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欧小丁

19、那还记得什么 大年初二

　　大年初二，沈伶坐在客厅的木摇椅里看余华的《活着》，膝盖上搭着温暖的毛毯，壁炉里摇晃着点点火光。他说，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沈伶抿着嘴笑，她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纪录片，那里面说印度尼西亚那边的渔民咬着细长破旧的气管潜入深海，行走在密集的鱼群和铺天盖地的渔网里，他们掠夺海洋的生命，用它们的血肉滋养自己的后代，而当他们回到海面的时候，迅速上升所导致压强差让他们的血管里充满气泡，海洋把呼吸灌进他们的身体里，然后用力地撑开去，有一个看起来茫然又无辜的小男孩当被问到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工作时，他腼腆地笑着，低下头说为了活下去啊。
　　无论遭遇了多困难的事，一次又一次地从地狱里爬出来，用美人鱼的双腿走过每一步，穿过布满锋利刀刃的狭窄通道，满身伤痕，却还是，还是要活下去。
　　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只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那为什么要活下去？
　　沈伶抬起头，二楼的房门紧闭。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她回过头去，沈锐先进来屋里，也不打招呼，反倒是身后的夏臻扬起笑道声“新年好。”沈锐右手裹上石膏，头上还缠着纱布，一张脸臭到不行。沈伶斜眼看夏臻，他轻轻地摇摇头。
　　“怎么了，什么任务把你弄得这么狼狈？”沈伶把茶杯推到沈锐面前，嫩青色的茶叶在杯底轻轻地摇晃着，热气慢慢升起来。沈锐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没有说话，盯着杯里的茶叶，而旁边的夏臻也一直都只顾着望那壁炉，沉默的，像凝固的雕塑。沈伶皱了皱眉，深呼吸一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大年初二的你们都怎么了？”夏臻回过头来想说什么，沈锐却说“夏臻，你去看看那女人。”沈伶一愣，下意识地拉着正准备上楼去的夏臻，转过头来问“哥，你这是在干什么？”沈锐朝夏臻挥挥手，夏臻低下头用口型对沈伶说：“对不起。”
　　夏臻上了楼，沈伶坐在木质长椅上，对面的沈锐依旧端着那冒着热气的茶杯。沈伶动了动喉咙，哑着声问：“是他么？”沈锐把杯子放在桌面，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看着沈伶，“伶儿，我来带你回家。”沈伶低下头苦笑，下一秒却听见楼上传来重物砸落的声音，她红着眼说，要是苏璃死了，我也活不了。沈锐一愣，扶着额头心想夏臻你个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沈伶踹开门就看见苏璃侧卧在地上，而夏臻正捏着她的喉咙。沈伶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木头往夏臻扔去，夏臻抬起手格挡，惊讶地朝沈伶喂了声，沈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就一脚，夏臻连忙后滚翻退到阳台边上。沈伶连忙掰过苏璃的肩膀，紧张得手直发抖，却不料看到苏璃在咳，身子蜷成一团窝在自己怀里。沈伶低下头去看苏璃，俯视的角度让她可以清晰地看见苏璃那还沾着透明水雾的睫毛在轻轻地颤抖，苏璃正在慢慢地睁开眼睛，缓慢的，却像是一整个世界都在苏醒过来，花蕾张开怀抱，溪水融化流淌，干枯的枝桠上冒出嫩绿的新芽。
　　夏臻拍拍膝盖站起来，刚想叫沈伶，却看着那两个人以一种无比狗血的姿势深情对望，他摸了摸手臂，就算穿着毛衣也觉得满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这时沈锐也上了楼，他正站在门边，夏臻朝他招招手，却被华丽丽地漠视掉。夏臻摸摸鼻子，沿着沈锐的视线看去，只一眼，整个人就楞住了。
　　刚醒来的苏璃，皮肤有着病态的苍白，可她的眼睛却是极致的墨黑，幽深的，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湖，而沈伶已经完全呆住了，就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无法承受重负后终于死机一般。苏璃突然弯起眼对沈伶笑，说“沈伶，我喜欢你。”然后，那台已经彻底卡住的机器，就像被一瞬间注入十万伏电荷，在迅速运转起来之后，失去控制般崩溃了。夏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伶，那样无法自己地失声痛哭，已经是撕心裂肺了，却还拼命忍住哽咽，咬着牙，红着眼。夏臻甚至没有办法不去矫情地觉得，在沈伶弯下腰去抱苏璃而拱起的后背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迸溅着浓重的悲伤，那么巨大的，从心脏里涌出来漫出来，撑裂了皮肤肆无忌惮地撒开去。
　　沈伶应该是很爱很爱那个叫做苏璃的女人吧。夏臻揉揉眼睛，看见站在门边的沈锐正看着自己，他的背后有壁炉摇晃的火光涂抹上的温暖色调，在这样的背景里，夏臻甚至错觉这个一直以来沉默而冷漠的男人，正在用着一种无限悲伤的目光看着自己，被笼罩着，无法呼吸了。
　　苏璃又睡过去了，她才刚刚醒来，可身体还是很差。沈伶给夏微打了电话，电话那边夏微尖叫着“沈伶你说什么，我没有耳聋吧，还是你脑子坏掉了。”沈伶冷笑着，“夏微你这丫的别拿装傻来当懒惰的借口，你就乖乖给我滚过来，顺便说一句，我哥也在。”话音刚落，那头就挂了机，沈伶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个女人是怎么样欢呼雀跃而又乐此不疲地对着镜子朝自己脸上拍打各种化妆品。
　　夏微赶到老房子的时候沈伶却不在，这倒不要紧，可是连沈锐也不在，夏微翻了个白眼心想沈伶你还真敢蒙老娘，心情顿时down下来，哎，没帅哥看了，可这样的失落感却在下一刻被穿着小熊围裙的夏臻瞬间秒杀。噗，哥，就你现在这样，还要誓死捍卫小攻的形象么，你就乖乖被压吧，这么萌死人不要命。夏臻正低下头往围裙上擦手，刚想抬起头说夏微你快滚过来啊，你老哥要抓狂了，却听见咔嚓一声，再抬起头来就看见夏微拿着iphone4对着自己，笑得那是一个诡异。“呃，夏微你在干嘛？”夏微啧啧地摇头，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几下，然后扬起笑说好了。夏臻囧，算了，反正自家小妹打小就爱把自己的照片当成谋利工具。
　　夏臻以为这还是小时候，自己的照片不过是给了某某小姑娘花痴一下下，却不料这个日新月异的年代，微博让他在网络上迅速爆红，什么“史上最萌的小熊围裙”“宇宙无敌超萌小受”吧啦吧啦的，最后还被人肉出学生时代的青涩照片以及穿军装的生活照，甚至一度高居那什么“帅哥都去当兵了”的帖子上，吓得夏微赶紧找来当黑客的旧同学把照片都删去才了事。
　　话说回来这边，夏臻明摆着就是想拽夏微去帮忙，却被夏微用要照顾病人这样的烂理由推开，夏微吐了吐舌头正准备溜上楼，夏臻突然抓住她的手，夏微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到夏臻沉默地对着自己摇摇头，夏微一愣，仿佛想到了什么，突然瞪大眼，“哥，你不是那样叫醒她的吧？”夏臻只是沉默，夏微甩开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走进苏璃的房间。
　　大概过了没多久，夏微风风火火地冲下来，不见夏臻在客厅，又跑去厨房，最后在院子里找着人。夏臻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修长而笔直的腿搁在地上，他的侧脸因为仰起头而显出锐利的下巴，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榕树有古老而粗糙的树根垂下来，几乎是要把夏臻整个人都笼罩着。夏微走过去站在夏臻面前，她皱起眉看着夏臻，“你没有理由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不能太靠近大脑的，而你竟然直接在她的太阳穴上贴电极，夏臻，你不是想要救她。”夏臻摇摇头，“她必须要醒来。”
　　苏璃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可是梦见什么，却又记不得了。但是睁开眼就能看见沈伶，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沈伶走进房间就看见苏璃靠着床头坐起来,沈伶进来后，她转过头来笑了笑。沈伶走过去问觉得怎么样，苏璃摇摇头，说明明睡了这么久，却还是觉得累，沈伶笑，说只是累，多休息就好，又问苏璃要不要到楼下去吃晚饭，苏璃觉得沈伶这话问的有些奇怪，却还是点点头。只是当她刚下床准备站起来，腿一软就跪在地上，沈伶连忙过去扶她，苏璃咬着牙说疼。膝盖里像有钢针要穿刺出来，整个小腿要撕裂开一样，沈伶急忙忙说你还没有好，干嘛要自己站起来。苏璃忍住痛抬起头问什么好起来。沈伶一愣，看着苏璃因为痛楚而皱起来的眉心，摒着呼吸问苏璃，你还记得些什么？
　　苏璃只记得自己在徒步旅行的途中，来到上海这个城市，她要在这里赚取去到下一个地方的路费。虽然说上海是一个奢华的快节奏都市，但是无论在什么地方，生命中总有温情脉脉的时刻。苏璃最爱在黄昏时背着画板到外滩上替路人画像，年迈的老人眼角有岁月的笔触，他们的头发需要画出灰白色的线条，年轻的情侣有着甜蜜的眼神，嘴角永远都是上扬的弧度，小孩的眼睛是明亮的，有透明的光斑在轻轻摇晃。苏璃有时也能收到报酬，但大多数人们只是给她微笑，可这已经足够了。有时苏璃也会画日落，画着她最爱的莫奈那般色调鲜艳明亮的油画。而晚上苏璃回到一家咖啡店里打工，店主是一个以写小说为生的女人，苏璃说她出卖自己的灵魂，她说苏璃出卖自己的手指。许悦，多么喜悦的名字，那个内心饱满而丰盛的女人，在她笔下蔓延着宏大的世界，严谨且深刻的世界观，抽丝剥茧的描写手法，长达十年的时间跨度，与当下专注于爱情的小说不一样，她在书写一个崭新的世界。
　　有一天许悦突然说她要走了，苏璃问为什么，许悦摇摇头笑着说要回去嫁人啊，毕竟再这样下去，终究是不行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傍晚稀薄的光线穿过咖啡厅的临街玻璃，刚好落在她的眼睛里，那么漂亮的颜色，温暖而感伤。苏璃有时候也会想，究竟这样的生活自己还可以奢侈多久，像把年轻的生命一点一点耗去，可即使这样，现在最想做的却还是继续地这样下去，消耗着肆无忌惮的青春，就算爬也要去到那个最靠近天堂的地方，那里有干燥而凛冽的风可以吹走骨缝里的阴霾。
　　第二天苏璃准备从咖啡店的阁楼搬出去，毕竟许悦都要走了，这店子也是开不下去的，可是许悦说，苏璃，你可以留下来，而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苏璃你必须留下来。面对这等好事，苏璃肯定是很嗨皮地点头，毕竟路费还没有攒够，在上海补充的素描纸和颜料都很贵，而且那种一直以来都在用的牌子又还没有找到，苏璃挠挠后脑勺说谢谢。
　　又过了几天，那时苏璃正在梦里挣扎，白色的三色堇在大雨里摇摇欲坠，她好不容易醒过来，却被站在床边的人影吓得一哆嗦。咖啡店的阁楼就是那种三角形的小空间，站着举起手就能碰到木质的天花板，其实这阁楼也不能算是房间，因为这里的门是在地板上拉起一块圆形的木块，下面就是咖啡店的二楼，一个小小的书吧，装着无数个梦幻般的世界。平时若是有人上来推开板子，苏璃是一定知道的，可是现在就这一个巨大的黑影堵在面前，苏璃吓得脑子死机了，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个影子弯下腰被窗外模糊的日光照出一双花瓣一样的眼睛来，再然后就是鼻子，嘴巴，一张异常冷峻却又因了那花瓣般的眼睛而隐约露出妩媚的脸，在模糊的光线里慢慢显露出来。苏璃忽然想起自己在很多年前无意中看到的一张画，在那上面被簇拥的花瓣所勾勒出来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像美杜莎一样，危险的，却充满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