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浮生录》江左遗民

19、幼失怙恃

　　云梦泽之美，叫人一见倾心。
　　碧水悠悠，山峦青青，一峰独秀，一水婉约。岸边芳草黛黛，一群麋鹿在互相耳语。忽地，一只麋鹿抬起头，湿润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向远处。只见远方天际，突现九匹龙马，破云而来，身后拉着一辆华彩纷呈的马车，金辕玉盖，白玉珠帘。那马车虽华丽，却是悄无声息，一路奔腾，最终在一块空地上落下。
　　一个青衣少年从车上跳了下来，眉目颇有英气。他向四周一望，对马车里的人道：“帝座，到了。”
　　他拉开珠链，只听一声淡淡的应声，一位年轻男子从马车中走了出来。他生得英俊至极，双眉斜飞入鬓，目似寒星。一身白服黑边的长袍，神态尊贵，不似常人。那些平日嚣张跋扈的龙马毕恭毕敬地低着头，被他踏着身子缓缓走下。他一直朝前走，四周的美景仿佛都不在眼里。而他的长袍拖过的地方，那些平日自由洒脱的麋鹿都默默弯下腿，跪伏在草地上。
　　那男子负手在湖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双目朝出云峰望去，似是能望到那山顶上的道观。青衣少年走到他跟前，也眺望着远处，笑道：“云中君只怕又出海垂钓去了……他这些年可钓了不少人回来。”
　　男子一动不动，只冷冷地吩咐少年道：“子明，把云中君叫过来。”
　　叫子明的少年应了一声，朝出云峰走去。还没走两步，人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男子仍静静站立，衬着一丝风都没有的湖面与草地，仿佛一副静止的画。突然，他开口道：“出来。”
　　男子没有回头，他身后的草堆里却渐渐冒出一个人的身影。听到了他的呵斥，小心翼翼地走近他。那男子感觉到人离自己近了，才缓缓回头，看到的竟是一个孩子，挎着竹篮，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嗫嚅道：“我没有恶意的，只是出来采药。你……你来找云中君吗？”
　　男子微微皱眉，那孩子一吓，心中却想道：“这人真好看，可我总觉得有些害怕。”耳边听到那男子缓缓问道：“你和云中君什么关系？”
　　孩子手指扶着竹篮边缘，怯生生地答道：“我父母托君上照顾我……”他声音渐渐小了。男子看着他紧紧攥着竹篮的细白的手指，知道他心中紧张，也没有再问。一大一小就这么僵持着。
　　那孩子心中正慢慢的不自在，忽听一个爽朗的声音道：“帝座，云中君来了……哇，哪儿来的小娃娃，真可爱！”他悚然抬头，看到一个英气少年冲了过来，身后正是云中君。他如释重负地喊了声“君上”，就奔了过去，却被那少年抢先捞在怀里，左右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啧啧道：“云中君，你何时收了这么一个孩子。瞧这水灵灵的模样，比望舒那十二个小月亮还漂亮！”
　　云中君朝那男子一礼，抬头笑道：“我若是没猜错的话，这孩子就是东皇大人你此番前来要找的人。”
　　东皇太一蹙了蹙眉，走向那孩子，问道：“你是成英之子？”
　　那孩子点点头，眼睛一亮，道：“你认识我父亲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话一说完，就感到抱着自己的手一紧。他转过头，看到子明一脸苦笑，而身边则响起冷冷的声音：“他们在高阳城的郊外，被人杀死，再也回不来了。”
　　那孩子像是被闷头打了一棍，愣愣地看向太一。云中君在一旁凉凉道：“哎呀，你好歹说委婉点，这么小的孩子，他哪受得了？”他话一说完，就听那孩子细细问道：“爹娘……不要我了么？”话说到一半，就哭了出来。
　　子明心中不忍，抱着那孩子，轻声哄道：“不哭不哭，你爹娘不是不要你，他们……他们是好人，我们都会记得他们。”那孩子只是哭着，不时要从他怀里挣脱。子明手忙脚乱地哄着他，云中君看着，叹了口气道：“所以，成英托付你照顾阿奴？”
　　太一点头，默不作声地接过子明手中的孩子。阿奴哭得昏天黑地，只觉得一双有力的臂膀搂住他，一双大掌，沉默地，轻拍着他的背。可这一切都缓解不了父母的死讯带给他的痛苦。他哭得渐渐失了力气，只觉得心口一痛，便晕了过去。

　　阿奴渐渐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心中一片茫然。他慢慢坐了起来，父母的死亡又浮上了他的心坎。他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股的酸意，那酸意都化作泪珠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独自抽泣了一会，突然想到什么，从床上跳了下来，直朝房外奔去。
　　他一路奔到云中君的正厅中，果然看到那个男人坐在里面。云中君坐在他下首，叹道：“阿奴这孩子着实可怜，刚出生身体就不好。成英把他托付给我，带着夫人去高阳城想要找扶桑果给孩子治病，却正碰上帝江作乱。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你们连累的，那孩子……”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小小身影冲了进来，一下扑到太一身上，哭喊道：“我要见我阿爹！我要见我阿娘！他们……他们是怎么死的。”
　　太一默不作声地把他扶起，只见他满脸哀戚，泪盈于睫，哀婉动人。他手下那小小的身子微微颤动，像是含着巨大的悲痛——这小小的身体里，有多少伤心与难过呢？
　　太一把他抱起，声音缓慢，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带你去见他们最后一面。从此这后，你便在我身边好了。”
　　云中君和子明都有些愕然，相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太一。
　　阿奴却没有任何反应，却是簌簌抖动着。他觉得天都快要塌下了——可抱着他的这个人却又用承诺把天撑了起来。
　　这个承诺能撑多久呢？他一边想着，一边靠在那人的肩头，默默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