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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雨霖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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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杯温酒下肚,面前一袭白衣的赵珺只是盯着手中空了的酒杯,一句话也不说。灯光昏黄,焦黑的灯花有些长了,银剪就在附近我却不肯剪去。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不是我能有的福气。
只是,君问归期未有期,却是真实的痛楚。
他依旧一杯接一杯的喝,寒意早已驱了,剩下的只有酒意,而他,却始终,一个字也不肯先说。
他不说,那么,就由我先说吧。
“和二皇子谈的如何?”
“殿下他,……,已允了。”
“那就好,打算什么时候走?”
“……”
“怎么了?”
“明天。”
他似乎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心下了然,淡淡一笑。看着他又将一杯酒送于腹中。他举起的手上,白色的衣袖忽然向下翻了开去,然后一条清晰可见的褐色伤痕在我眼前出现。
“这是什么?”我忽而执起他的右手问道。
他随着我的目光看去,沉沉道:“昔日战场杀敌时,被敌人伤着了。”
“当初一定伤得很深吧,所以才会留下这么深的伤痕,再也抹不平。”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伤痕。
他听了我的话,忽然整个身子徒然一僵,唇角一阵紧绷,似乎想极力压制住什么,最后颓然接道:“是很深,所以一辈子也忘不了。”
伤的深,所以一辈子也忘不了,却再也抹不平,是吗?
你明明知道,明明都懂得,却依然做了那样的决定。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对吗?所以,你舍了一份,成全了另一份。
“无双,你以后……”他放下酒杯,语气中愈加沉痛悲凉,眼睛却一瞬不转地盯着手中的酒杯,不敢看我。“莫要等我。”
“好。”我轻轻答道,语声如魅。
后来的后来,两人都没再说话。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如今的我们已无话可说。他本性情清直,此刻只怕不想多说。而我,无意中知晓一切,却不得不掩口不提,所以,多说无益,不如不说。
想起往日在一起时的甜蜜欢笑,什么时候,我们之间竟也到了相对无言的境地了呢?
也许是情绪使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又取了一个酒杯同他一起喝了起来,一杯接一杯,一坛又一坛。
直到,我们都不再清醒。
直到,所有的事情都不在计算之中的发生。
直到,室内残烛熄灭,红绡帐里,巫山云雨。
直到,第二日,他从宿醉中醒来,看到这一夜荒唐的痕迹,愣在当场,却始终一言不发。看着他的反应,我嘴角噙了一抹讽笑,拿过他的左腕,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深可见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衣,染红了锦被,蔓延着刻骨铭心的绝望与决然。
我唇上的鲜血未拭,却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不后悔,但愿,你也莫要后悔!”
他的身子有些颤抖,眸中泛着浓郁的沉痛,几次张口,最终还是问出了:“你都,知道了……?”
我大笑,笑的天昏地暗,笑得生死无望,笑得痴心难改,笑得寸心成灰。
“赵珺,你听着,身心交付于你,无双无怨无悔,你不必介怀。记住你说过的话,‘好男儿志在青云,生存乱世,当披肝沥胆,保家卫国’。我成全你的青云之志,成全你的海阔天高……你走吧!”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他梦寐以求的理想。左腕上的伤口不曾包扎,血一滴一滴的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也滴在我荒凉无助的心上。
我看着那一处处鲜红的血迹,泪水盈睫。仰起颈项,拼命忍住即将滑落脸庞的泪珠。咬紧了唇,却依然无法抑住破碎而沙哑的声音。终于,在他的身影完全隐没时,唇角血迹殷殷,泪如泉涌。
伤的深,所以,一辈子也忘不了了么?
你伤了我,如今,我也伤了你,是不是,我们可以一辈子不再相忘?
你要鹰击长空,我成全你海阔天高!
你要长缨论功,我成全你关山寒月!
你要青云直上,我成全你好风借力!
甚至,你要神州万里,我也可成全你一马平川!
无双不后悔,但愿,你也莫要后悔!
平嘉帝十年,胡人屡犯西北边防,并隐有南下饮马之势。次年三月,二皇子李璇及兵部吏部等人力主抗战。三月十七日,昔日威震边关的少年将军赵珺率军赶赴西北边防。四月中旬,两军对战,初战告捷。赵将军运筹帷幄,屡出奇计,指挥若定,终破敌强兵,决胜千里。三年后,胡人听赵珺之名而丧胆,不敢再犯边界,遂遣使求和,称臣纳贡,愿修永世之好。赵将军一时名噪当世。
平嘉帝十二年,二皇子李璇入主东宫。十四年,平嘉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平武帝。
武帝元年,下诏令驻边将军赵珺回京。赵珺以边关不稳,恐有异变,不宜此时回朝为由拒不回京。
消息传至长安,在金銮殿上引起轩然大波,众人皆言赵珺功高名重,又军权在握,恐有不臣之心,朝廷宜早作准备,未雨绸缪云云。武帝却默然半晌,许久只疲倦的一句:“罢了,退朝。”众臣哗然。
平武帝二年八月初,在西北苦心经营十年的赵珺带兵策反,同时南北数州同举反旗,朝廷因未早做准备,仓促征兵应战,难敌赵珺等人精兵,加之南北夹击腹背受敌,叛军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捣长安城。
十月三十日,兵临城下,六军待发。巍巍长安城,已是四面楚歌。十一月一日,赵珺遣使劝降,武帝拒降,十一月二日,再次遣使,武帝怒斩来使,拒不投降。十一月四日,大军攻陷长安城,皇城告急,四日晚,赵珺带叛军攻入皇宫。
血泪与战火交织,繁华碎倾。昔日轻狂少年,终偿青云之愿。只是,这一切,他后悔过么?午夜梦回,铁马冰河的梦里可曾有牵不住的一缕柔情,一丝牵挂?
那左腕间的伤痕是否在提醒着他那昔日月老祠里祈愿树下短暂的甜蜜与最终的背叛?
这世间的爱情,可真的有矢志不渝?
赵珺,告诉我,你可曾,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