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灵魂呀》Vermisse

1、Chapter 1

　　Chapter 1

　　一个漫天黑色的雨夜。

　　我躲在街心公园一家早就关门了便利店旁边。雨水顺着窄窄的屋檐流下，在我眼前形成一道浅浅的雨帘，似乎再往前一点，就能打湿睫毛。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双手抱紧自己的大腿，坐在地面上铺着的一个捡来的塑料袋上。

　　今晚应该就在这里过了吧。

　　我这么想着，把身子靠在便利店的小屋墙边，一种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柱蔓延上来，整个后背都在发凉。我闭上眼睛，一声不吭地听着哗哗的雨声。我没有什么生活情趣上的追求，没心思在自己流浪街头时还有心思注意身边景色，我只是害怕睁开眼睛。

　　这样的夜晚是很可怕的。非常可怕。

　　这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至少在我认识的范围内，只有我一个人能明白那种恐惧的来源。人之所以害怕被黑暗所包围，是因为黑暗能够容纳一切，邪恶的，温暖的，善良的，丑恶的。你一个人处在黑暗里时，并不知道你周围都是些什么。因为你看不到，也正因为看不到，这时候的你，拥有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丰富的想象力，你感觉所有可怕的你能想到的恐怖东西，都在黑暗里蠢蠢欲动。

　　而我之所以特殊，之所以能说出上面这段话，是因为我能看到那些人们想象出来的恐怖的东西，比如说鬼魂。自然还有很多人类想象出的妖魔鬼怪之类。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而并非想象，或者说人类只是在他们存在的基础上，进一步把它们恐怖化了。

　　其实我看到的灵魂一点都不可怕。事实上我也没看见过多少次。上一次也是睡在街心公园里，我躺在长椅上的时候刚刚进入夜晚，来散步的老人和来玩的小孩子都认为我只是走散了或者再等家长，没有人知道我其实无人可等，只是在发呆打发时间。

　　这时候我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慢慢地飘过来，具体像什么也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一团白色，虚无缥缈，勉强有点算揉成一团的薄纱。那个东西飘到我眼前的过程中，穿过了一个散步的慢悠悠的老人的身体，从一个孩子头顶飞了过去，最后它稳稳地停下来。

　　我正诧异于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种异常，就立刻被这团白色当成了目标。这时候我才看清，那不是单单的一团白色，而是一个穿薄纱裙的女人。她的整个身体，包括头发，包括衣服，都半透明的白。一看就让人想到灵魂。

　　那个女人其实还没有到女人的年龄，乍看像个高中女生，一头自然卷发，五官秀气，又有一种西方女子的味道，估计生前是个美女。可悲的是那时候我已经吓得动也不敢动，对于一个正在问我需不需要帮助的老头视而不见，眼睛死盯着那团白色。

　　她还对我打了个招呼——伸出纤细的手挥了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漂亮的手，就算虚无，也依旧每根手指的轮廓都完美至极。她甚至对我笑了，绝对笑了，我敢对天发誓。我彻彻底底地被她的笑容感染，差点从长椅上滚下来。虽然在别看来，我只是死盯着一块空地做出各种各样让人匪夷所思的表情，但是我整个人已经沉醉其中，差点就想冲出去追她了。

　　接下来，另一个女人出现了。比起刚才那个女孩的形象，她的显然要精细的多，衣服的色彩都能在我眼前显现出来，皮肤是象牙白色，脸颊窄窄的，绿色的眼睛很深邃，鼻梁很挺，鼻头很尖，有种欧美明星的气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惨白却丰润，两个嘴角向下弯着。她的服饰很奇怪，从头到脚都是黑色，身上轻轻地套着一件袍子，背后似乎背着什么东西。她背对着我，导致我根本看不见她背后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很可怕。

　　“所以我要跟你走了？”女孩子回过头，笑容依旧很明媚。
　　她点点头。似乎根本没看到我在一脸好奇地望着她，还是一副冷酷的像是要杀人的表情。接着她转过了身子，我才看见她背后的那东西。

　　一把刃闪银光的镰刀。

　　***

　　我又用力缩了缩身体，身上一块破布和一堆棉絮组成的衣服早就没了御寒作用。我把它想尽办法贴近身体，但是依旧没有任何作用。我闭上眼睛，痛恨自己莫名其妙地非要想起那种灵异的事情。大晚上的，还下着雨，难道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我搜刮着自己的回忆，试图找一点自己的愉快经历来驱赶恐惧，但事实我并不拥有那种经历。十几分钟里，我想起来的无非是刚出生就被在一个大雨天扔掉，被一个醉鬼捡回家去，到半年前被打得满身淤青，狼狈不堪地出逃，然后和一帮和我一样流落街头的孩子混日子混到现在。

　　好像就是这些，如果要想得再细一些，就是在没逃出来之前总是被酒瓶砸，被砸了无数次，以至于一有酒瓶触碰到我的身体，我就能感觉到这是什么牌子的酒，多少钱，多少度。还有就是刚逃出来时也总是被砸，只是酒瓶换成了烂蔬菜和垃圾，这些杀伤力比较小，只是多了点侮辱性质，不过我也无所谓。

　　然后，然后，我也想不起什么了。除了这些，我还有什么呢。
　　我这么想着，叹着气，正准备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伊莉莎的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有一种山穷水尽的悲哀感和绝望感就要出现的时候，她的脸会突然在我脑海里跳出来。或许是因为我们都差不多吧，都是被人扔掉又捡回来再被扔掉的孩子，她的经历和我的基本上大同小异，只是她原先的养父母对她还不错，后来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经济状况又不好，就拖亲戚把她骗出去丢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刚刚被扔掉，哭着蹲在地上喊妈妈。她穿着黑色的小皮鞋，漂亮的小裙子，皮肤白白嫩嫩的，打扮的很漂亮。她有一头金色的卷发，细致柔软，像是堆积起来的玫瑰花瓣。我伸出手想去拉她，只看了一眼的自己脏兮兮的手就把双手都背在身后躲了回去。

　　但是她似乎是看见了我，而且把我想去拉她又收回手的动作尽收眼底。她似乎完全没看到我的自卑，还以为我是在嫌弃她，哇的一声在荒郊野外哭得惊天动地。导致我第一个反应是跑过去捂住她的嘴，但是跑过去之后，做出的动作却是把她拉起来，揉揉她的头发，像是个大哥哥一样说别哭了别哭了，还说我带你回家。真是幼稚死了。

　　自然到后来我都没有找到伊莉莎的家。反而背着她走了很久。她的脚受了伤，血从小皮鞋里往外渗。一路上她都趴在我背上很娇气地喊疼，还一如既往地哇哇的哭。最后我只能把她背到我和几个野孩子集中的桥洞里，骗她说这里离你家太远，我们要休息一天才行。她问我为什么不坐车，我愣了愣低头说我没钱，她就抿着嘴不说话了。

　　大家看见我背了个女生回来，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后就开始讨论，最后一个年龄大一些的，在我们之中是领导的男孩子，把我和其他两个男孩子拉过来商量说，应该把她送到孤儿院去，而且要偷偷送过去，以免我们也被发现被塞进孤儿院，那是我们最憎恨的地方，但是对于那个受伤的，娇弱的小女孩，似乎是最好的去处。

　　原先的计划，是第二天几个力气较大的男生带她去孤儿院，而且是在大清早没什么人的时候。但是她出乎我们意料，天还没亮就醒了，而且死活不肯让另外的男生背她，扯着我的衣服大哭大闹，一副快哭地断气的样子。

　　最后我只能背着她走了三个小时，一路上给她讲故事。那些故事大部分都是在我们那群野孩子里流行的，都是些冒险啊打打杀杀的故事，她一路上都在咯咯地笑。可惜的是我在背后看不到她的笑脸。

　　如果我知道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那么我当时一定会回头看她一眼的。

　　我在空无一人的孤儿院门口把她放下，看她还在打量着孤儿院大门不知所措的时候掉头就跑。我迅速穿过马路，认为刚才我看到的要开开门的孤儿院的工作人员走要走过来发现她了，于是什么都没有对她说，也没有发现她看都不看有没有汽车经过就大哭着朝我这边冲过来。

　　雨依旧在下。
　　我闭上眼睛，揉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棕色卷发，眼泪不争气地一颗一颗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