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松州二三事 英台当起女 ...
-
三十七
在松州的日子轻松而愉快，了无负担。终于可以卸下包袱，安枕无忧。
我找当地农民学习了园艺与耕种作物，在府衙外荒芜的空地上种满了蔬菜花卉，围了一个圈在里面养二三家禽。
祝迁乐得看见成效，鲜蔬瓜果比粗粝野菜好吃得多，大家都能一饱口福。老判官甩着袖子翻着眼睛哼了一声，道，“府衙重地，遍植蔬菜花卉，成何体统？”我也不理他，过了半月有余，他见他那小女儿也从面黄肌瘦变得白白胖胖，便不加刁难了。
松州这地方，民风淳朴，但偶尔也闹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果然如祝迁所说，不是今天张三偷鸡，就是明天李四摸狗，这日我正在园里刨土除草，远远一个兵丁飞奔而来，“祝评事，那王家老头儿又闹来了！”我笑盈盈抬起头来，那小兵倏地红了脸，嚅嗫，“我只以为是祝评事……”
我哈哈大笑。
进了祝迁的房门，将他从烂醉里拔出来，“喂喂喂，祝迁，王家老头儿闹事了。”
祝迁周身都是酒气，咧嘴冲我一笑，又烂醉如泥。
我束手无策，又不能就此不管，想见方才那小哥错认的情形，便有了主意。套上哥哥的官服，升堂问罪，该罚的罚了该赏的赏了，那王老头儿年迈痴愚时常仗着年老沾小便宜，如今罚他一罚，以后也就不敢了。
“哎……真能累死人。”脱下沉重乌纱帽，旁边立马传来一声惊呼。
老判官站起来，摇摇欲坠，瞪了半天的眼睛，长叹一声，“世风人下，人心不古，女子不似女子矣！”言罢，一行浊泪竟欲滑落。
判官姓蒋，听祝迁说原本也是朝中重臣，只是一贯迂腐古板又不知变通，人缘不好，又同许多人交恶，这才被贬到松州来，当一个芝麻大的判官一当就是十几年。
我笑着趋前几步，“判官言重了。小女没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帮上家兄一二，也是分内之事。”
蒋老先生眼泪倏然而止，原来祝迁一上任就把人给得罪了，老先生最听不得祝迁的名字，这下眼睛一翻，又拂袖而去了。
祝迁仍然日日饮酒心中郁郁，蒋老先生仍然一日三次地拜孔子画像。剩下我和老判官的小女儿大眼瞪小眼，小女孩儿叫夜心，比她爹爹可爱得多。有一日夜心瞧见我帕子上绣着的小字，问我什么意思，我端详了一会儿，一阵犯难，对她模模糊糊解释了，不想这娃娃打破沙锅问到底，干脆举着帕子问她判官老爹，“爹，这‘日日思君不见君，同饮一江水’是个什么意思？”
可想而知，老判官大怒，气得胡须乱颤，他只道女子不能识字，这“淫词艳曲”必是祝迁教的，当即找祝迁算账，“我好好的孩儿，教你教坏了！”
祝迁淡笑道，“我举荐一人，日后必是令嫒的良师益友。”一面卖个关子，“这姑娘自幼聪慧，三岁能诗五岁能文，十四岁假作男装一举考中举人，多少男子尚不能如此。”
老判官倨傲归倨傲，迂腐归迂腐，却是个爱才的，恨不得抓着祝迁的手追问，祝迁淡淡一笑，向我指来，“吾妹英台。”话已出口不能反悔，蒋老先生心有不满也不能食言。
自此我和夜心有了师徒之谊。
闲来无事，我穿上祝迁的官服帮他审审案子，东造一座亭子西建一座桥，再闲了，便教夜心识几个字背两句诗。夜心聪颖好学，她背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与我一同种菊花的时候，我也颇有成就感。
三十八
松州府衙往南数十里，有一条滔滔长河。
这一日我对着这河思索良久，思尽前生后生之事，不想这在河边一站就站到大中午。日头高照，夜心陪我站了一个大上午，小脸儿晒得发红，圆滚滚的小胖身子在河边一蹲，双手托住尖尖下巴颏儿，叹了口气，“我爹说，这河是通往京里的。等皇帝赦免了他，我们就能顺着这条河回京了。”
夜心眨巴眨巴盈盈发亮的大眼睛，努嘴瞥了我一眼，“我爹说，娘就是耐不住这里苦寒，顺着这水回京去了。”
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夜心她娘是难产死的，没想到老判官为着女儿也能编出这么柔软富有希望的故事。
“祝先生，我也想顺着这水离开这里，那样就能找到我娘了。”
夜心终于耐不住一个人“自言自语”，扯了扯我的衣角，仰起巴掌大小脸。我一股哀愁之气在那声“祝先生”里烟消云散，扑哧笑道，“别‘先生’‘先生’地叫了，我可是你大哥哥的妹妹，这叫得显得比你大哥哥还老。”
我想了一会儿，感慨地说，“京城啊……我也想去的。”
这苦寒远僻之地种不出桂花，或许是未到季节的缘故，我一颗颗种下种子，最终却都没有收获。望望天际，京城远在千山万水之外，那里有一个人曾与我有过“桂子之约”的，他还记不记得？尽管反复把那区区几次相间情景在心里咀嚼了个遍，可那个人的影子却仍然渐渐模糊。我不要忘记，但我也没法去京城。
我和夜心面面相觑，一起无言。
守卫小跑而来，面露难色，“祝……祝姑娘，祝评事前日吩咐我们造二三筏子以备不时之需，如今竹筏都已做得妥当。祝评事又撒手不管……”
啊，真巧，真是太巧了！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我眼前一亮，笑道，“他吩咐你们造了竹筏怎么能不管？快，快把祝迁给我拉来，身先士卒这筏子能用不能用，就是生拉硬拽也把他给我拽来。”
守卫领了命返回，不多时候，祝迁一摇三晃满身酒意地出来了，笑得有种漂浮尘世之外的感觉，“英台，又闹什么？”
你才又闹什么，出来当官儿来了，谁教你整天喝得烂醉如泥萎靡不振？是什么原因又不肯开口诉说。我暗暗腹诽。
嘴上却理直气壮，“我和蒋小姑娘要坐竹筏子，不会划，你替我们划去。”不由分说把他推上竹筏上去，竹筏本浮在水中，这下立刻颠簸摇晃，祝迁被这一晃酒醒了大半，将腰间酒葫芦一口饮尽猛地掷进河里，袖口擦了擦脸上残酒，“也好，也好，我们今日泛舟去！”
河中多有险滩，浪又急又高，夜心从没有坐过筏子，又倔着劲儿不肯说，端正坐在我身边脸都吓白了。祝迁便拿她取笑了一回，小姑娘羞愤得直把脖子高高扬起，努力装作不怕。
我看了也大笑。
风夹着浪花打在衣角上，祝迁索性蹲下来掬起一捧水拍在面上。我立在一边，“哥哥酒醒了？”
祝迁淡淡点头。此时风急天高，云朵在天际舒展，我状似无意轻飘飘，“哥哥近日来到底为什么精神萎靡日日饮醉？咱们一母同胞从小无话不说，如今又都远离父母漂泊在外，本当相依为命……”
话未说完，祝迁打断，“英台，素素曾寄信与我。前两天，母亲也给我来了信。”
素素。我脸色变了，也不说话，静静听下去。“素素说，她一直把我当作亲哥哥看待，别无其他想法。如今住在我们家，更是如同亲兄妹无二。她早另有了心上人。”话到这里，祝迁声音都变了，双拳紧攥着贴在身边，我只有默然。
祝迁对素素的心意，但凡是个人都能瞧得出来。素素焉有不知之理？如今打开天窗说亮话，可这话说的也未免绝情了些。还有什么“另有心上人”，她何必编来骗人呢？也好，对祝迁来说，长痛不如短痛。
“前日母亲来信，告知我她与爹正式将素素过继作了祝家女儿。”
“啊！”我惊呼出声，差点站不稳跌下水去，祝迁伸手来扶，刹那间我看见他一样的复杂神色——他也知道，素素此举，神秘难测。
那日泛舟而回，倒有许多意外收获。夜心虽然乖巧友善，却不易与人亲近，那日以后却与我更加亲密。
次日夜心交给我与祝迁两只青瓷小罐，里面只有清水。我与祝迁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夜心却认真道，“这是昨日泛舟时我特意灌入的河水，希望先生和大哥哥留作纪念。”
我和祝迁相视一笑，只觉得是小孩子的玩意。
“能与人海相逢已是有缘，可惜来日总要分别天各一方，往昔欢乐不再，只好寻个寄托。他日我望见这青瓷中的河水，也能想起先生与大哥哥同我游湖之乐。”
我怔了一怔，便笑，“谁知道未来机遇如何？或许往后殊途同归也未可知。”夜心托腮想了一想，“但愿如此。”祝迁摸摸她梳得齐整的麻花辫，“夜心果然颇有乃师之风。”
我抚掌大笑，这“女先生”是要做实了。
清明祭祖，祝迁得三日假期回乡休假，本来我应当与他同去，可不知何故，前一天晚上忽然头疼不已，第二天整个人浑浑噩噩起不来床，祝迁一面思乡心切一面又因为我犹豫徘徊，我勉强坐起，劝他赶紧启程。
祝迁无法，只好放下身价托了蒋判官好生照顾。
只没想到，他前脚高走，后脚我便不可自制地发起高烧来，人事不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松州二三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