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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两个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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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起许多的片段。
白果对着我陌生的眼神,如今回想,竟然有几分警惕。
白果获悉我身份时的淡定,如今回想,竟然是一种无措。
白果解释她忘记的是我,如今回想,她不知的可能是我娘。
白果询问是谁发现了她,如今回想,白果是害怕有谁发现了她。
可是,她若不是桑宛柔,怎会说出这个只有我知道的名字,她若不是桑宛柔,怎会吹起那支只有童宛柔明白的曲子。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是谁,为什么要以桑宛柔的身份出现,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那晚把我推向天井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最后的那个问题轰的一下在我的脑子里炸开。笛声又起,却近在咫尺。是童宛柔的房间!我一个哆嗦,赶紧跑过去把门撞开,嘭的一声响后,笛声停止。吹笛子的人坐在窗前,肘落窗阶手执玉笛,缓缓转过脸来,月光透过打开的窗户,将她本就忧郁的目光照得更加凄凉。
“姑姑……”我被这种月光美人的画面吸引住,似乎有堵透明的墙隔在我们之间,墙的那一面,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圣洁。
“很多年没有吹这支曲子了,都生疏了。”童宛柔的声音就和笛声一样美。“记得上一次吹起这曲子,是在十七年前,我最彷徨无助的时候。那时也是在白家,却是让我害怕的白家。他们说要送我回家,可我却发现了那个拐走我的人。门口有人看着,我没敢马上逃走,在我最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房间里,竟然有一支竹笛。于是我吹响了它,好让自己没那么害怕。可惜笛声再美,也无法感化丑陋的人心,一曲悲歌,无非是对我的过去的祭奠……”童宛柔站起身,遥望天空皎洁的月,“那天的月也很美,我就坐在窗边,吹着笛子……”说到这里,童宛柔的声音突然轻下去,脸上的悲戚突然失去了神韵,然后渐渐地,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似乎刻意不让我看到她的脸,“你回去睡吧,我累了。”
童宛柔的声音让我很不安,回到房间,我无心入睡,这一夜,我守着忽明忽暗的灯烛坐到天亮。
灯烛烧尽了,微白的天空露出橘黄的颜色,雨季过出后的夏天,清晨的凉爽和煦总是那么短暂。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困倦和忧虑却像顽固的污渍,怎么洗都会留下斑驳的痕迹。我去到童宛柔的房间,推开门,竟然看见一件桃红色的纱裙挂在屏风上。梳妆台前没有人,床上也没有人,屏风后簌簌的响动让我满心好奇。阳光打在屏风上,透出绰约的身影,那是女子换装特有的妩媚和诱惑。
“姑姑?”我慢慢走近屏风,轻轻呼唤着。
屏风突然动了一下,我刚一跳脚,一个绰约的身影在屏风上掠影而过,接着便从屏风靠窗的尽头走出来一个惊艳的女人。白果!我的心惊了一下。她怎么在这里?她穿的是谁的衣服?我的脑袋嗡嗡地响,我赶紧后退一步,警觉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我粗鲁地问。当她羞涩地站在我面前时,我感觉不到她身上一丁点的美丽,漂亮的衣裳因为穿在她的身上而让我厌恶,昨夜的怀疑和猜忌像走马灯的图案在我的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过,我已经在心里否定了她桑宛柔的身份,如果我有这样的权力,我会让她立刻离开白家,离开童宛柔。
“巧竹你也来啦!”童宛柔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童宛柔温柔的笑脸比含春的玫瑰还要红艳。她竟然穿着芙蓉色的裙子,莲藕色的纱衣,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我敏感地紧张不安起来,每次她特意妆扮自己,都是别有用意的。我正想着,童宛柔已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我也给你买了新衣服,过来看看。”童宛柔好像很开心,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屏风后面,衣架上挂着一件鹅黄色的蚕丝袄,还有一条嫩绿色的碎花裙子。“这是眼下最时新的款式,你穿上给我看看,要是好,就给你做嫁妆了。”
童宛柔花枝乱颤的笑和颠三倒四的话让我更加担心。每次只有她要把自己豁出去的时候,才会来安排我的未来。上次她要离开白家,就把卖身契给了我,这次她把嫁妆给了我,那她是要干什么?我按住她要为我穿上衣裳的手,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堵着什么,我想让她小心白果,一时又说不清来龙去脉,最后只敷衍地说了一句,“姑姑,我没想嫁人。”
“什么没想嫁人?你进童家的时候就是来给童家当媳妇的……” 童宛柔也不害臊忌口,就这么数落起我来,我朝屏风那头瞅一眼又瞅一眼,使劲给童宛柔使眼色,她却好像没看见似地继续说着,“现在你年纪也到了,和继业也混熟了,现在不嫁,等着做老姑娘啊!”
“可咱们现在都不在童家了……”我苦着脸直跺脚。
童宛柔按住我的身体,瞪大眼睛看着我,“在童家你只能做妾,现在,你可以做正室。”童宛柔就这样干脆地打断我的话,更是打断了我刚才所有的思绪。“什么都别问,换上衣服跟我走,”童宛柔大声地说完这话,突然按住我的肩膀,把嘴巴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前因后果,我会让你知道的。”
我心里一震,没来得及再多问一句,童宛柔就把衣服甩在我的脸上,转身离开。
童宛柔带着我和白果同时出现在白岭生的眼前。崭新的衣裳,似乎预示着一个崭新的局面即将拉开。
白岭生看得有些傻掉了,他手中的书掉落在桌上,抽动嘴角尴尬地笑着,“这是干什么?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童宛柔走过去拾起掉落的书塞回白岭生手中,“今天很特殊,因为你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从今天就要开始了。”
“你是在讽刺我吗?”白岭生的目光突然伤感,“我说过,你不同意,我绝对不做。”
“我没有说我不同意,”童宛柔板着面孔为自己申辩,“我同意。”
我心里嘭的一下炸窝了。她,同意?
“宛柔……”白岭生也怀疑自己听错了。
“先不要高兴,听我把话说完。”童宛柔说着突然转身背对着白岭生,我竟然看见童宛柔嘴角按耐不住的羞涩的笑意,我真的摸不透她的意思。
我偷偷看向白果,白果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童宛柔,我却从她的眼中看到沉淀的冷静和暗藏的思索。
“你的主意不错,但是具体怎么做,我也要有决定的权力。”童宛柔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反倒让白岭生笑起来。“你笑什么?”听到他的笑声,童宛柔有些心虚地大声问到。
“我笑,是因为你肯相信我了。”白岭生的声音柔软下来。
“我没说过这话。”童宛柔硬生生把笑隐藏在嘴角。
“你没说,但是我听见了。”白岭生的声音更软了。
童宛柔的脸颊染上红晕,她调整好情绪止住笑,转过身继续跟白岭生谈判,“我们还是说说你的计划吧。第一,童家的人认识你也认识我,所以我想知道你准备让谁出面去跟童家做这笔埋在陷阱底下的买卖。”
“我准备让白管家去,代表我这个不露面的主人,谈这笔买卖。”白岭生说起计划,立刻严肃起来。
“不,让白果去。”童宛柔的话让我们所有人大吃一惊。
“让白果去?”白岭生皱起眉头,露出尴尬的笑容,“生意上的事她可不懂……”
“不懂你可以教她懂,反正也是演戏,”童宛柔走过去拉起白果的手,微笑着说,“白果是我的亲妹妹,我信得过她。”
白岭生的目光顿时一收一放,童宛柔话中的深意,他一定是领会了。“戏她来演,可写戏的人始终是我,谁演都一样。”白岭生的目光是坦然的,也是霸道的,这个计划是他的,无论如何修改,最终都会按照他的思路发展下去。
童宛柔看着白岭生目光的变化,自己的眼神也逐渐不坚定起来。可最后,她还是强忍着矛盾和挣扎,倔强并坚定地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让白果去。第二,”童宛柔不给白岭生再次推托的机会,提出第二个要求,“童敬江不会轻易上当,我需要为童家对你的信任加上一记筹码。”
“筹码?什么筹码?”白岭生意识到这个条件会比之前那个更加苛刻。
“一个送上门的傻瓜媳妇儿,方巧竹。”童宛柔一语惊人。
我瞬间觉得天塌了。童宛柔说的是我,她把我当成了那记筹码。可是她好像说到了傻瓜两个字,那是什么意思?
“你要把巧竹嫁给谁?”白岭生的瞳孔放大。
“当然是嫁给继业了,不然还能有谁?”童宛柔耸耸肩膀,“荣家那件事,会让童敬江对你们所谓的大买卖心存芥蒂,除非……你们白家有求于人。”童宛柔拉起我的手,一边伸手在我的脸上划出轮廓,“一个嫁不出去的傻姑娘,算是个大麻烦了吧。”
白岭生摇摇头,“你别忘了,童家的人认得她。再说,把巧竹嫁给继业,等于是把白家和童家绑在了一起,更是把白家和继业绑在了一起,你以为童敬江就没有顾虑?”
“我就是要让他们绑在一起。”童宛柔瞪大眼睛看着白岭生,“白家和童家的利益绑在一起,这会是童敬江打消怀疑的理由,一个烟鬼加上一个傻子,这会是柳云云巴不得的结果,这样你的计划才能够更顺利地执行,至于巧竹的真正来历,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的身世在童家就是一个谜,编故事骗人你最在行了,这些我都不担心,我最担心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童宛柔把我的下巴抬高,“能不能让童敬江相信当初聪明伶俐的方巧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傻子。”童宛柔露出狠辣的眼神,那种眼神,我从未见过。
“你要让巧竹装疯扮傻?”白岭生用痛惜的目光看着我。
“对,就是装疯扮傻,就像柳云云当年那样。”
白岭生摇摇头,“那童敬江就更不会相信了,因为这是他曾经用过的办法,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试探巧竹,而我们只能袖手旁观爱莫能助。”
“那就让他试探好了,试到他相信为止。”童宛柔狠心地说。
“让童敬江试探?你认为巧竹能做得来吗?”白岭生心痛地说。
“做不做得来,得问她自己。”童宛柔捏着我下巴的手更用劲了。
白岭生看向我,那种目光,似乎是在让我拒绝。
白果突然一拍巴掌说,“或者先订婚约,这样人不过去,容易遮瞒。”
“不行,必须嫁过去,而且越快越好。”童宛柔毫不妥协地说。
“这太为难她了。”白果为我求情。
然而就在那一刻,我决定了,我要照童宛柔说的去做。不因为童宛柔有多少道理,只因为,白果不想我做。我隐瞒了自己对她的怀疑,但是这份怀疑却因为隐瞒而更加深了。童宛柔尖利的指甲掐得我下巴疼,眼泪快要流出来了。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说,“我做得来。”
白岭生闭上眼睛,白果把脸转开,童宛柔放开手,我流下眼泪。
“一定要这样吗?”白岭生沉痛地问。
“白岭生,我的要求也许很过分,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童宛柔随意地挥动手绢,飘起的手绢擦掉眼角的泪水,“其实我比你更害怕失败,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你,这就是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如果,你能答应我这两个条件,我就把童家毫无保留地交给你,无论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不后悔。”童宛柔哽咽着说完这些话,转身往门外走,却在走到门槛时,突然转身奔进白岭生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抱着他。
白岭生闭上眼睛,慢慢抬起双臂,拥住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