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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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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河上还是会有很多人垂钓,生趣盎然;漂亮的小帆船上忙忙碌碌,有驶过桥下的拖船曳了一串小货船,像是一群鱼一样的游弋。石砌的岸上有高大的榆树、法国梧桐,有几处是白杨树——有了这一切,我在河边的吊桥上就永远不会感到寂寞。
最近我没有看到白惜暖小姐,因为她的爸爸病好以后,她被派去外地去参加集训三个月,幸而那不是漫长的时间,在我的世界里,在我已经陪她走过的十三年的长河里,那真的不算什么。唯一可惜的是,我是不被允许离开这座城市的孤单的天使。
我们在夜幕中向国立图书馆飞去,穿过很多街道,在路过白惜暖的房子时停下来,透过拱门眺望黑暗之中的那幢小别墅。除了草坪上的长明灯,其他都是一片黑暗。再往后就是一长溜高高的通向公园的路灯。回头再看那幢黑黝黝的小别墅,我说:“你觉得我的眼睛是忧郁的吗?”
明溪摇摇头。
“白惜暖小姐认为,我的眼睛看起来幽深而忧郁。”
“天使的眼睛在世人看起来都是悲悯、忧郁、深情的。”明溪说。
“你怎么知道?”
“像你一样,读他们的思想,就知道了。”明溪的银色风袍被吹动着翻飞,我的也是。
我们停止飞翔,改成步行穿过中山公园,走走停停,看看灯箱里的画和海报,新上映的电影,饭店里对外贴出来的菜谱。牡蛎、剁椒鱼头、生鱼片,龙虾,还有其他很多。我经常在饭店的餐桌上,看白惜暖小姐一个人或是和她的男朋友,她的父亲,津津有味的用餐,我就坐在他们的旁边,但是从来不知道食物是什么味道的。看起来味道是那么复杂的东西,像是海明威笔下描写的句子,柔滑的,入口即化的,绵密的,细腻的,那是怎么样的感觉?
S城是一个古老的城市,而我还是一个年轻的天使;这里没有一件事情是简单的,甚至连我碰到的贫困、背叛、抛弃,头上的月光,事情的正误,还有躺在天桥下,在月光下熟睡的人的呼吸声,都不那么简单。那呼吸诠释着生命,是生命迹象的表现。
我在等待白惜暖小姐回来的时候,终于接到上帝的旨意,回到天国去。走在彩虹的桥阶上,有很多引路的小天使,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在光与影交合的瞬间,天空有一个洞开的门,圣乐响起,人间的祈祝声不知凡几,尽皆入耳。我原本黑色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色,眸子也变得湛蓝。听见上帝宽厚的声音:孩子,你终于长大了,在你完成孤单与冰冷的考验之后,你将接受情感与欲望的考验,然后,你将继承大天使的职责,为这人间执掌悲欢。
等我们重新回到S城,我的身边有了连个新的天使护卫,一个叫花爱,一个叫朝兰。
天气晴朗、凛冽而且美好。城市已经适应了冬季,国立图书馆的对面有家很好的咖啡馆,有很好的咖啡供应,许多人愿意到那里取暖。它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凡尘”。我坐在咖啡间,看一个中年女人娴熟的冲咖啡。从后面进来一个美丽的女子,抱住她,然后她们亲吻,鼻尖相蹭。
那女子脱掉外套,换上咖啡店的工作服,说“亲爱的,今天的天气好多了,我刚从学校回来,晚上带孩子一起出去吃饭吧,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去吃饭了。”
那中年女人温柔的笑笑,“好,听你的。”端着冲好多咖啡出去。
然后那女子冲着我的方向说:我知道你在这里,虽然我看不见你,但是感觉得到。是上帝派你来审判我的背叛吗?
我吓了一跳,在这之前,除了白惜暖,我从来没有被大人看见过。我试着走过去,发现她真的没有看见我,立刻离开那古怪的地方。
街上阳光很美丽,我已经习惯于看到光秃秃的树木衬映着蓝天,迎着清新料峭的风,走在穿越城市刚被雨水冲洗过的砾石小径上。等你看惯了这些没有树叶的树木,它们就显得像是雕塑,而冬天的风吹过池塘的水面,喷泉在明媚的阳光中喷涌。由于我们经常在空中行走,现在所有的远景,看起来都变得近了。
我到了医院的图书馆,坐在白惜暖常坐的位置上。取下一本诗集来读。我知道,白惜暖走了进来,在我旁边坐下来。三个月不见,她变得非常俊俏,脸色清新,像一枚刚刚铸就的硬币,如果人们用柔滑的皮肉和被雨水滋润而显得鲜艳的肌肤来铸造硬币的话。她的头发一直那么黑,那么柔软,修剪得线条分明,斜斜地掠过她的面颊。
她注视着我,她扰乱了我的心神。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下了车,没有休息就来到这里吗?”
我抬头,确信她是在和我说话,于是我也认真的看她“我不知道!”
“因为想要马上看见你!”她有些微喘,不知道什么事情,使她如此。
“您找我有事吗?”
“哦,没有,只是,我,只是想和你谈谈看过的书。”她的表情有些奇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欢辰,欢乐的欢,时辰的辰。”
“姓什么?”
“没有。”
“父母呢?”
“没有。”
“是孤儿么?对不起。”
“没关系。”我心里很高兴她和我说这么多话,可惜我不善言辞。
“你做什么工作?怎么老是在这里碰到你?”
“我么?我是个使者。”
“什么使者?邮递员,快递公司的?”
“上帝的使者。”
她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大约她是个自由信仰者,根本不相信上帝存在吧。她以为我是个信仰基督教的信徒,所以称自己是个使者。
“你来为病人们祈祷么?”
“哦!”
她注意到我手里的书,“可以给我念一段诗么?”
我给她念Francesco Petrarca的《Love`s Fidelity》,用尽量温和的语调,读那些爱语:
Set me whereas the sun doth parch the green
置我于太阳炙烤的绿茵,
Or where his beams do not dissolve the ice
或阳光难以消融的寒冰,
In temperate heat, where he is felt and seen
或人们感觉温暖的环境,
In presence prest of people mad or wise
受压于众生或愚昧或聪明。
Set me in high, or yet in low degree
即便我身份高贵,抑或是微贱,
In longest night, or in the shortest day
身处白天短暂还是长夜漫漫,
In clearest sky. or where clouds thickest be
头顶乌云密布或是气清天蓝,
In lustyyouth, or when my hairs are grey
年轻力壮还是白发斑斑。
Set me in heaven, in earth, or else in hell
无论在天堂、人间还是地狱
In hill or dale, or in the foaming flood
在丘陵、山谷或海浪滔天,
Thrall, or at large, alive whereso I dwell
无论自由或被奴役摧残,
Sick or in health, in evil fame or good
疾病、健康、不幸还是平安。
Hers will I be; and only with this thought
我永远只属于她,尽管毫无机会,
Content myself although my chance be nought
但只要有这样的念头,我就会满足。
待我读完,我发现,她眼里有闪亮的眼泪。她温柔的说:你读得很好。
我发现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破了,是集训时候弄伤的吗。伸手拉她去医务自助站去包扎伤口,她很顺从。待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把她的伤口包好。
她笑笑,你的手很凉。
我吓了一跳,忙缩回手去。天使是没有温度的,当然也不会有脉搏、心跳。“我要走了。”第一次,我丢下她,落荒而逃。
听见她在身后说:改天我请你去我家可好,欢辰?
街上的冷雨又飘起来,到处都是天使的影子。花爱、朝兰不知何时又跟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