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冬》念庄

6、陆 转眼已近三

　　转眼已近三载，这座小镇的冬天比京城还要冷，潮湿的，和京城不同的冬天。隐玉渐渐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轻松平静。
　　尹信是个医术顶棒的郎中，长着一张瘦长脸，木讷寡言，心肠却极好。冬娘体态微丰，小小的眼睛时常笑着，她生得能说会道，是个热情又贤惠的女人。
　　他们待隐玉如女儿，隐玉时常帮他们的忙，也会在闲暇是出去代人些书信，卖字画，赚些钱来。
　　起初是担心有人通缉，便恢复了女装，可时日一长，隐玉倒也习惯了这般。幸亏这个小镇从不忌讳女人外出谋生。
　　这天隐玉裹上厚厚的皮袄，如往常支起字画摊，不断低头研着快要冻上的墨。
　　忽然一只手“啪”地拍在隐玉面前的桌案上，一记先声夺人后传来一个熟悉而兴奋的女声：“总算寻到你了！”
　　隐玉抬头，见一个年轻的贵妇人对自己笑，华丽绝美的面容，风风火火的作风，除了她还有谁？
　　“齐丹月？”隐玉竟忘了要继续研墨。
　　“对，是我！”丹月得意一笑，向跟在后面牵马的小厮挥挥手，“你们先回客栈，晚上我自己回去。快走啊，瞪着我做什么？”说罢有猛回头盯着隐玉，“这里说话不方便，带我回你的住所，我有事要告诉你。”
　　隐玉把丹月带回医馆，对冬娘说丹月是故人，便进了里屋。冬娘有些惊讶，还是点点头。
　　“你如何找到我的？”隐玉不解。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究竟在哪儿，只是想要找你。”
　　“就找到了？”
　　“你也看到了，我齐丹月无所不能。”
　　隐玉见丹月还是一副元气十足的样子，心中一阵安心：“那，你要告诉我何事？”
　　丹月凑到隐玉身边一坐，翘起嘴角：“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问题？”
　　隐玉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按按太阳穴，苦笑道：“那好，你知道我不是男子？”
　　“当然，一开始就知道。”看着隐玉那因惊诧而生成的夸张表情，丹月笑得更加得意，“我当时就因为心中不平衡才欺负你的，看来是欺负错人了。别说，你女装真美，不加修饰却道不出怎么的，很引人注意。”
　　隐玉精致的五官不觉中摆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问道：“你的头发……你嫁人了？”
　　丹月摸摸盘在后脑的发髻：“你说这个？是啊，出嫁了，两年前就嫁了，不过那人不是白烈，是当朝的司空，很年轻也很有野心，他仗我父亲势利向上爬，纳他的妾，我倚着他的前途过我锦衣玉食的生活，倒也各得其所。”说道最后，丹月笑得那么自嘲。
　　隐玉听得更清的却是“白烈”二字，忙问：“白烈还活着？”
　　“你不知？他活下来了，但因伤得过重，不能外出带兵，如今偶尔授些兵法，长时间在府中著书。当日他喊‘有刺客’是怕你留下会有危险。”
　　“既然他活着，你为何没嫁给他？”
　　“当时的情况，光是白府出事已闹得满城风雨，他又伤得那么重，父亲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促成一桩无利可图的婚事，况且……”丹月将目光所在隐玉脸上，“他有心上人。”
　　隐玉没勇气问白烈心里的人是谁，只能僵直身体坐着。
　　丹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轻声道：“这里面有我想告诉你的事。”
　　隐玉深深吸气，听到自己的心跳，结果简牍，缓缓打开，让上面的字映入眼帘。
　　只是一封书信，简短潦草。
　　“白大人
　　今奸佞当道，龙目不明，今余在劫难逃。望君莫意气用事，切记保全自身。惟托小女光华于君，育其成人。
　　秦某泉下敬谢”
　　看到简上的字，隐玉的记忆从遥远的彼方飞快地钻进头脑中：那是很小的时候，父亲教自己写名字的情景，那个名字叫……秦光华。
　　“这是……父亲写给白大人的信？”隐玉问。
　　“嗯，我从前听到家父与同僚的谈话，说白烈身边的小僮就是当年活下来的光华小姐，可又找不出破绽。我那时对白烈那般着迷，自然想查明真相。”
　　“真相是……？”面对这些，隐玉平静得异常。
　　“真相就是真正的丞相之女应该是你，当年你我父亲同为九卿之一，有资格成为丞相的唯一人选就是秦大人，可爹爹野心勃勃，在圣上面前进谗言，把本分忠心的秦大人一步步逼上绝路。”
　　“那与白大人有何牵连？”
　　“白烈是秦大人一手提拔的，爹爹也想将他铲除掉，可又想不出法子，于是就想出了卑鄙的手段：让圣上名白烈领兵诛杀秦氏家族。若白烈不从，正巧可以将他一并除掉；若从了，可让其为己效力，即使立场不同也可让白烈忍气吞声。一举两得。”
　　听到此处，隐玉已完全明白了事实，接过丹月的话语道：“以白大人的性情，一定会选择一同赴死，但父亲临终却将我托付给他，为报父亲的栽培之恩，白大人选择背负一切骂名。”
　　“正是，白烈他杀了你父母不假，可你真正的仇人是我的父亲。若要报仇，你须去找我父亲。”
　　原来白大人一人顶受如此的压力，都是因为自己，都是因为要报答爹爹的恩情。
　　为何等一切都错了位，才了解其中真味？
　　隐玉摇摇头：“我早已不想报仇了，怎么也好，我只想平静地生活。”
　　“白烈自觉对不起你，无颜将真相告诉你。”丹月牵住隐玉的手，“后来我拜访过他几次，才将一切了解的，回去吧，他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的痛，可从头到尾，最痛苦的还是他。”
　　“让我想想。”
　　“明早我会送一匹马过来，剩下就交给你了。”丹月起身欲离开。
　　“丹月，为何要帮我？”
　　丹月转身，笑得迷人：“因为我爱他。险些忘了，还有一事相告。”
　　“嗯？”
　　“是白烈帮我找到你的，他说你是天生的司南，打小爱按着一个方向跑，既然你从后院离开的，自然是向南方来了。呵呵，他太了解你，太疼爱你了。”说罢丹月转身离开。
　　这个女子，太直率太勇敢。

　　翌日一早，隐玉就发现医馆门口拴着一匹白马，冬娘问隐玉原委，隐玉说自己将要离开。
　　冬娘拍拍隐玉的肩膀：“孩子，去吧，我就知道你会飞走的。”
　　“我却满以为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无论如何，隐玉，你定要直面自己的生活。”尹信从屋中走出来，“等等，我去给你打点些行李。”
　　“不，我什么也不带。”
　　冬娘奔会屋中，找了一会儿，拿出一身衣服，递给隐玉：“孩子，穿着这个吧，我嫁到尹家时的新衣，不是什么好物件，收下吧？”
　　隐玉点头，心里说不出的感动，进屋换衣。
　　隐玉知道，尹郎中和冬娘你是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了，而身为孤儿的隐玉，也真心希望有他们这样的父母。
　　跨上马背，隐玉在出发前对着尹郎中和冬娘道别：“爹，娘，保重。”
　　冬娘先是笑了，而后又忍不住伏在尹信肩上抽泣，尹信一边安慰冬娘，一边向隐玉挥手。
　　隐玉想，若是可以，还要回到这座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