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的华尔兹》苏沫妃

7、Patr 1 迟笑 06

　　迟言变了，这是在经过那个张狂的晚上后，我再见到他时的感觉。他不再出门，不再西装笔挺，院里那辆拉风的BMW也只是怏怏地无所事事的酣睡着。他把自己关在房间拿狭小的空间里。
　　我们都视而不见，这个家似乎又回到了我一个人的样子。
　　不知为何，这样的迟言却让我莫名的有些心疼。我想，我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我用钢琴的黑白键记录下迟言的哀寞，描绘出天空蔚蓝的颜色，可那纯粹的蓝色里，有比黑白更恶劣的心悸。
　　“迟笑，迟笑。”
　　沈迭的声音打乱了钢琴的节奏，我站在阳台上清楚地看到院外站着的沈迭和尚藤。
　　略施脂粉的沈迭用她修长的手紧紧的抱住尚藤的胳膊，像一只无尾熊紧抱着尤加利树。尚藤只是站着，被沈迭抱住的那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那浅短的发挡不住眉心淡淡的痕迹和右耳上闪着光的耳钻。阳光衬托着这对璧人，沈迭脸上的笑容让我有些恍惚。
　　尚藤挥挥手嘲我喊：“丫头，下来。下来！”
　　我不想下去，可听到迟言开门的声音，我浑身的细胞就开始倒流。冲下楼，迟言已经在开大门了。我用力把他推开，狠狠地甩上门，把他狼狈的样子阻隔在门里。
　　我下意识的不希望沈迭看到他。虽然我在她面前已是千疮百孔。
　　“丫头这么想见我啊！跑得这么急。”
　　尚藤笑着伸出手想揉揉我的头发。我条件反射的避开，他尴尬的扯扯嘴角，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找我做什么？”我淡淡的说。语气中有点不耐。
　　我本不想这样，我想对他笑，可是话到嘴边就变味了。
　　沈迭不甘被遗忘的抢在尚藤前面说：“尚藤不是考上海艺了么，找你一起去庆祝一下。”
　　我从她的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悦，既然不希望我去，又何必假装贤慧的出现。
　　尚藤说：“丫头，我在了尘酒吧订了位子，一起去玩吧！”
　　我并没有淌浑水的打算，所以开口拒绝：“不用了，我家里……”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给抢白了：“笑笑，请你的朋友进来坐啊，我给你们准备午饭。”迟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不禁僵直了背。
　　咬咬唇，转过头看到迟言站在门口像个孩子一样调皮的冲我笑。那笑容带着芒刺，和着阳光扎进我的瞳孔，灼伤了一片。迟言，你是故意让我难堪么？
　　“丫头，那个人是谁？”
　　“我爸。”
　　沈迭惊愕地看一眼迟言，然后一脸不敢置信的怪叫：“不是吧！迟笑你那个绑架勒索坐了16年牢的爸爸出狱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心猛然被那根芒刺刺痛。那早已伤痕累累的土地又多添了一道新的疼痛。
　　我没理会她的嘲讽，对迟言说：“不用了，他们马上就走，你做给自己吃罢。”
　　迟言失望的点点头，怏怏地消失在门口。或许他听到了沈迭的嘲笑，或许他理解了我的难堪。
　　“丫头，叔叔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尚藤关切的问。
　　记忆中，迟言入狱的时候，他也只有1岁吧！虽然他不知道迟言长什么样，但迟言那些“英雄事迹”早就烂熟于心了。
　　“一个月前，我去接的。”
　　“一个月前！”尚藤责问说，“你怎么不通知我呢？我们也好为叔叔洗洗尘。”
　　洗尘？对于迟言这样一个重罪分子有资格接受别人为他洗尘？况且他已经用自己的钱为自己摆了个排场，那排场还不小呢。
　　“迟笑你有没有问你爸你妈是谁？这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沈迭用她灿烂的笑脸一次又一次揭着我的伤疤，在刚刚愈合的肌肤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红的口子，然后再无情的撒上焦灼的盐。
　　我咬着下唇命令自己要记得忍辱负重。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们走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沈迭的讥讽还在无休止的继续着：“不如，我去帮你问问，免得你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看到我越发苍白的脸，尚藤朝沈迭大吼：“够了！沈迭闭嘴！”
　　沈迭听从的闭上了嘴，只是她不甘心的瞪我一眼，然后适时的选择了沉默。在尚藤面前盛气凌人的霸王花沈迭永远都是依人的小鸟，纵使她知道，尚藤心里那个人，那深深埋藏的悸动不是她。
　　我用眼神感谢尚藤，然后便仓惶地逃进屋。我害怕了，害怕了沈迭那张巧笑嫣然的嘴，害怕从尚藤那双明亮的眼里看到令我羞愧的同情。这样一个家，耻辱早已刻进我的骨髓，流进血液，而我终是这耻辱的副产品。
　　迟言坐在沙发上，手中的遥控器不停地更换着频道，眼睛时不时的瞟向门口。茶几上新买的烟灰缸里已满是浓厚的烟蒂。看到我进来，他迅速的把目光移到电视频幕上，强装着镇定。
　　我走过去抢过他手中的遥控器，狠狠地摔在地上，逼他看着我。
　　“您开心就好！爸！”
　　迟言不安的脸上出现错愕。我知道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的流淌下来。十七年来，我从未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那早已成为负担的眼泪，我承担不起，亦无法承担。
　　因为，我早已无法承担起一滴眼泪的重量……
　　我躲进房间，将自己锁进自己建造的龟壳。我坐在黑暗的角落，头深深埋入臂弯，想要寻找温暖的港湾。眼泪来不及擦就滑入嘴里，咸咸的，有辛酸的味道。
　　迟言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推门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聆听着我无声的抽泣和那些没来得及控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