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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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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一切归回最初的原点,
只是这一次,我不知道,
能不能写出我想看到的结局。
此时已是盛夏。天空湛蓝得几近透明。
回到这里快两个月了,岑悠漫终于把自己的生活打点妥当,并且找到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
离开这座城市多长时间了?七年,还是八年?她边想边沿着市中心的翠湖散步。
终于还是回来了,虽然,今后的生活会很孤单。
当年走的时候是两个人,而今回来时却只有她一个人,母亲,已经不在了。
如果母亲知道她又回到这里,恐怕会怨她吧。可是她宁可忤逆母亲的意愿也要回到这里,因为,她在这里有一些东西还没有忘记,还没有放下。
“岑悠漫?”
她转过头去,看向右边一脸犹疑的女子。
“老天,真的是你。”那女子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是……江尔恬?”她微皱着眉头,不确定地说出记忆中的名字。
“对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大概不会回来了,毕竟……”江尔恬识趣地打住了差点就脱口而出的话,揭人疮疤总是不太好。
“我才回来没多久,刚找到工作。”悠漫忽略了她的不自在,只是微微笑着。
“那就好,去年同学聚会时,班长还问起你,可是没有人知道你的联络方式。”江尔恬说完有些哀怨地瞅着她,毕竟以前她们俩的交情还算不错。
“我……离开以后就没有再与这里的任何人联系,所以……”悠漫为难地解释着。
当年母亲那样决绝地带着她离开,便是想要断绝与这里的一切联系,而她也实在不知道是否还可以回来,所以与母亲安顿下来以后,她也没再找过这里的朋友。
“这是我的名片,你刚回来,我想可以联系的人应该不多,要是你想找人聊天逛街什么的就打电话给我。”江尔恬看出了她的为难,从钱夹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尔恬,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开朗。”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收进外衣口袋里。
“呵呵,我赶时间,先走了,记得打电话给我,让我知道你的联系方式。你,会和我联系吧?”江尔恬故意耍宝地紧紧握着她的手掌紧张地问道。
“当然。”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就好,我走了,掰掰。”
“再见。”她看着江尔恬离开的背影,直到她从她的视线范围消失。
没想到回来之后第一个遇见的熟人会是她昔日的高中同桌。
她天性内向,与人交往本就不是她的长项,江尔恬便是她那时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在那段朝夕相伴的时光里,她与尔恬分享过彼此所有的心事。
她的生活终于又重新和这座城市接轨了,只是什么时候她才能见到自己心中最想见的那个人呢?
为什么要再回到这里来?从江尔恬刚才的表情就知道她认为她应该不会回来,有很多人这么认为,包括……她的父亲岑濂——她母亲恨了一辈子的人。
他们大概是天下间相处最失败的一对父女吧,她微微苦笑。她与父亲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因为他太忙,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与许多女人交往——这就是母亲恨他的原因,也是让任何一个女人痛彻心扉到要用一辈子去恨一个男人的理由。
她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他。于情,他毕竟是她的父亲,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好父亲,可他对她在物质方面从不吝啬,给她的都是最好的,她明白,这是他仅会的宠她的方式,而他膝下也只有她这个女儿;于私,她却不知见了他能说些什么,他们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淡薄,那么多年不见面,只怕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所以回来以后,她没去见他,甚至没让他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或许,可以打个电话给他,不见面就比较不会尴尬吧。
她母亲用了一生的时间去恨父亲,可以想见当初母亲对父亲用情甚深,可惜父亲没能回应。
星期一,悠漫开始新工作的日子。
她的职位是嘉越集团行政部助理。之所以会选择这份工作,是因为嘉越集团所在的办公大楼就在市中心的人民中路上,离她租住的房子比较近。
早晨九点,她准时到人力资源部办理完入职手续,然后在人事主任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十八楼的行政部办公室向行政总监报到。
她的办公桌距离落地窗不远,她悄悄向窗外看了下,风景不错,她满意地微笑——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上任第一天,她的上司没有立即交代工作给她做,而是拿了一叠嘉越集团的资料让她看,看完后要她交一份工作报告。她明白,这份报告其实是一个测试,虽然她的职位只是助理,她也必须证明她的能力足以胜任她的职务。
这份工作的福利挺不错,除了各项保险之外,每天还包一个工作餐。到了午餐时间,对桌的同事景岚邀她一起用餐。员工餐厅位于顶楼,供应中餐和各种饮品。
“午餐时间即八卦时间,这是我们的另一项福利。”景岚眨了眨眼睛:“公司里的旷男怨女挺多的,你得学会处身于是非中而不动声色的本事。”
“八卦是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的利器,对吧?”悠漫也眨了眨眼睛。
“哈哈,看来我们今后一定会相处愉快的。”景岚把她带到餐厅后便去点餐,而她则去占位,分工合作嘛。
“看来公司的菜色还不赖。”悠漫端详着餐盘的食物。
“不仅菜色不赖,‘风景’也不赖。”景岚看向餐厅入口,两眼放光。
“那个人是谁?”悠漫也看向入口。
“市场部主管林潇,二十七岁,身高一百八十公分,未婚。”景岚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所以,你有意向发展?”悠漫八卦地看着景岚。
“NO,NO,NO,本小姐不谈办公室恋情。”景岚摇了摇食指,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
“为什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悠漫好奇地偏着头。
“非也非也,你想啊,要是分手的话岂不是很尴尬吗?通常为了避免这种尴尬,总有一方要主动离职,万一对方脸皮比我厚,那就只能我辞职,那我不是亏大了,没了感情还没了工作。我很有先见之明,而且不爱吃亏。”景岚说得摇头晃脑,像个老学究一样。
“呵呵,说得头头是道的,真要遇上了,恐怕不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悠漫挖了一口麻婆豆腐送进嘴里。
“哼,我们走着瞧!”景岚对她的话不以为然。
“拭目以待。”她们相视大笑出声,引来不少人侧目。
“靳经理什么时候回来?”悠漫身后那桌的其中一个女子问道。
“另一个外貌出众的单身汉,财务部经理。”景岚低声回答了悠漫眼中的疑问。
悠漫了然地笑笑。
“大概这个星期三回来吧,我听陈秘书说的。”另一个女子回答道。
“靳安晨,本公司炙手可热的单身汉之一。”景岚吃完最后一口饭,粗鲁地拿餐巾纸抹了抹嘴。
“你说谁?”悠漫放下筷子,直视着景岚,她刚说的那个名字……
“靳安晨,就是她们刚才说的靳经理。”景岚重复了一遍。
“靳、安晨?”悠漫有些不敢相信,应该……是同名同姓的人吧?
“对啊,你怎么啦?”景岚不明白为何悠漫听到这个名字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我是说,靳经理几岁了?”悠漫竟紧张地有些语无伦次。
“和林潇一样,二十七岁。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景岚伸手摸了摸悠漫的额头。
名字相同,年龄也相同,这种巧合的几率有多大?
“我没事,只是有些热。”悠漫摇摇头,兀自消化着刚得知的消息。他,真的会是她所想的那个人吗?
回到办公室后,悠漫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景岚悄悄递了张纸条提醒她总监正在看着她,她才立即集中注意力,继续早上没有看完的资料。
待资料看完时,已是下午五点,距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总监要求她在明天下班以前交出报告,所以她还有充分的时间写报告。
她捏了捏有些酸的后颈,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办公室里的同事,似乎所有人都在悄悄地偷懒,看来大家都默契地想混半个小时等下班。
景岚再次递了纸条来问她下班后要干嘛。
“回家。第一天上班,我有些累了。”她写完后递回去。
“好吧,本来想约你一起去吃饭,那改天吧。:)”景岚又把纸条递了过来。
她看完后抬头向景岚用口语说了句谢谢,接着把纸条丢进桌下的废纸篓里。
五点半一到,所有人收拾好自己桌上的东西后,便离开办公室下楼打卡。
回到家里,悠漫煮了碗方便面,边吃边看电视,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她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中午景岚跟她说的那些话。难道公司财务部的经理真的就是他吗?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见他,虽然他记得她的可能性不大。也许该说,有这个可能性吗?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不是一直期待能再见他吗?怎么现在这份期待快要实现时,她却没出息地感到惴惴不安呢?
离开这里时她才十九岁,而今已经将满二十七岁,她却还是没有丝毫长进,一碰到关于他的事便只能当缩头乌龟,怯懦地连她都瞧不起自己。
“那是因为你放的感情太多,太重视他了。”当年尔恬是这么评价的。
想起尔恬,她找出名片,拿起手机按照上面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你好,请问是哪位?”尔恬的声音传了过来。
“尔恬,我是岑悠漫。”
“啊~,你终于打电话给我了,你在哪?”尔恬的情绪听来颇为激动。
“我在家,这个号码是我的手机号,你吃晚饭了吗?”她有些不能适应尔恬的兴奋。
“吃了啊,对了,你上次跟我说你已经找到工作了,是做什么?”尔恬对她的关心溢于言表,让她倍感温馨。
“嗯,是嘉越集团行政部助理,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她的声音不由得变得闷闷的。
“嘉越?悠漫,你还没死心吗?”尔恬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么问?”她听出尔恬话中有话,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呃,靳安晨,他也在那里工作,好像是财务部的经理,你不知道吗?”尔恬疑惑极了,难道悠漫不是因为他才到那里工作的?
她顿了顿:“…我也是今天去上班后,才从同事那里知道的,没想到会那么巧。”
“真的吗?这不是巧,这是缘分,缘分!悠漫,你老实告诉我,你对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吗?”尔恬根据自己对悠漫的了解,几乎可以确定悠漫的答案是肯定的。
“嗯。”她淡定地答了一声。
“我想也是,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些存在痕迹过于深刻的东西,让我们想忘也忘不了。我常忍不住想,不能遗忘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而更像是一种残忍的惩罚。悠漫,我只能对你说,不要再重蹈以前的覆辙了,我们,都没有时间能在感情上耽误了。”尔恬的声音透出一丝苍凉。
“既然不能忘掉他,那就试着去争取他。我听说,他还没有结婚。”尔恬有丝犹疑,不确定这样鼓励悠漫是不是对的。
“我,要再想一想……”她没有底气,从前如此,现在亦然。
“算了,等你休息,我们出来见一面吧。”尔恬不再逼她,只好换了个话题。
“好的,那就先这样,见面再接着说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直到电视已经没有节目……
星期三终于还是来临了。
悠漫几乎可以说是一晚无眠,只要一想到第二天就有可能在公司里见到他,她的心便仿佛要从胸口里蹦出来。
失眠把她折腾地面色苍白,眼圈泛黑。这下可好,连粉底都可以不用上了,她苦中作乐地想着。
打整好仪容喝了杯牛奶,她战战兢兢地出了门。
在公司大堂等电梯时,她恰好遇见景岚。
“悠漫,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脸色那么憔悴?”景岚大咧咧地咋呼起来。
“我……昨晚失眠……”悠漫苦着脸。
“呵呵,敬爱的靳经理已经回来了喽。”景岚附到她耳边轻声说道。
“你,你怎么知道?”悠漫简直有些欲哭无泪了。
“秘密。”景岚眨了眨左眼,神经兮兮地笑着:“你不会是因为这个而失眠吧?”殊不知自己无心的话竟正中要害。
“怎么…怎么可能?”悠漫慌乱地掩饰着。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为什么景岚一猜就中?
“呵呵,我随便说说的,想也知道不可能,你又不是那些花痴。”景岚瞟向站在她们右边的一群女职员,一脸的鄙夷。
“你们知道吗?靳经理昨天就回来了。”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下班比较晚,我打卡的时候刚好看到靳经理坐电梯上去。”
景岚丢了一个“看吧”的眼神给悠漫,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可是,悠漫,为什么你听到‘靳安晨’这三个字的时候,会有点反应过度?”景岚坐下来之前问了悠漫这么一句,然后便做她的事情去了。
接近中午的时候,行政总监交给悠漫一个文件夹,让她送到财务部请财务部经理签字。
她经过景岚的办公桌时,景岚悄悄向她比了一个“加油”的动作,她意会地点点头,打起精神向财务部走去。
财务部与行政部同在一层楼。她边走边祈祷财务部的秘书没有离开座位。
“陈秘书,这份文件梁总监让我拿过来请靳经理签字。”她把文件夹递给陈秘书,心底松了口气。
“那你等一下。”
在陈秘书开门的瞬间,她看到了办公室里正在打电脑的他——真的是他,靳安晨,虽然只是瞥了一眼,她却已被震地动弹不得。
“岑小姐,文件已经签好字了。”陈秘书显然对她的呆楞产生了误解,以为她是又一个拜倒在靳经理魅力下的花痴。
“呃,麻烦你了,谢谢。”她顿觉狼狈,慌忙离开。
走出财务部后,她打开文件夹,看向文件下方的签名,他的字还是如以前一般苍劲有力。
她于焉露出今天的第一抹笑容。
吃午饭的时候,景岚曾向她追问早上的那个问题,她却只是推说是她自己多虑了。
悠漫明白,有些事情是并不适合在职场上说的。
下午总监要她处理一份急用的文件,让她在下班以前必须做好,于是她再没心思去想私事。
一天也就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麻烦等一下。”悠漫气喘吁吁地奔向电梯,早上她和同事朱芮一起出去联系公司下个月与方氏实业举行签约仪式用的场地,下午朱芮补休半天,于是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回到公司。
显然电梯里的人听到了悠漫的请求,耐心地按住开门键,直到她走进电梯才按了关门键。
“小姐去几楼?”温文醇厚的嗓音有礼地问着她。
“十八楼,谢谢。”她忙着整理上午签好的场地租用合同,免得进办公室后手忙脚乱让总监觉得她办事不力。
她隐约觉得刚才听到的声音有些耳熟,转头一看,“靳……经理?”她手中的文件袋应声而落。
“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员工?”靳安晨拣起文件袋递给她。
“呃,谢谢。我,我是行政部新入职的助理。我是不是坐错电梯了?”大楼有三座电梯,其中两座给基层员工使用,另一座给主管级以上的管理层使用。她误搭了管理层电梯?还被撞个正着?她脸热地恨不得能立刻找个洞钻进去。
“没有,三号电梯在检修。”靳安晨温和地化解了她的尴尬。
“我没留意,还以为自己……”她吐了吐舌头,不由得松口气。
“搭错电梯被我抓个人赃并获?”他挑了挑眉,促狭地道出她的心思。
“呃……靳经理,我叫岑悠漫。”她忽然鼓起勇气说出八年前就想说的话。
“我叫靳安晨,你好。”他尽量克制住嘴角向上扬的欲望,向她伸出右手。
“我知道…您的名字…”她讷讷地与他握了握手。
为什么她会有种被他捉弄的感觉?然而他又看起来很诚恳的样子。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认识你很高兴。”他右手握拳遮着嘴假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笑意。
“谢谢。”她非常确定自己被捉弄了,别以为她看不到他的小动作,“能娱乐到您,我感到万分荣幸。”她微笑着用非常婉转的语气陈述着事实——她被捉弄的事实。
“岑小姐,你很幽默。”她前后不一致的表现所呈现出风情让他暗暗惊讶,是的,风情。先是慌乱笨拙的可以,让他几乎怀疑公司用人的标准降低了;然而她在发现他的捉弄后,却能冷静睿智地予以反击,让他不得不推翻自己之前对她的观感。他很好奇,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今天以前可没人这么夸过我,靳经理您是第一个。我先进办公室了,再见。”为什么以前她会觉得他温文和善简直就是阳光男孩的最佳代言人?公司里那些爱慕他的女同事都被骗了,她们绝对难以相信他竟然会像个幼稚的小孩般捉弄人,可恶,他根本就是个表里不一的双面人。
她懊恼地生着闷气。她也不想想要不是她自己临时起意来个自我介绍给他机会,他怎么能捉弄到她呢?要怪只能怪一遇见他,她的智商就自动罢工休假去了。
“我的荣幸。再见。”靳安晨看着她愤愤的背影,一脸阳光灿烂。
“悠漫,谁惹你生气啦?”景岚见悠漫绷着脸,好奇谁会有这个能耐竟然将好脾气的她撩拨到明明想要泄恨却不能为之的地步?依她与悠漫相处的情况看,悠漫其实是一个不容易发火的人,惹她生气的这个人实在是很厉害哎,她还真有些佩服,当然这个想法绝对不能让悠漫知道,否则她就只能帮那个人“善后”了。
“……双面人!”悠漫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双面人?”景岚一脸问号,双面人是什么东东?
“对!你是不会明白的。”悠漫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真要说出来可是很丢脸的。
“我是不明白呀。”景岚想问个究竟。
“总监在看我们了。”悠漫点开WORD文档开始打租用签约场地预算申请的MEMO。
景岚不甘心地立即回到座位上继续自己的工作,在心底祈祷着月底发奖金时总监能够忘记她此时的偷懒。
星期五上午有每周一次的高层例会,悠漫作为记录人员随同梁总监出席。
进入会议室落座以后,悠漫赫然发现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在靳安晨的正对面。他比他们早到,正在阅读桌上陈列的相关会议资料。
悠漫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再提醒自己试着忽略靳安晨的存在。他偏在这时像有感应般地抬头向她这边看来。
他礼貌性地向梁总监微笑点头示意,接着便用莞尔的目光看着她,很直接地表达了他对昨天的事仍旧印象深刻。
这个家伙!悠漫撇了撇嘴,碍于场合,她只得郁闷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低下头轻轻释放笑意,继续看着资料,不再逗她。
一场会议开下来,悠漫微感有些吃不消,她必须高度集中注意力才能一个不落地将会议重点一一记录下来。
她之前未曾有过类似的工作经验,所以尚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第一次做不可避免的有些吃力,可是当她完成以后却觉得很过瘾,这种来自于工作的满足感她很少体会到。
这就是在大公司工作的好处之一:让人有很多机会可以磨练提升自己的能力,从而获得扎实的进步。
“梁总监,”散会后,靳安晨与他们一同走出会议室,“租用签约场地的预算已经批准下来了。”
“小岑,我记得这件事是你跟进的,你跟着靳经理过去财务部领一下。”梁总监吩咐道。
“好的,总监。”悠漫尾随着他们走进电梯。
“最近怎么没见你去打高尔夫?”梁总监与靳安晨闲聊着。
“周末一直在陪朋友逛家具,他要结婚了,房子刚装修好,正在添置家具。”靳安晨按了下楼层键。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梁总监的话对悠漫来说,无异于一枚杀伤力极强的炸弹。
他,已经有女朋友,而且已经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了?
她前所未有地强烈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的遥远距离——她一直没有一个恰当的身份去参与他的过去,以及他的未来。
他所有的一切已在她出走这个城市的八年中缓缓滑向一个与她渐无关联的轨道。
在这之前,她甚至来不及在他的生命中留下点滴的蛛丝马迹。
“还要等两年,菁萱两年后才毕业,她刚考进研究所。”靳安晨的眼神刹时温柔下来,包含着满满的宠溺。
有种复杂的情绪向悠漫汹涌而来,企图将她淹没在无际的哀伤之中,她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呵,惟有苦笑着摇头,狠狠摇去眼中的泪意。
“你这个未婚妻就不担心你会跑了?”梁总监颇有点为他抱屈的味道:“你们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隔的那么远,分开的时间太长总不是好事。”
“我们彼此信任。”靳安晨不置可否地笑笑,走出电梯。
他言语中的笃定,将悠漫长久以来在心中堆砌的防护墙一角一角地摧毁,让她小心呵护着的感情渐渐失去容身之地。
她的心,是不是就快要流离失所了?
她默不做声地跟着他走进财务部办公室,努力抑制在内心兴风作浪的疼痛。
“岑小姐,麻烦你在这里签字。”靳安晨指着领用预算的登记表,“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他微蹙着眉,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悠漫迅速签好字,待他从保险柜里拿出装着预算的信封。
“谢谢。”确认金额无误之后,她丢下这两个字便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
靳安晨愕然地愣在原地,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何突然那么的淡漠——像是刻意要与他划清界限。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到家中,悠漫再没有力气动弹,她跌坐在门后,任凭撕心的疼痛将自己慢慢吞噬。
一颗,两颗,眼泪蛮横地涌出她的眼眶,彻底地埋葬她坍塌破败的世界。
八年前离开这里时,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自己总有回来的一天,于是狠心忍下所有的眼泪。
如今,她回来了,却比不回来更糟。
她曾设想过,即使他已找到一个与她无关的幸福,她仍然可以潇洒祝福。
此刻的心伤,尖锐地证明了她的自以为是有多么的可笑与自欺。
原来,她依然脆弱的不堪一击,不曾坚强过。
原来,她依然未曾淡去他在她生命中的重量,八年的空白仍然不足以消散她之前累积的感情。
原来,她对他抱有的期望一直没有止息过。
只是,阻隔在她和他之间的障碍就像放置不当的俄罗斯方块一般,越堆越高,直至填满整个界面而GAME OVER,她于是输了全局,没有丝毫翻身喘息的余地。
怎样攻破这些障碍,她不得其法,也步履维艰——毕竟他和那个她已经文定了名分,而她从来就不是强横自私的人,自然做不来任性妄为的事。
她所拥有的,原来却是一场看不到希望的爱情……
要放弃吗?该放弃吧。可是感情,终究不能顺遂人心地收放自如。她无望地放任自己被围困在满布荆棘的两难境地,放任自己被过往堆积的种种“曾经”刺得血流不止……
手机的铃声响了又响,她听而不闻,此时的她已没有丝毫心力再去应对任何人情世故。
终于在手机第五次响起时,她按了应答键,来电显示是尔恬的号码。
“悠漫,你在哪里啊?怎么现在才听电话?让我担心死了。”尔恬的声音在接通的那一瞬间急切地传了过来。
“我在家。”悠漫用纸擦去颊边的泪痕。
“你,你哭了,发生什么事?”尔恬听到她浓浓的哭腔,瞬间意识到一些事情:“是因为他,对吧?你们……”
“不会有‘我们’的,以前没有,以后也不可能有了,尔恬,没有‘我们’了。”眼泪再度肆无忌惮地浸湿悠漫的脸庞。
“对不起,要不是当初我鼓励你,就不会让你伤得这么重。”虽然悠漫的话说的有些语焉不详,但尔恬还是听懂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关你的事,尔恬,他已经有未婚妻了。”悠漫幽幽地道出令她伤心如斯的原因。
“怎么……会这样?”尔恬吃惊不已。
“故事已经有了结局了,虽然并非如我所愿,可是我必须得学着放手,因为,我付不起恋栈的代价……”悠漫喃喃地念着,这些话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悠漫,也许我们都该庆幸,至少现在重新开始还来得及。”尔恬沉郁的说着。
“尔恬,我和他,甚至没有真正开始过……”悠漫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