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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人见面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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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鬼面,因其杀人时戴一副如厉鬼般的青紫人皮面具而得名,除去那张极其可憎的“脸”,一柄在夜色中泛着幽幽蓝光的软剑亦是他身份的像征,只可惜见过那把剑和那张脸的人,大多都已成为死人。所以,直到现在,江湖中人仍无人能说清楚“鬼面”究竟是谁,他又是如何杀人的。
踏夜色而来,黑夜是他最好的掩护;伴随着如幽冥鬼火的蓝光像流星般闪过,刹那间你见到了来自地狱的恶鬼,悄无声息,你已身陷地狱。这是江湖有关鬼面杀人时最为详细的描述。
江湖亦有偈语流传:既见鬼面,未必无生,幽冥剑出,阎君必至。那便是说鬼面并非每次都以杀人为目的,但当他亮出幽冥剑时,却没有人能从他剑下生还。
其实,如果不是两年前轰动全国的襄阳府千余守军屠灭案,江湖中人只怕也没有多少能知道这个“鬼面”的存在,因为他虽然身怀绝世武功,却极少在江湖走动。襄阳府一案之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鬼面”是个脾气古怪的赏金猎人,坊间甚至流传,只要出得起价码,没有他不敢接的任务,偏又有传言说他接任务全视心情而定,心情不好,买家出再多的金银奇珍也不为所动,心情好时,几文钱他可以为你千里奔波杀人盗宝。据说他亦正亦邪,所杀之人有善有恶,所助之人亦有恶有善,是以黑白两道皆对他敬而远之,当然,懂得深谋远虑的也盼着与之结交,却始终不曾听说有谁敢自称是“鬼面”友人。
殷梨亭自然也听过江湖上有关鬼面的传说,自五年前张三丰九十岁大寿时,武当俞三侠被人以大力金刚指捏断四肢关节残废至今,张五侠下山查凶却因卷入屠龙刀之争就此失踪后,武当上下便日夜忧心,自张三丰以下其他五弟子亦是轮流下山寻人查凶,武当众人便是在此期间知道鬼面其人。
至元六年,距那场变故正好过去五年,而武当众人五年的心力憔悴四处奔波似乎没有一点成果,失踪的张五侠依旧杳无讯息,山上的俞三侠亦只能继续做个废人。望着往日英气堂堂的三哥不但身体瘦骨嶙峋,眼中亦满是绝望的死气,殷梨亭不知道背地里流了多少泪;夜半三更时,五哥房间内师父寂寥的身影亦让他心如刀绞。多少次他在心里对上天祈求:让三哥好起来,让五哥平安回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也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他的祈求,这次下山他刚到金陵,便听到人们谈起那个神秘的“鬼面”,蓦然想到江湖上有关“鬼面”神通的流言:只有你出不起的价,没有他办不成的事。这流言当然有些夸大,但以一人之力一夜间能将襄阳府千余守军屠杀殆尽,而且能避开朝廷鹰犬天罗地网式的追踪,这个鬼面的能力自然不容小觑。想到此,殷梨亭动心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虽然他明知道自己身上的银子说不定连一流的镖师都请不起,他还是一次次巡着线索在金陵内外反复奔波,半个月间,他到过十几个地方,最后,在一间规模普通的客栈内,他见到了传言中的“鬼面”,青紫色的面皮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长发全部用一根黑色的带子束起,没有任何发饰。一身简单的黑衣也再普通不过,是街上随处都能买到的。他身材并不高大,但那张面皮,那身装扮,让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在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
望着眼前的人,紧张又惭愧的殷梨亭自然没发现对方刚出现时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诧和了然。
“说。”极为低哑淡然的一个字突然传入耳中,殷梨亭也在瞬间收回思绪斟酌开口:“武当殷六,今日冒昧打扰,望乞恕罪。”
如果没有那张面皮遮住,此刻你一定会看到鬼面隐隐抽动的嘴角。不是她大惊小怪,实在是自做这一行起,她还没见过像这位殷六侠这般做开场白的。唔,认识他也有五年多了,他还是这么有喜感!
没错,世人以为的“他”其实是“她”,没有人知道鬼面其实是个女子,原是二十一世纪的女杀手夜紫,现在大元朝廷的通缉要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赏金猎人鬼面,当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现在的真实名字:叶紫菡。
既见故人,叶紫菡的耐性也好了几分,定定望着面有难色不知如何开口的殷六侠,她好整以暇等着他开口。
踌躇中殷梨亭再次抬手一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前辈,殷六无状,今日前来自是有事相求,只是殷六自幼家破人亡,蒙恩师收留教养,才得以在这乱世中生存,然山上生活简陋,晚辈亦身无长物,是以——”
“你是说你今天来是找我办事,但你和武当都很穷,所以——你今天是来消遣我的?”听到那一声前辈,叶紫菡不自觉挑眉,好吧,能得武当殷六侠喊一声前辈,自己可是赚了。压下心里的怪异,她以腹语吐出的一字一句亦满含压迫,最后一句甚至故意带了些许杀意。
“请前辈恕罪,晚辈绝无此心。”单膝跪下一揖,勉强压下心里的紧张,殷梨亭极为诚恳道:“武当虽然无巨财,但是只要前辈有所吩咐,晚辈力所能及之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你可知道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对方语气中隐隐含有不屑。
“晚辈虽然长于山野,却也知道一诺千金,”思虑半晌,殷梨亭最后下定决心:“若是前辈能寻回五哥或治好三哥,晚辈纵然粉骨碎身也要报答前辈大恩,只是今日之行本就是晚辈一人之意,恩师和兄长他们俱不知情,他日前辈若有吩咐,也请只找晚辈一人。”
“是不愿牵连武当吗?唔,你们这些正道之人倒都重义,似乎也不怕死,”似自语般低喃一声,叶紫菡又定定望着眼前的人:“如果我让你做的事会让你身败名裂呢?”
呼吸一窒,殷梨亭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问住了,自己可以不在乎那些虚名和别人的眼光,可是做为武当弟子,他的身败名裂便意味着一定会让武当蒙羞,到时候,他要如何面对恩师和从小教导自己的兄长?
“好了,你走吧。”望着眼前面带挣扎甚至有些迷茫的男子,叶紫菡忽略心底的异样淡淡道,“今天我心情好,便不计较你的戏弄之罪,你好自为之。”
“前辈——”知道眼前的人一旦离开,自己这次下山的结果只怕又会跟过去五年一样无功而返,想到吉凶未卜的五哥和逐渐丧失生意的三哥,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殷梨亭已经上前拦住了准备转身的叶紫菡,“前辈是否真的有法子治好三哥?若前辈肯施以援手,晚辈——晚辈这一生愿效犬马之劳。”
“殷六侠待俞三侠当真是情深义重!”殷梨亭脸上的决绝让叶紫菡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恼意,亦有一丝动容,曾经,她也拥有过这样最真挚的手足之情,而且,自己还是被守护的那一个,只可惜,幸福总是太过短暂——
“武当七侠向来便是兄弟一体,今日若是殷六受伤,哥哥他们定然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最简单的一句“兄弟一体”,却实实在在触动了叶紫菡内心的柔软。是啊,当年阿素为了掩护自己而彻底离开后,多少个午夜梦回时自己不就在心里一遍遍呐喊:我也可以我也可以……
“武当俞三的伤——倒也不是真的没有一点法子。”在殷梨亭略带紧张担忧的目光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的叶紫菡终于低道,对上眼前那张满含希望欣喜激动的脸,她也在心里无比庆幸数年前的深思熟虑之举。
“前辈当真有办法?若是三哥能恢复武功——不,哪怕只是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五年的希冀乞求,今日陡然看到希望的曙光,殷梨亭的心情只怕不是“激动”两字便足以形容的,说着他竟然对眼前的人突然跪倒:“前辈大恩大德,晚辈无以为报,请前辈受晚辈一拜——”
“你的礼都受了,看来我就是不想出力也不行了。”幽幽低叹一声,叶紫菡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今日的反常,在面对眼前这个人时,她的所有冷漠和坏脾气似乎都很难发作起来。
“前辈——”欣喜中殷梨亭正欲再说什么,却见眼前黑影一闪,再回神这屋内哪里还有半个人影?想到江湖上有关鬼面的种种离奇传说,他更加确信自己一定能亲眼看到了三哥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