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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言别 ...

  •   楚西凌和程青淮一夜未归,徐家完全不知情。
      一大早照例派人来请两位先生吩咐今天的安排。楚西凌今天要给二小姐讲《女诫》。这本书两人都很讨厌,但是又不得不学。好在只是照本宣科,芳卿念几句,抄几遍,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程青淮这边吃力一些,要讲本朝皇帝力荐的《太平御览》。这部书洋洋洒洒,足够人读上个一年半载。不过这本是本朝科举必考书目,徐大少爷想躲也躲不过。对于这样一套书,程青淮也要多花很多力气。怎奈何折腾了一夜担惊受怕,拿着书都要打瞌睡。只好让少爷先自己抄几遍,他倒寻个舒服的位子坐着打盹去了。

      陶闻玉揉了揉眼睛,一阵阵困意涌上来,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沮丧包裹着他。
      他现在在城北一个小小的农舍院子里,面前堆着一堆有些干黄的稻谷。农具整齐地摆在仓库门口,主人住的屋子房门虚掩,窗户支起一半。陶闻玉低一低头就能看见里面那个灰衣的身影在忙个不停,不时还用袖子匆匆擦一下额头。
      袁士诚,表字仁成,大概是所有狐狸精里最另类的一位了。
      陶闻玉刚懂事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袁士诚,一位醉心医术和农耕的九尾狐前辈。几乎不入市井,终年躲在扬州北郊种田读书,偶尔变装出门寻几个患了疑难杂症的人类试验一下自己的医术。
      要知道九尾狐乃至整个狐狸精家族都是以高调为代名词的,突然有一个低调质朴的同类出现,所有狐狸都震惊了。
      早年袁士诚四处求学,拜在不少名医门下,混迹人间,还算正常。那段时间有好多年轻美貌的母狐狸打算挑战一下这头榆木疙瘩,看他究竟是装清高还是真清高,结果一个个铩羽而归。陶闻玉长大以后听说这件事,有些不服气。心想不就是欲擒故纵么?害那些美女姐姐一个个对他念念不忘,太坏了。
      年轻气盛的陶闻玉于是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自己变成美女去会一会这位不近女色的狐狸圣人。
      某种意义上他成功了,但是归根结底他惨败了。
      托陶闻玉的福,袁士诚现在已经是楚西凌一派的御用大夫。

      茅舍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穿着灰色粗布衫的袁士诚走了出来,把一盆满是血污的脏水倒在一边的桃树下。
      陶闻玉笑道:“你再这样用我们的血养下去,这棵桃树早晚也要成精。”
      袁士诚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已经成了。”说着伸手拍了拍那树干,桃树簌簌抖起来,本来已经光秃秃的枝干有一枝伸到袁士诚面前,在最前端开出一朵细小的粉色桃花。
      袁士诚笑笑,满是爱怜之意。他当真是狐妖里的异类,没有勾人魂魄的吊梢媚眼、风流气质,却是一双又大又圆的杏核眼,千年道行修出来的,竟是纯真的孩童气质。
      只有陶闻玉知道,在这副清纯无害的外表之下,藏着一只多么可怕的老狐狸。
      袁士诚又拍拍那桃树,把手里的木盆放下,到另一边的水池里舀水洗手。边洗边说:“都没大碍了,你要不要进去看看?清哥儿伤得不重,已经可以下来走了。但是容姑娘还得再养几天。”
      陶闻玉点点头,起身进了房内。茅舍狭小,倘若他们两人同时进来,便挤得转不了身。他从来也不会劝袁士诚把房子变大些,那人就是这个癖好,非要把自己弄得和真正的农民一样才高兴。
      容悦躺在唯一一张床上,双眼紧闭,气息平稳,看样子确实没有什么大问题。清哥儿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朝他点点头,说了声“陶公子”。
      陶闻玉点点头说:“没事就好,在这休养一阵,照顾下容悦。过几天好了就回醉花荫养着吧。老板问起,就说跟着西凌出去了,她不会多问。”
      清哥儿点头表示明白,不再说话。
      陶闻玉也没再多留,打算向袁士诚道个谢就回去找楚西凌。一转身刚出来,就见袁士诚笑意盈盈地端着两个茶杯站在门口。
      “怎么?急着回去?”
      陶闻玉看着那一双闪着光的大眼睛,心里暗暗叫苦。但嘴上还是客气地说:“诊金我马上差人送来,今次事大,还有很多后事要我去处理。今天暂且失陪,改天再与仁成兄……”
      袁士诚摇摇头,“唉……知道你又会这么说。诊金我不要,每每送些钱财,于我何用?”说着把茶杯递给陶闻玉一只,自己低头小啜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楚姑娘没事吧?昨天好像闹得很厉害?”
      陶闻玉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置可否。
      袁士诚微微一笑:“放心,我又不想把她怎样。只听说她那老相好上天去了。”
      陶闻玉暗暗一惊,莫青梅的存在一直是妖类中的一个秘密。袁士诚天天窝在这穷乡僻壤,对外面的事情倒是尽在掌握。
      “清哥儿说的?”陶闻玉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种可能。
      袁士诚笑而不语,杏核眼里波光潋滟。
      陶闻玉松口气,知道袁士诚定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说不定再用点魅惑人的法术,清哥儿哪里是对手?
      “看来是真的啦,那要恭喜陶公子,假以时日,定可抱得美人归啊。”袁士诚说得兴高采烈,却半分真心也懒得假装。
      陶闻玉微微一笑,摇头道:“仁成兄说笑了,在下对楚姑娘止于仰慕之思,岂敢多想?”
      袁士诚一愣,忽然大笑起来:“陶公子这才叫说笑啊!”忽而又止住笑,拉了陶闻玉到院中,把清哥儿和容悦所在的房子使了个音障罩起来,这才低声说:“她不过是个女人,现在惹不起的靠山走了,这扬州还不是要回到你的手里?”
      陶闻玉还是摇头:“仁成兄想得太多了。况且就算没有那饕餮帮忙,我也不是西凌的对手。成王败寇,早有定论。”
      袁士诚顿足道:“谁不知你是被她迷了心窍?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能让你死心塌地地跟上十年,你这样下去,到底是求的什么?”
      陶闻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突然一凛,冷冷道:“她并非来路不明。”
      袁士诚一愣,脱口而出:“你知道她的真身了?”
      陶闻玉讳莫如深地笑笑,摇了摇头。
      袁士诚还想再问,陶闻玉已经没了踪影,空气里飘荡着一句“告辞……”和几声细不可闻的笑声。
      袁士诚转过身,发现刚才递给陶闻玉的茶杯被放在了院里的长凳上,里面的茶水一滴未少。他向那茶杯招招手,杯子自己移到他面前,缓缓倾斜,茶汤倾泻而出,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陶闻玉言谈间已经悄悄破了他设下的屏障,看来跟着那妖女,功力倒是精进的很快。只是……
      “物以类聚,狐狸,终究还是要和狐狸在一起的。”

      午后的阳光格外好,虽然天气已经转凉,但是艳阳天却多了起来。楚西凌怕冷不耐寒,却也受不了大太阳顶头照。这样的天气,她只会躲在自己屋子里打瞌睡,仿佛晒蔫了的青菜。青鸢提了壶普洱进来,还没倒上,就听外面传来了拍打院门的声音。
      “楚先生!”虽然声音嘶哑,但还是轻易能分辨出老秀才那一板一眼的口音。
      楚西凌打起精神,叫青鸢去开门,自己凭空捏出一个杯子来放在了对面桌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什么神采。
      须臾间程青淮跟着青鸢闪了进来,脸色也不大好看。
      楚西凌抬眼看看他,又看看对面的位子,没说话。
      青鸢自顾自地斟茶,又摆上两盘小点心。这回却没像以往一样立在楚西凌身后,而是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的异样,程青淮坐在那里,也没先前那样大义凛然或惊慌失措。短短半个月他见识了太多东西,若不是早有准备,恐怕现在已经逃离扬州了。
      “刚刚刺史大人传了手书来。”老秀才语气平淡,目光盯着眼前的普洱茶不放,“昨夜南城出了起灭门的案子,那家人生前没有什么仇家,只是普通的渔夫。”
      楚西凌怔怔地盯着窗棂,似乎根本没有在听。
      “那户人家姓黄,男人叫黄四。”
      楚西凌僵硬的“哦”了一声。
      程青淮深吸口气,似乎是要平缓一下自己的情绪。但其实他自己清楚,他是在控制自己的恐惧。楚西凌一动不动的神情看似平静,实则恐怖。平时感觉不到的杀意和怒气此时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整个涵璧馆都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昨天那些是什么人?凶手逃走了是不是?”虽然思索了很久,话一出口他还是有些后悔。
      说得有些重了。
      果然预期中最坏的结果到来了。楚西凌的身形忽然扭曲起来,黑色的云雾从她身体里涌出,仿佛瞬间盛开的黑色罂粟。房梁开始咔咔作响,家具也跟着跳动。程青淮确信自己听到很多恐怖的嚎叫声,带着亟不可待的杀戮欲望,从楚西凌依然安静坐着的身体里传出来。那副单薄的身体,此时却仿佛地狱之门。
      程青淮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表面上让自己看起来全然不在乎。实际上手心已经被汗湿透。
      楚西凌仍旧坐在那里,眼睛微微抬起,睫毛颤动了一下。
      程青淮本以为自己就要就此挥别人世,但是他看到的不是鬼门关,而是两滴眼泪。
      时间仿佛变得很浓稠,每流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程青淮看着那两颗透明的水滴缓缓落下,透过水滴似乎能看见楚西凌精致的面孔被放大成奇怪的形状。
      她哭了……
      她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老秀才顿时由冰天雪地被扔进了油锅。
      “楚……呃……抱歉!”程青淮猛地站起来,险些打翻了茶碗,“我只是想知道……算了,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你们妖族的事,我不该多嘴……”他只能祈祷青鸢这时不要进来,否则自己一定会被嘲笑。
      “楚先生。”程青淮最后定了定神,“您今天要是没心情,我就不来打扰了,我们可以改日再谈。”
      楚西凌忽然转了下头,涣散的目光聚成一束落在程青淮身上。
      “我会找到他的。”
      一股阴冷的感觉笼罩在程青淮头顶,他无力再去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直到他唯唯诺诺回到自己房间里,才明白对方说的是那杀人凶手。
      原本只是要借力打力,用妖怪之间的内斗除掉祸患,他自信可以促成此事。虽然这一次牵扯的都是些千年老妖,但是在与人勾心斗角的事上,终究还是要输给人类。
      他时常为此觉得自己和其他人类一样,卑劣自大。每每此时便默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或是“弱肉强食,你死我活”。
      这毕竟是天神赐予人类的世界,争取原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利,无可厚非。
      但是当他坐在案边,凝视窗外时,楚西凌那在泪水中扭曲的脸填满了脑海,挥之不去。

      “楚先生?”芳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青鸢叹口气,心想今天实在是不太平。缓缓迎过去开了门,发现只有二小姐一人,多少松了口气。这时节,若是夫人来了,只怕主人应付不来。
      “楚先生还没歇息吧?”二小姐提了裙摆跨进内室,向里面张望,“今日我见先生心神不宁,怕是有什么事。莫不是生病了?”
      青鸢带笑回道:“先生无大碍,小姐先坐一坐,我去请先生出来。”
      芳卿有些疑惑,但也只好先在隔间里坐了,无茶无水地干等。
      不多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里间传了出来。芳卿一听便知是老师来了,急忙起身。
      “都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事?”楚西凌脸上带着些倦意,神情却很温和。
      芳卿点点头,也柔声说:“白日里见先生气色欠佳,担心先生身体,是故前来探望。”
      楚西凌微微一笑,让芳卿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青鸢倒茶,一丝不苟。
      “身体倒无大碍,只是心中有事,心绪不宁罢了。”
      芳卿迟疑道:“何事竟能令先生也为之介怀?”
      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嘴上讲的老练,脸上的好奇已经掩也掩不住。楚西凌不觉心生爱怜之意,自己将来若是有个女儿,也像这般聪明伶俐又不失天真便好了。
      心里想着,便把心中事半真半假讲了出来:“昨日有一故人来访,夜里便匆匆离去了。此地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日。”
      芳卿听得明白,接话道:“是先生旧友?”
      楚西凌点头:“生死之交。”
      芳卿一愣,接着叹了口气:“却是为何再不能相见?”
      楚西凌苦笑道:“王命加身,不得归来。”
      芳卿心中揣测着,最后认定了这位“故人”定是朝廷武将,是楚西凌过去的相好。楚先生这么多年独身一人也就罢了,若是连个把相好也没有,未免太不正常。想到这里,芳卿自觉已经明白了老师今天的反常之举。
      到底也还是个普通女人罢了。
      想到这里,芳卿倒觉得楚西凌更亲近了些,不再是过去高高在上的世外仙子模样。
      心中想的多了,嘴上就忍不住要多问几句:“先生为何不随那故人一同去了?”
      楚西凌摇头,黯然道:“她与我身份悬殊,连相识都有违常理……也罢,若最初不遇见,也就没这些事了。”
      芳卿这下更加认定,楚西凌那老相好是朝廷要员,说不定还是个皇亲国戚。想想以老师的姿色才情,在宫里这么多年却没有被达官贵人看中,实在有些不合常理。若是因为有一个相恋却嫁不得的相好,而这相好又势力极大,没人能跟他抢,这就说得通了。
      芳卿一时间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满心兴奋,又替老师感到悲伤。心底暗自起伏了一阵,最后竟生出些许羡慕。
      楚先生虽讲的轻描淡写,可是只要想一想便知,那是怎样轰轰烈烈的情爱?如此说来,她孤身一人离开京城,到这扬州城独居数载,若不是有人暗中支持,怎会过得如此平稳?
      仿佛拨得云开见月明,芳卿觉得自己忽然就明白了楚西凌这个人,自己和老师之间的距离突然间消失的只剩几步。她以为,她已经可以感受到楚西凌的伤感和心绪,可以触摸她的过去和未来。
      现在她完全有把握超越她的老师,因为她不会犯她犯过的错误。她会给自己安排一段合适的姻缘,做中规中矩的女人,有安稳的晚年。而不是像楚西凌现在这样,虽然声名远播,自由自在,却还要为了一个男人黯然神伤。
      想通过这一切,芳卿心情大好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先生何出此言?虽最终不能在一处,可当初相识一场,想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好的。若是没遇见那位故人,那些年说不定还更差些呢。”
      楚西凌抬眼看了芳卿一眼,露出些许赞赏之意:“没错,刚刚只是些气话罢了。若是没有她,只怕我都没命在这里和你讲这些。”讲到这,楚西凌停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所以我不是为她走而难过,我只是不知道以后我一个人,能撑到几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不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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