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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7 ...

  •   27.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皮肉撕裂的异响。
      硬木匕首于他们这种特殊的种族而言,似乎比江户时代的村正妖刀还要锋利。削磨尖锐了的刀口从他的颈动脉处深深地扎了进去,又被我猛地拔出来。伤口犹自迟疑片刻,血方才狂溅出来。
      本不可置信地仰头,下意识地离开我,伸手捂住他的脖子。

      我跌落在地,旋即从地上弹起来,飞快地向门边跑。
      急性大出血使身体机能陷入僵化,脑袋发沉,眼前全是黑晕,可两腿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坚韧地带着我跌跌撞撞跑向那道门。
      身后陡闻风声,我仓促间回头看,脚下不由踉跄。
      本单手捂着右颈的伤口,半个身子都浸了血,像从最阴暗的地方爬出来的恶鬼,双目赤红,疯了一样地龇牙扑过来。

      左手指尖堪堪触及门把,还来不及拧下去,就叫他扑倒在地。
      本用沾满血的左手掐在我的颈部,指甲几乎嵌进皮肤底下去。他面色狰狞地俯下来,盯着我一字一顿道,“没想到你居然还能伤了我,原还想让你死的舒服些,看来到底是我心太软,还不够狠。”
      他的面色妖异而惊怖,手上也真真用了力。血族的怪力彼时不再似片刻前只是固定着不让我乱动,而似真的想就这么扼死我。
      我只觉胸口似要炸裂开,呼吸不继,眼前全是幻觉。

      据说人在濒死时,即便困兽之斗,也有无穷之力。
      苏教版的小学教材一度有红色文章,比如丰碑,或者最后的三根火柴。虽然具体细节记不太清,可他们死前似乎都爆发巨力。
      超能力我是没有的。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是会的。

      本侧身压在我身上,左脚用力跪压在我的胸口。他的右手仍捂着颈部,血流明显缓了,却还没止,只用左手死死地扼着我。
      他的左侧肋下似空门,全然没有防备地对着我。
      我攥紧了手里的匕首,咬着牙,用力朝他的肋间送过去。

      匕首平平地探进去,被我用力贯穿到底。本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双眼死死地瞪过来,右手也放开了,五指成爪,径直朝我抓过来。
      我把刀拔出来,闭着眼睛,再一次用力捅进去。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会容易很多。那把刀似乎并不如一开始那么沉,真的捅进皮肉里的声音再听起来似乎也并不那么令人毛骨悚然,连颈上被扼的压力似乎也不再那么有窒息感。
      我慢慢睁开眼,近乎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把刀送出去。

      那是种很奇异很微妙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喝了五十二度的红星二锅头,一口气灌下去,酒劲还来不及涌上来,只依稀觉得晕晕乎乎的。身上暖暖的,像浸在热水里,忽而又凉了,冷得打寒颤,像身处幻境,周遭幻觉横生,陷进虚空里。

      本僵直的,像慢镜头里一样,钝重地从我身上跌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一眨不眨地和他对视。双眼还是一样的红,只是少了活气,因而显得暴虐且脆弱。我双手握牢刀柄,机械地举过头顶又朝下捅过去,利刃入骨,慢慢抽离,再举高,再往下捅……
      他口里咝咝出声,和皮肉分离的声音诙谐的相映成趣。

      耳朵里轰隆隆像有火车在里面来回碾过,眼前漫天飞舞的全是金星。胸腔涨疼,恶心欲呕,口鼻里尽是血腥和怪异的酸腐味。
      门像是被人强行从外面撞开了,发出重重的哐当声。我愣了愣,手迟疑地停下来,仍握着刀柄呈戒备姿势,慢慢地转过头去看。
      视线有些模糊,似乎有人闯进来,又似乎没有。

      “……嘿!你在做什么?!”
      我歪歪头,眯着眼看陡然闯进来的刺目的日光。有人动手把我从本的身上掀下去,我踉跄着歪倒一旁,甩甩头,神智慢慢回炉。
      一头黑色小卷的安娜背对我连连拍地上的人,“醒醒——”
      我杵着地坐直,悠悠地看着她。

      安娜没多久就放弃地垂下手,“……早该知道这么个废物靠不住,是我蠢才会把人留给他来守,这下好了,书没要到,女巫也没了。”
      我皱眉看着她,胃里翻江倒海,眼里也渐渐浮上厌恶。
      “——是你杀的他?”安娜慢慢转过眼看着我,“杀了他倒没什么可惜,不过邦妮和埃琳娜人呢?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坏我的事——”
      我心下一跳,本能要逃,就见她脸色狠厉,猛地扑过来。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只能虚虚握紧匕首挡在胸口。
      她身形暴涨,面容可怖,堪要触及我,却被人拽住打横扔出去,砸在电视机柜上。只听一阵震耳的破碎声,安娜略滞了滞,就捂着后颈从一地碎裂的电视机残骸和破玻璃里慢慢地站起来。
      达蒙背身挡在我前面盯着她的动作,“——嗨,安娜贝拉。”

      …… …… …… …… …… …… ……
      …… …… …… ……

      “……嘿,你还好么?”
      达蒙在我面前蹲下来,试着伸手去接我手里的木刀,“你看它多脏,血都溅到你手上了……来,乖,把它给我好不好?”
      我潜意识地挥手一划,戒备地盯着他身后的安娜。
      达蒙捂着手上的伤口顺着我的视线回头,听得出来他尽量放轻了声调,近乎温和地劝慰,“别怕,有我在,她伤不到你。”

      安娜冷嘲道,“你好像忘了,你可还比我年轻许多。”
      达蒙偏着头,吊着眉梢似笑非笑,“也没小多少,收拾你足够了。”
      安娜一滞,指向地上的人,“你来不就为的埃琳娜?现在人跑了,我的人还被这丫头杀了,血债血偿,我动手你真要拦着?!”
      达蒙垂眸一笑,眼尾斜斜挑上去,眼底半分笑意也无,面色阴郁而凶狠,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应该庆幸他没活到我来。”
      我意识有些涣散,很是不解,直直地盯着他看。

      达蒙再度伸手去抓我的刀,“别怕,乖,把匕首给我。”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蛛丝马迹,以判断他此刻温柔表象背面的真实意图。视线在他身后的安娜和本身上转一转,又移到他脸上,我了然自嘲,“我知道了,你来,为的也是女巫和埃琳娜。”
      达蒙顿了顿,却明显默认下来,竟没再开口。

      我捏着木刀在他眼前晃了晃冷嘲,“……你要这个?”
      达蒙蹙眉看着和我对视,我竖起食指嘘一下,又朝他身后一指,凑近他耳边悄悄道,“也难怪你会想要它,来,我偷偷告诉你你别同别人讲。其实我刚才捅他时我看到的不是他,是你。一直都是你。”

      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劝诫世人,切记,别瞧不起任何人;因为任谁也不是懦弱到连自己受了侮辱也不能报复的。
      我把匕首放在他手心,轻轻道,“看来是她猜错了。我不是真的不愿报复,只是一直不敢而已。你看,原来我恨不得杀了你。”

      安娜饶有兴趣地抱臂靠着墙,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达蒙不错眼地盯着我的脸,神色愈见凶狠,且愈发显得暴躁。我扶着床脚靠坐,平静地看着他微嘲,“不过若她没说错的话,反正你又不爱我,我恨不恨你……同你有什么关系,是不是?”
      ——他不爱我,我爱他恨他,同他什么关系?

      我支着床垫慢慢站直,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安娜身形一动挡在我身前,“我准你走了吗?”
      我歪头看着她,然后侧过身,把脖子露在她面前,轻轻道,“我没想杀他,可他真想杀我。技不如人与人无尤,你凭什么要杀我?”
      安娜略微停顿,好一会儿,忽然往侧边让开一步。
      我刚欲走开,眼前却陡的黑了。身子歪了歪,再没了意识。

      …… …… …… …… …… …… ……
      …… …… …… ……

      一觉醒来时,周遭都很安静。让人感觉安全。
      耳际有风,散发拂过侧颊,痒痒的,叫人想用手挠两下。
      我睁开眼。身周是柔软蓬松的被褥,暖洋洋,烘得人发懒。满足地吸了口气才爬起来,甫一动,方觉浑身散了架似的疼。
      天色尤亮,还有蛋黄一样的落日,我约莫没睡多久。

      我撑着床滑到床边,支着脚套上拖鞋,趿拉着往卫生间走。身上潮热黏腻,我打开热水洗了很久的澡,才在落地镜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影极单薄,原本黑亮的短发即便洗干净了也没半分光泽。脸色灰败,眼窝深深陷下去,眼周皆是乌青色,连两颊都是凹陷的。原来的小圆脸像被削尖了,会硌人手,嘴唇亦发白起皮。
      我苦笑,比营养不良还不如,整个一突尼斯难民。

      对着镜子侧过脸将脖颈露出来,我细细打量上面的伤口。
      大概他们的牙齿里除却麻醉制剂以外还有创伤药。原本深可及骨的血洞只剩下两个鼓鼓的痂,我用指甲敲了敲,硬邦邦的,像贴在上面的一样。倒也不疼,只是像蚂蚁爬过,钻进肺腑一般的痒。
      那种痒在心口挠啊挠,有种不真切的失重感。
      像那里还有血汩汩往外流,离开我的身体。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复又垂眸看看我的手。
      手上的皮肤已经被水泡得起皱发白,可似乎仍能看见暗红的血色沾了满手,且还残留着那股叫人作呕的腥气。
      眼前的镜子里慢慢出现本的样子,身体因为脱水而干涸萎缩,只有小小一团,肤色像枯败的腐木,呈黯淡的灰黑色。只有手眼是鲜活的,五指虚虚握着,双眼圆睁,溢满怨毒,喉咙里依稀还咝咝发声。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手抖得像筛糠,颤巍巍捂住脸。
      ——记忆逐渐回笼,是我杀了他。

      本的身影愈见清晰,且缓缓脱离了他寄宿的镜面,一步一步地爬出来,虚着眼轻轻道,“……你的血闻起来很香,想必对恢复很好。”
      我扶着马桶干呕,将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朝他砸过去。
      本的身形晃了晃,和镜子一道轰然倒塌。
      可他的声音像长在了耳朵上,像磁带里唯一的一段声带,隔一会儿就拿出来重播一遍:你的血闻起来很香,闻起来很香,很香……

      眼泪不可抑制地掉下来,我手脚并用逃也似的离开卫生间,迫切地想要到更开阔些的地方去。走廊更嫌逼仄,光线忽闪,明明灭灭。
      达蒙就站在卫生间门前两三米开外,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大脑里的神经轰然断裂,我终于暴走,歇斯底里地看着他怒吼,“你在这里干什么?!滚,你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滚——”
      他没开口,眼睛隐在阴影处,慢慢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透明的圆柱形高玻璃杯,牛奶只装到三分之二的位置,闻起来像是放了糖,甜腻腻的,和热气一起蒸腾,感觉很温暖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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