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相忆不相忘》若闻西木

11、别亦难

　　陶闻玉一路往北，却半个人影儿也没看见。他心中暗叫不妙，明知是走岔了，掉头便往回赶。如果莫青梅的血引来了各路神佛，那程青淮此去只会雪上加霜。
　　看见他们私斗的人都得死。
　　陶闻玉不禁担心起楚西凌来。

　　程青淮满心激动。
　　第一次被人拎着在空中飞，他只差要尖叫出来。不过除了刚开始有点头晕之外，后来居然还很享受。从来没有如此居高临下地俯瞰过扬州城，入夜的灯火明白无误地勾勒出花街和普通民宅的区别。西湖水道两侧的光又与别处不同，倒影让气氛多了些许暧昧，如梦幻泡影。
　　飞出城墙之后，满眼一片漆黑。老秀才的心才平静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
　　来人告诉他凶手已经抓到，要他去现场。他心下诧异这群妖类动作竟能如此之快。又不由得纳闷自己去能做什么。难道他们已经制服了那蛇怪？可是就算这样，难道要自己把他押回大牢听候人类的审判吗？
　　他不知道，楚西凌只是想给他一个交代。元凶已除，你不要再来扬州城找我的麻烦了。
　　程青淮满脑子疑问，却还是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颗金丹。捉拿凶犯定免不了一场恶战，也不知有人受伤没有。若是楚西凌自己出了什么事，自己带了金丹去救她，也不至于太失颜面。
　　想到这里，程青淮忽然觉得脑海里楚西凌的面孔愈发清晰。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紧张。
　　忽然他明白了，自己是在担心那个女妖。
　　头上抓着他的鸟妖快速拍打着翅膀，黑色的羽毛不反射一点光芒。这只八哥似乎和楚西凌的侍女很是要好，而且两人都对楚西凌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忠诚。
　　妖怪果然是强者崇拜的族类，程青淮突然对异类的世界有了不同以往的好奇。他们，或者是“它们”，除去那些上天入地的异能，平日里的生活，和人又有什么不同？它们眼里的人类，除了当作食物和玩具，还有什么其他的用处？
　　程青淮之前捉过妖，甚至还驱过鬼。他不是太清楚三界之间各种生灵的具体区别。凡人眼中，只要危及自己利益的，都是一路货色。统统杀之而后快。那些死在他剑下的，多半是些还在苦苦修炼中的小妖。用楚西凌的话说，就是急着杀人取血，急于求成的类型。然而这些毕竟是少数，而且最终也无法修仙，只能堕入魔道。那些天资聪颖时运又好的，都懂得取天地之气慢慢修炼，这样就算不能修成正果，也不会招来天罚。
　　妖有自己的世界和规则。楚西凌向程青淮推开了这个世界的一扇小门，让他看到了这个重叠在凡人世界上的另一方天地。

　　莫青梅听见程青淮声音的一瞬就已经做出了判断。汪籍到底年轻，抬头看天的功夫，身边的河水已经少了大半。回过神来，运河已经快要见底。
　　莫青梅早就没了踪影，汪籍错愕地看着半空中漂浮着的白色巨兽，不知如何应对。他驻守广陵多年，对饕餮的了解仅限于家族传说。看见真实的饕餮本体站在眼前，那种震慑让汪籍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他很快恢复了理智，明白过来这是饕餮的吞噬能力。莫青梅瞬息之间抽干了河水，不知道上下游会发生什么事。他把知觉放到远处，发觉上游河口仍有水被截在坝后。下游断流之后，水流正在增大，不多时就会流经这里。
　　他只需撑过这一点点时间，然后杀死这些看到他们的贱民。
　　但是莫青梅断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饕餮覆着白色毛皮的身体如修长矫健的羚羊，状如狮首的头上向后伸出一对长角，显示了龙族的血统，面孔却仍然近似人类，只是眼中没有眼白，漆黑一片。从这张诡异的面孔上完全看不出任何人类应有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深深的寒意和恐惧。
　　在汪籍准备也现出真身的时候，饕餮忽然前蹄高高抬起，之前吞噬的河水从口中喷涌而出，却不是水，而是沸腾的蒸汽。
　　汪籍倒不怕水汽，只是随之而来的热风将他逼得连连后退，满眼的白雾让他辨不清方向。但是周围都是水，就像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只要有水，霸下就是无敌的。
　　汪籍催动咒语，漫天水汽霎时化作无数冰棱，略一停顿后反而向莫青梅刺去。
　　热气融化冰棱，河上下了一场小雨。汪籍不动声色地调动出一部分冰棱，抬手向天空中射去。

　　程青淮喊完之后就后悔了，因为抓着他的清哥儿忽然发力，带着他向上飞去。离地越来越远，温度越来越低。老秀才穿的不多，几乎冻僵。
　　“出了什么事？”程青淮极力控制住上下打颤的牙关。
　　“主子有危险，我们最好不要靠近。”
　　程青淮心里焦虑起来，料想清哥儿去了也帮不上忙，只能带着他躲上一躲。他只道是叶陀罗在做困兽之斗，凭楚西凌和陶闻玉两人联手，降服蛇妖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正盘算着待会儿要如何开口要人，一阵比高处还要冷出几倍的寒气突然掠过程青淮身侧。清哥儿闷哼一声，竟斜斜向下坠去。程青淮觉得头上有些湿热，伸手一摸，黏的满手的竟是血。
　　“清哥儿！”程青淮失声惊呼，鸟妖却没了应对，连抓着他的鸟爪也松开了一只。
　　难道就要这般摔死在运河边？亏刚才还贪恋飞在半空中的妙处……
　　正想着，那要命的冰棱又裹着寒风冲了过来。程青淮这才看清刺伤清哥儿的凶器，慌乱之中倒也没忘记自保，胡乱念了个咒放出一团火来，把近身的都烧干净，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下落的趋势无法阻止，程青淮向下一看，几乎昏过去。
　　脚下漆黑的河水之上，一只白色巨兽正发出耀眼的光芒。巨大的身体已经可以横跨运河两岸，头上两只长角似羊又似鹿，却泛着金属的光泽。
　　楚西凌去了哪里？叶陀罗又去了哪里？这只大山羊是从哪儿来的？而且周身还冒着热气，难道是要煮来吃？

　　眼见自己就要落到大山羊头顶，又有几道冰棱无声地刺过来。程青淮默念吾命休矣，一边握紧金丹，想着如果不是立即断气，说不定还能靠这东西捡回一条命。
　　彼时忽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大风，周围的水汽散开了不少。程青淮虽然做好了摔死的准备，但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风一吹，他看见了大山羊身后缩成一团的楚西凌。妖女浮在空中，怀里好像还抱了个女人。
　　“楚先生！救我！”程青淮这下可管不了那许多，求救的话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

　　楚西凌抬头看见程青淮的一瞬脸就黑了。
　　添乱啊，当初为什么急着要把他叫来？真是吃饱了撑的。
　　他这一喊不要紧，莫青梅之前做的掩护就全白费了。汪籍肯定已经发现了楚西凌，接下来是生是死，只能看莫青梅的了。
　　饕餮霸下这些龙神本质上都属于神仙，按道理是不可以和妖类来往的。如果被发现，妖怪要处死，神仙要受惩罚，惩罚内容视情节轻重而定。莫青梅不怕妖怪，只怕和自己一样的神官。换了其他神仙，碰到了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家族内部这些人本来就关系极差，被抓到这种把柄肯定要闹个天翻地覆。
　　汪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空气中迅速凝出一根细长的水柱，鞭子一样抽向莫青梅。这东西伤不到饕餮，目标本就是她身后的妖物。

　　楚西凌在这时才觉得疑惑。莫青梅为了掩盖她和容悦的气息，已经在她们身上施了障眼法，连汪籍也无法看破。程青淮却能远远地就发现一动不动的她，那层连诸神都能满过的屏障对他而言仿佛不存在一样。
　　她没有办法，总不能看着程青淮摔死。只好远远从清哥儿身上抽下一根尾羽，使了个法术变作一支飞棹，载了两人缓缓落在不远处的水面上。

　　汪籍那根水鞭在空中变化莫测。楚西凌刚刚救了程青淮，突然觉得身边无比干燥，一抬头，水桶粗的水柱泛着黑蓝色向自己扑来，连里面的漩涡都隐约可见。原来空气中的水分都被汪籍抽了去，他现在只等上游水到，便可与莫青梅来一番死斗。
　　眼看水柱就要贴到脸上，楚西凌顾不得障眼法的限制，只得抱着容悦倒飞出去。索性攻势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追来。楚西凌逃了一段距离再定睛一看，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脱险。
　　莫青梅已经移到了汪籍面前，快的根本看不清。那样庞大的身体却拥有极快的速度，头上两只角立刻变成了最致命的武器。汪籍也是一瞬间就发现自己要被穿出一个窟窿，情急之下只好现出原形，饕餮的尖角叮地一声，撞在了厚厚龟背上。
　　汪籍最后一刻转了个身，长长的蛇形龙身从铜墙铁壁一样的龟壳里伸了出来，细长的身体疾风般向后一甩，嘴里的尖牙刺向的竟是莫青梅的眼睛。
　　虽然表面上汪籍还有还手之力，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莫青梅已经不打算和他斗法。饕餮的身体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他很可能几个回合就被撕成碎片。意念控制的那根水柱虽然没能击中莫青梅身后那个人，但是却让汪籍辨出了她的身份。
　　莫青梅侧身让开长剑一般的牙齿，同时狠狠撞上了汪籍的身体。霸下的力量到底比不上饕餮，闷哼了一声被撞得连退几步，几乎已经到了河岸。如果他离了水，莫青梅轻松一吞，就当吃了蛇肉羹一般轻松。
　　汪籍自知吃亏，翻身想往河里躲。却忘了河水已经被莫青梅喝了个干净，现在只有浅浅的一层，连脚都盖不住。他这一躲，位置上占尽劣势。莫青梅冷笑一声，雷霆万钧一般抬脚踩下，汪籍避无可避，这一下若是硬接了，恐怕连这身龟壳也要裂掉。
　　无奈之际，汪籍只好缩进壳里就地一滚，大喊：“家主手下留情！晚辈误会了！”
　　莫青梅却不听，一只脚还踏在汪籍背上，只是收了些力道。
　　“误会什么？！”那声音掷地有声，震得楚西凌和程青淮一干人耳朵嗡嗡作响。汪籍只觉得背上像要裂开一样，骨头都要扁了。只得微微探出头来，苦道：“晚辈不知您是来见……”
　　话说一半，突然再也发不出声。莫青梅另一只脚踩上了他的脖子，几乎把他踩断气。套饕餮巨大的头低下来，附在扭曲的蛇首边上，低声说：“你若敢在这里说出她的身份，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汪籍在生死关头心里只剩恐惧，莫青梅把他求生的欲望催生到无限大，让他失去了思考其他问题的能力。饕餮掌控的是欲望，一旦对方内心有所求，便会很容易落入他们手中，被肆意玩弄。
　　莫青梅轻轻移动了一下脚步，几根利爪在汪籍的头顶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这是教训，你驻守此地，需替我好好照顾她，若有半点差池，定叫你头骨碎裂而死。”莫青梅说完收了手，转眼又幻化成人类女子的模样，安安静静立在奄奄一息的汪籍头顶。
　　汪籍顾不得头上血流如注的伤口，俯身遵命。末了却抬起头，低声问道：“晚辈技不如人，愿意服输，家主不必多虑。这位姑娘本就与我无仇，自会好生照料。只是……晚辈不明白，您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返回天上？她已经被除了鬼籍，想去哪里都不受限制……”
　　莫青梅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不必多言，她的事，与谁都不可以提起。”顿了顿又说：“就算日后她自己问起，也不可以同她讲。”
　　汪籍略一思索，点头不再多言。
　　莫青梅轻叹一口气，转身飞回楚西凌身边。
　　楚西凌惊魂未定坐在自己变出的飞棹上，刚才只当汪籍要一命呜呼，却没想到莫青梅会手下留情。又想起吕嫣然这个本名，心里很是别扭。
　　正不知说什么好，莫青梅先开了口：“本来今天只想陪你最后一晚，却出了这许多事。看来真是天意。”
　　楚西凌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最后一晚”？
　　莫青梅一抬手，远处的程青淮就被抓到了她们身前。
　　“金丹可在你身上？快给容悦用了，再晚就没得救了。”
　　程青淮收拾好飞出去的魂魄，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压得半扁的金丹递了过去。莫青梅看也不看，一巴掌打进容悦嘴里。
　　“啊……”楚西凌吓了一跳，生怕这一掌把容悦给打死了。莫青梅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道：“我子时就要返回天庭复命，从此列仙籍，再不会下凡管理凡俗事物。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本想平淡告别，却惹出这些事。你我果然没有仙缘，那日赠你仙丹，本希望可以祝你白日飞升，没想到……”
　　莫青梅话说不下去，楚西凌忽地甩下容悦站起身来。夜风猎猎，她的脸色阴晴不定。
　　“说什么没有仙缘，你原来有着许多算盘瞒着我。”
　　莫青梅盯着她，并不答话。
　　“你想要我和你一同去天上？为什么不早说？我八百年修行，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想要升仙为何会这么难？”她有些哽咽起来，“我知道，定是中间失忆那些年做了什么恶事，你又不肯让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却不肯告诉我……”
　　莫青梅雕刻一般的表情有些动容，“西凌……”
　　“算了！”楚西凌脚下微一用力，黑色扁舟慢慢移动起来。“你是神，我是妖，你想渡我，我无以为报。别再为我误了前程，子时已到，快快去吧，救命之恩，西凌来世再报！”
　　扁舟落进水里，水面正急速上涨，楚西凌催动小舟逆流而上，瞬间便消失不见。
　　莫青梅站在那里，始终未发一言。
　　汪籍也恢复了人形，立在莫青梅身后，小心道：“家主为何不解释？”
　　莫青梅这才转头，微微一笑：“她是为我好。”说着拍了拍汪籍的肩，“我要回去复命了，一千年的差当得着实无聊。你莫要忘了之前的承诺，她若出事，我可不会管什么下凡禁令。”
　　汪籍苦笑着点头：“那当然，家主这番苦心，实在让人感动。晚辈自会信守诺言便是。”
　　莫青梅点点头，突然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城门处，子时的更鼓刚刚敲响。

　　楚西凌把船停在城门外，丢下程青淮照顾容悦和清哥儿，自己一个人上了岸，左顾右盼，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不敢离得太远，怕船上的人出事。心里如同无数把刀在绞，即难过又生气。
　　“跑到这里做什么？害我好找！”林子一动，陶闻玉急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可都没事？”
　　楚西凌一见陶闻玉，心里忽然一松，忽然止不住大哭起来。
　　陶闻玉哪里见过这场面，还当是莫青梅送了命，吓得话也顾不上说，只会过来拉楚西凌的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楚西凌拉了他的手，狠狠攥着，差点连手腕一起捏下来。却不说话，只是哭。开始还有些声音，没多时便只是流泪。周围沉默的可怕。
　　程青淮远远看着，虽然一头雾水，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几个人就这样对峙着，直到天边开始发白。
　　城门打开的一瞬间，守卫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几个人，再看时，河岸两边空空如也，只有一条小船卡在岸边，随波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