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言》不知所踪

1、1 如梦初醒

　　雷诺的眼光藏在深色的墨镜中，大大的镜片遮住了她的半张小脸。她用手扶了扶墨镜，这动作让她看起来英姿勃发，也俘虏了一些目光，有男人的有女人，有嫉妒的也有欣赏的，有情不自禁称赞的当然还有默默在心中揣测：这大概是哪位明星的。
　　人总是希望别人只看到自己光鲜自信的一面的，雷诺也会掩饰，粉饰自己不让人看出眼睛里呼之欲出的的不安。
　　雷诺此时的心情，大概就是近乡情怯。
　　陌生的环境让人却步，久违的家乡更让人胆怯。
　　雷诺在心中嘲笑自己：“胆小鬼”，她下意识的挺了挺背，眼睛不由自主在前方接机的人群中搜寻者。
　　“慕沿，你倒是真变的不少，连办事效率都不如以前，不是说有人回来接我？”雷诺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脚步并未有丝毫迟疑。
　　虽说背井离乡多年，她却一点都不曾想念这里，只是偶尔想起，也只是回忆罢了。
　　“雷小姐。”
　　这声音，雷诺是有些印象的，她转过头，心里提着的那口气突然就松了下来。
　　竟然是熟人，她怎么就没想到哪。
　　还以为，还以为来的是他。不过也对，他怎么会屈尊特意跑到这里来见她这一介草民。
　　“李叔叔。”雷诺摘下墨镜，朝中年男子颔首：“您好。”
　　被称为李叔叔的人本就长得慈眉善目，一脸微笑愈加显出慈祥，说的话更是客气：“多少年没见了，出落的更加亭亭玉立了，去外国这么多年，也变得这么洋气了，哎，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李叔叔，是您吗”雷诺摇摇头，一脸不可思议“您看起来比当年还年轻呐。不是我自己变了的话，我还以为时光倒流了。”客气话谁都会说的。
　　李叔叔伸出的手在空中轻点几下，脸转向一边对着同行的年轻男子说：“你看看，嘴还是这么甜。这些年，也不回来。”
　　“早知道您这么会夸人，我早就回来了。”
　　“呵呵，你这丫头。好了，别站在这里了，车在外边，走吧。”
　　“好。”
　　李叔叔阔步朝前，雷诺身随其后，目光锁在他的背影上。她是疑惑，明明是慕沿给自己打的电话，怎么却是他来接她。
　　也许是冬季的寒风没有了房屋的遮挡，也许是雷诺忘了河阳市的冬天本就这么寒冷，当雷诺走出来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也许是寒颤。
　　李叔叔坐在副驾驶座，车里没人说话，冷冰冰的，不过还好有空调的。不然受得就是身心的折磨了。
　　雷诺睁大眼睛，想仔细打量阔别已久城市，她还是好奇的，脑袋不由自主的向窗户靠去，印在一脸真真切切的天真。
　　李叔叔从车内后视镜中看不到雷诺，转头一瞧，满嘴噙笑摇了摇头。
　　其实机场高速路旁哪有什么景色，看心情而已。
　　雷诺其实再忍，忍着笑也忍着哭，她的眼眶早就发了烧，她觉得这样也好，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的眼泪蒸腾而去。
　　心里还是不太能沉得下来，看着一棵一颗一闪而过树没有快回家的快感反而触动的是焦躁，雷诺只好闭上眼睛平定自己的颇不宁静。她记得机场离市中心是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的，不如睡去，睡着了也就什么都不想了。
　　好眠无梦，唯一遗憾的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醒了过来。
　　这条路她走过，这些年里也没有什么大变化，绿化做得倒让人更觉得看着畅快了。抬眼看看天空，湛蓝，阳光也很灿烂，不强烈但让人觉得暖和。
　　“醒了。”李叔叔回过头笑眯眯地说。
　　雷诺回以微笑点了头轻轻嗯了声。
　　“咱们先去住的地方，把东西收拾好，再去医院看你奶奶。”
　　“好，听您的。”

　　车子并未在某家宾馆前停下，倒是缓缓地驶入一座小区。
　　地下停车场还是有些阴寒的，乘电梯直接上了楼，也不知道外边气温是否升高了一些。
　　雷诺以为这是李叔叔的家，可不见他的家人。
　　阳光透过拉开的窗帘照了进来，温度适宜的不太自然，雷诺用脚后跟去接触地板，发现地暖也是开着的。
　　雷诺奇怪得很，屋子很干净，看不到飘舞的灰尘，可也看不出人在这里住的痕迹。
　　“阿姨出去了吗？”
　　“来，小诺啊，坐下。”
　　看来的确不是李叔叔的家，至少不是家人住的地方。
　　“这里不是我家。”李叔叔欲言又止，顿了顿说道：“这次，是慕沿把你叫回来的。所以，是他替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想这里应该是，慕沿的房子。”
　　“慕沿的房子？”雷诺细头拧在一起，握紧自己的手压抑自己心里腾起的怒火。她一脸为难望向李叔叔，压低了声音道：“如果是慕沿的房子，我想我更不适合住下了。您知道伯母……”
　　雷诺的话像是只说了半截，可听到李叔叔耳朵里却明明白白。
　　“你放心，慕沿对我说让你放心在这里住下。他既然让你住在这里，他就不会让你受到打扰。”
　　毕竟是别人的好意，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再说自己住的时间应该也不会长……雷诺思量片刻，朝着李叔叔点了点头。
　　“那你收拾收拾。咱们去医院。”
　　雷诺这次回来并没有久住的打算，行李中最大件的也就是手提电脑了，将必要的生活用品和换洗的衣服从行李包装移到随身提包里就算是收拾好了。幸好提包大，不然提着行李包也是有些尴尬的。
　　“奶奶最讨厌看起来不麻利的人。”
　　正好客房里有梳妆台，雷诺对着镜子将披散的长发束成马尾，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神清气爽。
　　她背起包，伸展胳膊，深深吸口气走出去。
　　“整理好了？我们走吧。”
　　李叔叔话音刚落却又想起什么，拍着自己脑袋叹了口气说道：“看我，老糊涂。这东西都忘了给你。”说罢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只手机，连并茶几上房门钥匙一起递给雷诺。
　　“C座28楼，记好，可别忘喽。”
　　雷诺点头示意。
　　雷诺抢先按下B1，李叔叔却呵呵笑了两声选定A1：“医院不远，咱们走着去。也带你认认路。”
　　雷诺露在外面的耳朵告诉她尽管有太阳但天还是冷的，雷诺忍不住提了提围巾，缩着脖子以求保暖。
　　小区的绿化做得很好，尽管只有冬青和桂花树之类的还绿着，但那些熙熙攘攘的枝干让人不看也知道，这里夏天一定很凉爽。想必是高级住宅，连流水亭廊都一应俱全。她心里暗笑：“你倒是挺潇洒。”
　　李叔叔夺了几步向前同门卫交谈，雷诺在他们几步开外的地方自己等着，隐约也听到了“慕先生”什么的，不觉得好奇还是一脸漠不关心的自己安静地回头熟悉路。
　　出了小区，门口的对面马路一溜餐厅商店。
　　“小诺，咱们吃过饭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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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餐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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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叔叔，您是长辈，小辈请您吃一顿饭都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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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医院的路上，李叔叔多了不少话，絮絮叨叨给雷诺说了一些奶奶的病情。糖尿病控制好的话倒不打紧，如果有并发症就另当别论了。
　　雷诺当然也知道，奶奶过了今年就七十了，年纪本来就大了，现在又是冬季，对她来说确实比较危险，不然慕沿怎么会叫自己回来呢。
　　这一路上李叔叔见雷诺寥寥无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着雷诺多半是担心自己的奶奶，便脱口而出：“小诺，奶奶这几天状况挺好。慕沿这次的意思也是想让你回来让老太太高兴高兴，这人一高兴，身体自然也就没什么问题了。你、也别想太多。”
　　“我知道。您放心。”
　　雷诺自然也是希望奶奶赶紧好起来的，还是在心里默默祝福吧。
　　看路上的建筑，吃喝玩儿一应俱全，可雷诺就是记不起有什么大型的医院在这附近，这里还算是市区，就是医院搬迁也不会往这里来的啊。
　　雷诺放眼前方，顺着马路往前还真看到招牌上的红十字。
　　是一家私人医院，看起来冷冷清清。雷诺心里很不痛快，稍显怒气的紧绷着嘴，在心里骂起慕沿：“让我回来看奶奶，我看你是想甩掉包袱。哼，好，我倒看你想耍什么花样！”
　　医院比雷诺想象中大，建筑都不太高，可院子很深，安安静静的，和雷诺想象中的不同与外界车水马龙完全是不同的环境。
　　对奶奶的担心消减了些，对慕沿的不满却在加重。
　　怎么想雷诺都觉得慕沿是在藏奶奶，放着好好的大医院不住跑到这里，避人耳目是吧？这医院好吗？她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想到这里，雷诺更是将怒气发泄在脚下，鞋跟撞得地面蹬蹬作响，在静宁的大院子格外清晰。李叔叔当然注意到这步伐声音的变化，单纯地以为这雷诺只是心情沉重的体现，张了张的嘴还是闭上了，默不作声。
　　气氛只能无可奈何落入尴尬，直到到了八楼--奶奶的病房才稍稍好转。
　　雷诺站在李叔叔后，双手搓过脸也安生不下十指交叉伸开又诺起。
　　“走吧。”李叔叔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问雷诺。
　　已经没有害怕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想念催促雷诺赶紧点头。
　　屋子向阳的，挺亮堂，阳光飞逸让人看起来都心情舒爽。
　　两个人都不由放轻脚步，大气也不敢出，轻轻踱到病床边。半边的帘子拉了起来，正好挡住照在奶奶脸上的太阳。像玩累的孩子，奶奶睡得很香。雷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细细打量眼前的老人。好像还是六年前的样子，好像是变了样子。
　　晃眼六年，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擦上一层雾蒙蒙的白，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终是让人看不真切了。此时此刻真有些不知此年何年的不真实，雷诺也不停在心里问起自己这到底是不是真实世界。只能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用指尖感知她的体温。
　　温暖的让人平静。好像有一种磁场在影响彼此，只不过奶奶的感应并不如雷诺那样强烈，一个多小时后才缓缓醒来。
　　“奶奶”雷诺轻轻地呼唤，让奶奶浑浊的目光聚拢起来。
　　张着嘴愣了几秒才唤起雷诺：“雷子。”
　　雷诺的眼泪如奶奶的音调般颤颤悠悠的趴在雷诺的笑脸上。
　　“一来都给我癞蛤蟆尿尿。真是惹我厌。”语气没有以前强硬，声音也削薄了，雷诺的眼泪止不住淌。
　　“您讨厌我，才好呐。我就是专门送上门给你骂的。不过我看您不争气。是不是骂不动我了？”
　　“傻孩子，打是亲，骂是爱。你这些年不会来看奶奶，我都不喜欢你了，骂你干什么？”
　　“奶奶~”雷诺知道奶奶还在埋怨自己这些年不会来，忍不住撒起娇。
　　“你这丫头，奶奶想你想的都生病了，才回来陪奶奶。”
　　雷诺心里酸酸的，伸手包起奶奶为她擦拭泪水的手，细细摩挲，奶奶老了，老了。都是她的错，她为什么忍心离开这么多年，为了自己盲目的爱情，辜负了最重要的亲情。
　　“奶奶，我错了。您骂我，您打我。”
　　“奶奶疼你还来不及，还打你，万一你又跑了，谁来喊我奶奶啊。白白便宜你。”
　　雷诺心里踏实了一点，她不是没想过慕沿说的不太好是什么样子，眼前的奶奶苍老了，精神挺好，还会说笑让她庆幸太多。她擦干泪，握紧手里那双不再光泽有弹性的手，露出笑坚定地说“奶奶，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嗯。回来好，回来就好。”

　　奶奶心疼雷诺，尽管雷诺只报喜不报忧，也一直都再说雷诺在外国受了苦。
　　直到有人来送晚饭，祖孙二人都在那里聊天。
　　送来饭的是一位看起来很贤惠的姑娘，穿着大方得体，长得腼腆也不太多言语，长得却不泯与众人。看起来不像是保姆一类的人，相反的很有气质，安安静静地让人想起夏夜里白莲花。
　　“这是乐宁”
　　奶奶招手让乐宁坐在床边指着雷诺满面笑容说道：“你雷诺姐姐。”
　　“恩，我知道，慕沿哥哥还特意交代我对做一份餐饭带来呐。”
　　两人相□□头致意过后，就没有语言交流了。
　　雷诺看奶奶挺高兴，她知道奶奶素来对人苛刻，能讨到奶奶欢心，看来这女孩子应该挺有两把刷子。
　　不知道和慕沿是什么关系？
　　雷诺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她觉得自己似乎想的有些多了。看看床沿上作者的乐宁，心里有些歉意，便告诫自己：“她只是个单纯的女孩，放轻松，简单点。”
　　“慕沿哥哥呐？怎么没来啊？今天不是星期三吗？”雷诺刚刚被强制平复的心又因为乐宁这一句儿揪了起来，听起来每个星期三慕沿都是会来的，怎么偏偏她在的今天成了例外。
　　乐宁似乎是冲着慕沿来的，在这里的一个小时里，虽然也偶尔说笑但都看起来心不在焉，不时看着门还走到窗前向下张望。雷诺哑然失笑，也对慕沿对女生的确很有吸引力，像乐宁这样的还算是理智的，当年他们在一起时……
　　呵呵，当年……也不过是当年了。

　　“乐宁这孩子，也挺可怜。听说十几岁时就没父母了，在世的亲戚也都不管她，还真亏慕沿……”
　　乐宁走后，奶奶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乐宁的情况，孤苦无依却又天资聪颖，幸亏慕沿相助。
　　奶奶花了不少唾沫用了极多形容词述说乐宁凄惨的身世，雷诺却单单只在意被一笔带过的慕沿——好一个英雄救美。
　　陪护的方阿姨，准是想着给她们留个空间，和雷诺只打了一次照面就扎进卫生间去洗洗刷刷，直到饭前叫医生来测血糖才出来。
　　医生拿着手里的住院病历比较比较，又问了问奶奶一些情况。
　　“没事，情况不错，数据都挺正常。”
　　雷诺追着走出门的医生：“您好，我是病人家属，您能告诉我些详细的情况吗？”
　　“哦。”医生打量着雷诺，翻了翻病历说道：“病人的血糖、血压、白细胞目前都正常，平时注意饮食的话问题不大。主要问题在于并发症，像病人打的视力下降，以及糖尿病性心脏病，而且目前冬季的话要注意保暖。”
　　“嗯。那大夫，她能回家吗？”
　　医生思虑片刻：“想回家的话，在医院再观察几天，也是可以的。”
　　“嗯，谢谢，您慢走。”
　　冬天的黑夜来的有些早，奶奶嗜睡即使雷诺到来让她比以往精神许多也是天刚一黑透就睡沉了。
　　雷诺就坐在床边，透过窗户望着夜幕笼罩的天空，呆呆的走了神。
　　“雷小姐。”
　　“嗯？”
　　“你回去吧，我在这守着。你刚回来，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不用了方阿姨，我在这守着，您去好好休息。照顾奶奶这么长时间，您受累了。”
　　“我有什么累的，我说是你，舟车劳顿的，回去洗个澡、睡个觉，不然明天奶奶看见该心疼了。”
　　“没事的，阿姨，这儿什么都有。”
　　“奶奶刚才都交代了，让你好好休息，您不听我的话，还不听奶奶的话。”
　　也是，奶奶状况挺好，还是回去洗个澡。整理一下。雷诺想着，站了起来：“那，方阿姨，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