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雨》珑大人

1、梦回处

　　阳光漫漫，透过半开的雕花菱木窗斜斜的映照在屋内，暖风阵阵，淡淡清香浮动。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清醒过来的。

　　打量四周，满是陌生。

　　并不慌乱，垂下眼，轻轻动了动四肢，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况，还好，除了胸口有些微的疼痛外，并无大碍。

　　“请问有人在吗？”

　　可能是睡的有些久了吧，嗓子有些干涩，连自己的声音都难听的异常。轻轻的咳嗽着，我掀开身上盖着的被子……

　　我想，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么惊讶过了吧！

　　掠过眼着的手，依旧白晰，却缩小了很多，而且不光是手，腿，脚，甚至是脸……这不是我的身体。

　　“小少爷，你醒啦！奴才马上去请老爷夫人！”

　　门突然被人推开，梳着发髻的少年在看到我时愣了愣，随即满面激动，把手上端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便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

　　远远的，便能听到他的声音。

　　“老爷，夫人，小少爷醒了！小少爷醒了！”

　　……一切，如置梦境。

　　捂着脸，任泪水滑落，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我，我想，我应该有哭的资格。

　　曾经，银儿问我，如果有来生，你要做什么？

　　我记得，我回答的是：如果有来生，做什么都别做人。

　　那个时候，我其实是不信什么今生来世的，总觉得人死如灯灭，爱憎俱消亡。所以银儿死的时候，问我恨不恨她，我说不恨。

　　只是我没想到，越是不信命运的人，越是会被命运玩弄。

　　房门再次被打开，长相精致的女子被人搀扶着，一看到我，眼眶便红了，跌跌撞撞的奔了进来。

　　“泽儿，我的泽儿……”身体被紧紧的拥入怀中。

　　“我的泽儿啊，你吓死娘了，吓死娘了，还好你没事，你要是死了，娘也不活了啊……”

　　拥着我的人，应该是这个身体的母亲，我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我应该安慰她的，但……我只是垂下眼，不言，不语，不动。

　　兴许是感觉到了我的异常，距离被稍稍拉开，哭红的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检视着，这个该被我称为娘的女子又慢慢激动起来。

　　“泽儿，泽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娘啊，你告诉娘，你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娘你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啊泽儿！”

　　“怎么了雪芬？孩子刚醒，你别吓着他了。”

　　一大群人随后而至，将这间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邻头的男子长袍，短须，约四旬左右。

　　他上前摸了摸我的头，脸上不掩欣喜。“醒了就好。”

　　“老爷！”女子回头，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泪眼汪汪的看着他。“老爷，泽儿不对劲啊，也不跟我说话，老爷你快看看，快看看啊！”

　　“别急别急，兴许是吓着了，你先过来，让太夫瞧瞧。”

　　女子被拉开，提着箱子的老大夫上前。

　　“小少爷伸手给老朽看看。”

　　“泽儿，快，手伸出来！”

　　我照做。

　　半晌，“小少爷伸舌。”我照做。

　　老大夫又扒了扒我的眼皮。

　　“怎么样？泽儿有没有事？”女子满脸焦急的询问着。

　　“四夫人，小少爷并没有大碍，可能是惊着了，休养几日就无事了。”

　　“多谢大夫，皓轩，替我送大夫出去。”

　　“好的，爹。”

　　“文大人客气。”

　　“泽儿……”女子过来抱住我，一下一下的轻抚我的头发。“泽儿不怕，没有下次了，娘以后陪着你，再不会有下次了。”

　　我闭上眼。

　　“雪芬，大夫也说泽儿没事了，你也别担心了，你这几天也没休息过，先去休息吧，这里我会多叫几个人过来照顾的。”

　　“不，老爷，我不累，你不知道，我一闭上眼，就看到泽儿……”我知道抱着我的人又再哭了。

　　昏昏沉沉，索性睡去。

　　……………………

　　醒来，屋里只有那个我一开始看到的少年，站在窗户边，似乎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请问……”

　　“小少爷……”少年侧身，我才看清楚，他是在修剪攀爬在窗台上的植物，看我醒了，立刻放下手里的剪刀，倒了杯茶端了过来。“小少爷先喝点茶润润嗓子吧！”

　　我接过，小口的轻抿着，喝完，空茶杯递回去，“谢谢。”

　　“小少爷……”他一愣，伸手接过杯子，却小心翼翼的多看了我几眼。“小少爷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笑，他继续发愣。

　　“哎，小少爷别动啊，你的身体还虚着呢，夫人吩咐过了，要你卧床静养几天的。”

　　直到我掀开被子坐到床边，他才反应过来，跳起来似乎想把我按回去，被我淡淡的扫了一眼，又收回手，却急的直踱步。最后一拍脑门，说去找老爷夫人了。

　　拿过一旁的衣衫，摆弄了半天，却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穿好，遂抱着，靠坐在床头。

　　这次来的人并不多，除了去报信的少年，来的人一个是名义上的父亲，一个是名义上的母亲，一个是……我的瞳孔狠狠的收缩着。

　　“泽儿……”

　　“出去！”

　　“泽儿？”

　　“出去！”我指着那个身影，声音拨高到尖锐。

　　“君昊，你先出去吧。”

　　“好的，爹。”他轻笑，转身之时，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

　　“怎么了泽儿，怎么一醒来就跟三哥闹别扭？”

　　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发难，两人对视一眼，女子过来抱起我，摸了摸我的头，似乎有些无奈。

　　我摇了摇头，不语。

　　“好好，不想说就算了，不再睡会了？大夫说你要多静养的。”

　　我又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衣服递到她面前。

　　“你这孩子……”女子笑笑，却还是拿过衣服，一件一件的帮我穿。

　　“泽儿……”

　　我抬头，看着男人拉了凳子在我面前坐下。

　　“你……”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似乎想问什么，有些犹豫。“你落水……”

　　“老爷！”身后的人动作一顿。“这件事就算了吧，泽儿没事，别逼他……”

　　“可是……”

　　“娘！”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叫人，两人都是一愣，随即身后的身体微微的轻颤。

　　“哎，娘在这！”

　　身体被紧抱住，以至于回头都有些困难，我却固执的向后看，对上女子微红的双眼。

　　“娘，这里……”我指指头，淡淡道：“有些昏……好多东西……记不得了……”

　　“泽儿……”温热的泪滴落到我脸上。“以前的记不得就算了，以后，我们再慢慢记……不怕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娘，不哭。”

　　“嗯，不哭，娘不哭。”她应道。

　　“唉……”爹走过来环住她，轻轻叹息。

　　我闭上眼，想到刚才那人离开时的眼神，袖底，手紧紧握住。

　　虽然很多事我不是很清楚，但看到你时，这身体却在本能的颤抖着。

　　我并不想留下的，但现在我却想留下来弄清楚，到底是多大的仇恨让你竟然会对一个孩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