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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篇:钗头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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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无声,多少繁华旧梦敌不过似水流年。
御花园内青草百花岁岁荣枯,时光流转间,已是十年光阴流散。
十年前,我还是刚刚入宫不久的宫女,有幸被分配到前朝陛下最宠爱的玉贵妃身边贴身服侍,十年后,我依然是别人的贴身宫女,只不过服侍的人已成了当今圣上而已。
入宫前曾听说过一首诗:玉家有女名无双,娉婷仙姿眷霓裳,四弦拨得风云动,飞天一舞瑶池扬。待见到玉贵妃本人时,我偷偷一瞥,才知道什么叫人如其名。那倾城的容色,绝代的风华,恐怕这世间除了她,再也无人当得起这玉之一姓,这无双之名了。
我想前朝陛下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吧,所以他从不称玉贵妃为爱妃,只是一声声极温柔地叫着“无双,无双。”
只是,可惜的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玉贵妃跳过一支舞,就连她最爱的琵琶竟也任其蒙尘。
前朝陛下和玉贵妃相处时,总是很和乐,有说有笑,只是我总觉得那不像是夫妻,倒像是,怎么说呢?朋友,对,就是朋友,可倾诉衷肠,甚至患难相持,却总不像夫妻那般可恼可怒,可喜可忧。
记得三月份的一天,玉贵妃去了花园中赏新开的桃花,陛下寻娘娘不见时,便在娘娘的书案前驻足。我在一旁服侍,却不敢看陛下的神色,只觉得他站了好久,一直到我以为他要一直那样站着等娘娘回来时,他才说了句,“罢了,原是朕强求了。”然后转身吩咐道,“娘娘回来后,不必说朕来过。”
待陛下走后,我偷偷到书案旁一观。原以为能让冠盖京华,风雅清和的陛下驻足凝视的相必是什么名家的画儿吧,却未曾想只是四句诗:长安赵家少年郎,身坚性毅志疏狂,一朝长缨请在手,定叫胡马燕然丧。
当时只依稀记得好像是写一位当朝将军的,叫什么赵珺吧。
后来,我果真遇到了那首诗中的男子。
那一个严寒的冬天,他带领叛军攻入了皇宫,那一天晚上倾华楼的大火成了在场所有人永远无法抹灭的记忆。
火光中血染白衣的女子含笑向当先冲过去的将军无声地说着什么,她旁边是依旧一脸清和风雅的陛下,只是神色里有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悲悯。
我当时和其他一群宫人已被当先冲入皇宫的叛军扣押在倾华楼不远处,因此那一幕也成了我此生永难抹灭的记忆。
然后,我看到一身战甲飞驰着宝马的将军刚刚抵达倾华楼,那座皇宫中最高的楼宇顷刻间在他的眼前轰然倒塌。
倾华,倾华,倾覆了天下,也倾覆了世间无双的风华!
那一刻,江山沉寂,天地无声,有谁仰天一声怆然悲鸣,似动物濒死间绝望的哀鸣。
那一年,长安城下了一场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一场大雪,像是在掩盖什么,又像是在祭奠着什么。
那一年,冬天还很长,春天还没来,那位将军便俯瞰江山,君临天下。
有人说,赵珺果然狼子野心,迫不及待地想要改朝换代,而我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总觉得那是一场无声的惩罚。
当今圣上虽是马上得了天下,但却是个仁君,对我们这些前朝宫人并未为难,后来听说对李氏皇族竟也没有为难,只说只要众人安分守己,荣华富贵自当不少。我因为曾经贴身服侍过玉贵妃,当今圣上便让我做了他身边服侍的宫女。他总爱问我一些关于玉贵妃的事,从她每日会笑几次,因何而笑到她喜欢什么样式的耳钉什么地方的胭脂。
他问的问题,我不可能全都知道。所以总仔细地回忆着我记得的事情,然后小心地回答。可是每次回答完后,他总是一个人无声地坐着,眉宇轻结,神色黯然。
有一次他问我:“你们娘娘喜欢什么花?”
我忽然想起,娘娘每到春季必然去看御花园里她亲手照料的一株桃树,便回答道:“桃花,娘娘每年都要到御花园里赏桃花的。而且,她生辰的那日也总是一个人备了酒在桃花树下独酌。”
他听了,忽然身子一震,眸光亮得可怕,却又瞬间熄灭,像是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睛里被硬生生地抽了去,我忽然记起他称帝的第二年,有宫人告诉他说,御花园里昔日那株开的十分灿烂的桃花竟没能熬过这个冬天,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后来我听说,那棵桃树竟是从里面死去的,蛀虫蛀了树心,那树心早已空了多时,想必那棵桃树也终究耐不住心死的疼痛吧。
他好像没有力气再问我别的了,就挥手让我出去。我终究不放心,趁着关上殿门的时候向他望了望,见他左手拿着一根好像用红色丝线系着的东西,口中喃喃地说着一句话,依稀辨去,好像有:生辰,月老祠,桃花的字眼。然后,他左腕宽大的袖子突然向下翻了去,一条深褐色的伤疤赫然在目。
看看我,又多想了,现在好好服侍陛下才是正事。
外面这雪如今是越下越大了,陛下今天下朝后就像往常一样去了御书房,到现在还未出现。虽说御书房里有烧好的供暖的炭炉,但陛下一个人去了那么久,到底令人不放心。况且,前些日子,因为天气变化的缘故,陛下感染了风寒。也不知是不是御医医术不精的问题还是别的原因,已吃了几幅药,竟未见好,陛下又不让我们这些奴婢亲身服侍他服药,每回只让把药放在外间,不许人任何人进去,也不许人在外守着。我们也只是担心,却不能多做什么。如今,这雪怕是要下到明日了。想起陛下今早只穿了朝服就去了御书房,心里更加担忧,就去取了件白色狐裘想要送去。
在书房门边轻声请示,许久,陛下竟未出声答言。心下莫名不安,遂又请示了几次。依然没有声响。这大雪的天气,莫非圣上在里面睡着了?书房里如此凄清冷寂,若圣上真在里面睡着加重了风寒,可叫我们这些服侍的人万死莫赎了。
想到这,我头脑一热,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推开了书房的门。迎面一阵药味,似乎是从书房内传来的。只是那药味太浓,竟让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我仔细查看,原来那药味竟是从书房内一株盆栽的花那里传过来的。那花盆的土里赫然还残留有药汁的痕迹。不敢再想下去,我顾不得许多,几步掀帘走了进去。
书房的软榻上,陛下一人软软侧躺着,然而,我却知道,他并未睡着,也绝不是打算休息。因为,我看到了他脸上的笑意以及那一双未曾合上的双眼里愉悦的明亮。
那笑容,如此从容安详,像是一种解脱,那笑容里的甜蜜,又像是要赴一场情人的约会。
我猜,那双眼睛里一定看到了很美的风景才会有如此连死亡都无法消亡的光亮。
我顺着他的眼光向书案上看去。
那里,丹青凝墨,碧桃花下,风华无双的女子,白纱轻扬反弹琵琶,笑颜如花,眉目如画,眉心一点,嫣红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