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柳梢头》轻落笔

8、第 8 章

　　柳姗陌素来严谨，在治病救人方面更是一丝不苟，绝无半点虚假，但她待人处事，却甚是平和，来到这个世界，不论是在封府还是在简府，她对待府内的众人都是极其敬重，并无丝毫的尊卑之分，因此众人都极其喜爱她，平日里自也是越加地对她有礼有节，全无半分冒犯。
　　也因此，当柳姗陌吩咐简府的下人准备手术的相关的小件物品时，府内的人无不按照她的吩咐去半，绝无半分怨言。
　　当简潘玉众人进入里屋时，柳姗陌吩咐众人穿上一早准备好的新衣物，正准备施行手术，这时，自外堂又进来了一人。
　　那人，身材微胖，看上起年约六十，两鬓斑白，发丝也有一部分已显白色，脸稍显圆润，眉目却甚是俊朗，两眼炯炯有神，走起路来，仿佛带着风。
　　老人刚到跟前，简潘玉便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宫中的蓝御医蓝大人。蓝大人，这位便是柳姗陌柳小姐。”
　　蓝御医嗯了声，一脸平静，看到柳姗陌时却眼含讶异，他不动神色地走到柳姗陌身前，缓缓地道：“老夫习医多年，对医术也有一些了解，今日听闻姑娘要为简小姐动手术，老夫也甚是好奇，不由便恳求了子卓让老夫能随场旁观，不知姑娘可允许老夫从旁协助？”
　　柳姗陌不明所以，却隐隐觉得老人这说话的口气不佳，自认与老人并无任何过节，于是她便也不多问，便将下人端上的所有工具摆在老人面前，便有礼貌地说：“那么便有劳您了。”
　　手术的结果很成功，过程却甚是坎坷。
　　待简凤喝下曼陀罗陷入昏迷时，柳姗陌便立刻拿起小刀片，刚割开膝盖部位的皮肤，露出里面的鲜红的肌肉时，原本便忧心如焚的方琴竟一时惊吓地当场晕厥。
　　于是众人急忙展开抢救，一阵忙乱，待简静庭扶着妻子离开屋内后，手术方继续进行。
　　挑开肌肉，寻找到已断的经脉，正待接续，这时，一旁早已脸色苍白的寒杉与言凤铭一众人竟有意识地一同大步流星地便往屋外走去，待关了门，屋外一阵阵呕吐声四起，惊吓了再外等候的简府下人。
　　柳姗陌暗叹了声，一脸无奈的神色，却依然继续手上的动作，一旁一直安静的老人，却是现今在屋内除了她以外唯一镇定的人。
　　递小刀，递缝合的蚕线，递剪，一步一步，从容不迫，让柳姗陌甚是惊讶，却也有一丝了然。
　　医者毕竟异于常人，能镇定地面对这般有些血腥的场面，恐怕也见怪不怪了。柳姗陌心想。
　　她自手术开始便小心翼翼，但动作却极其干脆利落，割皮，挑筋，接续，缝合……一连串的动作，显得极其专业训练有素，随后她轻车熟路地绑好夹板，方停下了手。
　　抬头，便见着老人双眼怔愣的神色，手中仍抓着她刚递回去的接续经脉的小剪刀，纹丝不动。
　　柳姗陌怔了下，有些犹豫地低声喊道：“蓝大人。”
　　老人并没有回答，依然保持现状。
　　柳珊陌眼中闪光一丝无奈却好笑的目光，于是伸手轻碰了下老人，果然，那原本不动如山的人的身子竟缓慢地往她这边倾斜过来，眼见就要砸在她的身上，她不由便伸手抱住老人，脚上用力，硬是钉在地上，免了两人倒地的危险。
　　伸手一探老人的脉象。
　　一丝笑意竟已经忍不住挂在了脸上。
　　原来竟是神经绷得过紧，一旦结束后，神经松动，便自然陷入了昏迷状态。
　　竟是被逼着昏倒的！
　　柳姗陌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赶紧救醒老人，想着刚刚吓晕的跟忍不住在外呕吐的一干人，竟是生平第一次忍不住大笑出声，声音清脆明亮，自屋内远远地传出，竟久久都不消停。瞬间便惊醒了屋外刚止住呕吐的几人，那几人听到笑声，便不觉想起自己的窘境，一时竟尴尬地简直就想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不出来。
　　毕竟，被吓吐这事，实在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一切妥当之后，柳姗陌便开始来回奔波于封府与简府两地，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新年的除夕之夜。
　　柳姗陌谢绝了简府众人的挽留，刚踏出简府，已将近傍晚。
　　此时夕阳已西斜，暗红色的火球已呈浑圆状态，通红的圆盘，正在山尖徘徊着缓慢下落，斜晖余照，射在身上，平添了一股暖意，街边小贩，已有些收了摊，正准备回家赶赴年夜团圆饭，一脸的喜滋滋，幸福之意溢于言表。
　　边走边看，街上的众人越加得欢喜，柳姗陌的神色却是越加地萧索，一股道不明的情绪顷刻间充斥在胸口，似乎随时都将要爆发，却无处可倾泄。
　　在这个世上，她没有家人！没有像前一世那般可以随时随地嘘寒问暖的家人，这里，她竟是独身一人。
　　这几年，时常奔波在外，因为是孤身一人，每逢过年时节，她便会继续奔波于下一个地界，不去想任何会让她感到孤寂的东西。
　　然而，自来到上京后，这种孤独感竟时常出现在她的脑海，紧紧相随，无时无刻侵蚀着她素来坚强的心，仿佛正在等待她脆弱的时刻才好一举攻破，将她整个人侵蚀，不留一丝痕迹。
　　她试着抵挡，试着忽视，却总感觉力不从心，无时无刻，都在梦中苦恼，梦里，困在一个永远走不出的方框里，实在不愿再想起。
　　她快步行走，不消一刻便回到了封府。
　　封府依旧如常，府内众人正准备晚饭，一个个匆匆忙忙，脸上却微有喜色，显是到了除夕之夜，这份新年的喜悦无形中便传染了众人。
　　开门的门童见到柳姗陌一脸高兴地问候着“小姐回来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柳姗陌收敛神色，笑着回道，一边跟随着众人，走向饭厅。
　　封府的饭厅很大，足可容纳百人，中间一张圆木桌，是上京极贵的檀木所制，桌柱上雕着各色松山鹤纹图，一笔一画，都极其精细秀雅，可见雕刻的师傅是个极其专业的人士。
　　柳姗陌刚跨进饭厅，视线便不觉停留在早已坐在圆木桌正位上的封沐阳身上。他今日穿得较为随意，简单的云锦绣袍，绣工自是极佳的，颈边的圆领上镶嵌着金色丝线，在傍晚的余晖下，显得极其耀眼，封沐阳本就生得极其俊秀，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竟生添了一股魅惑人心的优雅气质，仿佛是暗夜里突然绽放的昙花，一瞬间的绚烂，却是极其让人印象深刻。
　　于是，望着望着，柳姗陌竟是生生地呆在原地，脑中轰隆一声，竟瞬间空白一片。
　　心，瞬间坠入了无边的地界，再找不到一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