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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名花倾城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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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春暮夏初时节,气候宜人,暖风送爽。
因着武林大会,祁阳城内已甚是热闹。放目望去,街上尽是款刀佩剑的侠士或劲装俏丽的江湖女子。
人是多了,那客栈自然处处人满为患。若还想有个去处,除却望江楼,恐别处客栈掌柜连柴房都租出去了。
说起这望江楼,座落于祁阳城南,临着苏江之水,雕梁画栋,亭台阁榭,端的是高雅舒适。只是这望江楼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想入住?可以。但得留下些什么才行。
但凡奇兵异甲,抑或佳词美句,更有甚者笔墨书画……只要有一技之长,更得了楼主的认可,住在这里倒也是最省钱的地方了。而且其舒适程度,不亚于一些名府公子小姐的生活。
若只有这一点,望江楼也还不够特殊。真正引人注目的,是这望江楼院中有一口井,名曰印月。每日月升虚空,影印井中,那井又偏偏深不可测,而月又清晰可见。最奇的便是,月自升至落,影在井中而不移动。而每月的十五,井中更会出现双月,也唯有那天,井中双月与太虚之月同升同落。也因了这一奇景,望江楼声名更盛,直至天下闻名。慕名前来一观印月奇景的文人雅士,也自是络绎不绝。于是名家字画、奇兵盾甲也就陈列满堂。益加引人前来,即使只看看些名家之笔,也甚是值了。
我是被喧闹鼎沸的人声吵醒的,睁眼便知自己躺在马车内,起身微掀起车帘,前方赶车的人回头,冲我笑开:“玉儿终于醒了,咱们到祁阳了。”
我看着街道两旁陈列的物品,叫卖声不绝于耳,街上人来人往,马车过处,要让人让些方能通过,行的却也是极慢。
苍晨已换了一身白衫,长袖宽摆,玉带轻束,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书香之气。只是此刻他一手执缰,下摆撩开,坐姿随意,甚至有些痞赖的味道,倒将那书香之气破坏的所剩无几。
马车穿过大半个城,才在一栋精致阁楼前停下。漂亮的隶书嵌金匾额,悬起三个闪闪发光的大字:望江楼。
马车“吁——”地停下,苍晨潇洒的纵身而下,而后打起车帘,笑着说:“到了,下来吧。”
看着他伸出的手,我抿抿唇,环视一圈,并没有看见我的包袱,便推开他的手跃下车。
他挑挑眉,不甚在意的收回手,不知从哪弄出一把纸扇,“唰”的一声打开,故作潇洒的摇了摇,踩着正儿八经的文人步子向望江楼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觉得步履间甚是轻松,这才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束。紫色对襟长袍,腰佩宝蓝色的玉佩,头发似乎也随意的挽起一束,而脚上,穿的是长筒紫色皮靴。这一身打扮,从头到脚都是雌雄莫辨,不是男子应有的斜襟软衬,却又有宝蓝玉佩佩于腰间;说是女子装束,发却未挽成髻,发式也是男女皆宜。
且我现今容貌偏于清秀,无男子的刚毅亦无女子的娇媚,加上前几天病发声带受损,声韵也变了许多。还亏了他想出这幅打扮来,真正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之优势了。
待进到楼中,一楼大堂甚是宽敞,墙上挂着各式武器和名家书画,倒是把这儿当作是展厅了么?
只是此时大堂中人满为患,许多文人雅士簇拥在一幅字画前。人人愁眉深锁,或喃喃自语,或抚掌而笑,尔后又皱眉微叹。
苍晨回头看看我,我配合的摆出一脸好奇的表情。只见他受用的一笑,身体猛地拔地而起升至空中,又右脚尖点上左足,身形又升高数尺。尔后他眯眯眼,便又飞落在我的面前。
本欲说话,却听一清婉的声音自楼上传来:“公子好俊的轻功!不知该如何称呼公子?”
我们闻声抬头看去,见一身鹅黄纱衣罗裙的美丽女子正沿着楼梯徐步而下,眼若晨星,口如含朱丹,腰若流纨束,当真是精妙世无双。
苍晨又“唰”地一声展开了扇子,对着那个女子微微颔首。
女子一怔,而后倾身福礼,“原来是‘圣手书生’苍晨苍公子,莫怪内力如此之深。就望江楼的规矩,公子已经可以入住。只是不知这位公子……”
她说着看向我,我微垂睫,公子么……于是浅浅笑开,端了端声色,使得声音听起来空灵一些:“宁玉寒。”
她却脸一红,道:“小女子舍青青,是这望江楼的掌柜。宁公子即使是与苍公子一起前来,也需做些什么方可入住楼中。”
我点点头,目光调向喧闹的人群。
苍晨慵懒的声音传来:“玉儿是要就进而试么?那是一副对联哦。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流千古,江楼千古。
呵呵,真是好文采呢,不知是谁所出?”
我看了一眼苍晨,见他眼中确有赞赏。舍青青便道:“是当朝右相所题之联,已悬了半年之久,却还是没有人能对出让众人满意的下联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右相……么?眼前恍若浮现那俊美无俦的容颜,以及,那夜寒窗下冰冷的言语:“倾烟,我知你心疼璃儿,可我不能因为这病弱的女儿,而毁了风儿的前程。风儿今年已有一十五了,可你看他,除了妹妹之事,他一概不予理会,纵有惊天才能,莫不做了烟尘。你让我如何再留这女儿在身边……”
那刻,却是只有心冷。本以为真心呵护的家人呵,怎知心再靠近,终是隔了肺腑血肉,算不得真情。自那日起,心下便知晓,那田家相府,再无我的容身之地。
眼中有些朦胧,心中也是顿顿的痛,才知在不知不觉间,已将牵绊系在了心底。以为自己无情却终是抵不过岁月穿梭时那点点温情的日积月累。那些温言软语细心呵护的时日,已经编织成了一张名为亲情的网,将我的心密密地捆绑。只是,入得难能,出却无路。
手臂被轻托了一下,腰被人揽住,我抬头,对上苍晨隐约中透着红芒的眼,脑中迅速清晰起来。
对他感激的一笑,说:“苍晨,我们去楼上吃东西可好?我饿了呢!”
苍晨眼中闪过笑意,点点头,拉着我越过一脸震惊的舍青青,向楼梯口而去。拾级而上,听着木板因压力而“咯吱”作响,像有些沉闷的呻吟。
“等一下,宁公子,你还没……”
身后传来舍青青急切的呼声,我转身,看了看对联的方向,目光沉沉。而后叹口气,开口吟道:“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影万年,月井万年。”
“好!”语音刚落,便听一声高赞自楼上传来。
不及回头,已被苍晨揽紧腰间,察觉他身体紧绷,气息也肃冷了许多。
只听那声音继续道:“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流千古,江楼千古。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影万年,月井万年。对得真好,姑娘好文采!”
苍晨揽着我又用力了些,我皱眉推开他,侧头望去,那是……一个,男人?
一身花色锦袍,对襟大敞,脚上趿着木屐,拖踏得木板咚咚作响一头长发已及脚踝只用一条玉色巾带束在脑后,而那张脸……忍不住回头看看苍晨,终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那人拱起双手,长长的袖摆垂至脚边:“在下玉休齐,不知姑娘芳名?”
见我不予作答,他又道:“在下实敬姑娘文采,并无恶意。”
我抬头又细细打量他半晌,又看看脸色甚是不愉的苍晨,开口道:“宁玉寒。”
“嗯?”玉休齐挑高眉,看看苍晨又看看我,“姑娘不是应该和玉远非在一起吗?怎的和这雅痞一路了?”
我闻言垂睫,扬起笑颜道:“玉寒初出江湖,总有些耐不住心性。见苍公子貌美出众,就起了追随之心。至于三师兄,已经取了药回去救师姐了,玉公子无需忧心。”
玉休齐眼神闪了闪,正欲开口,却被一声惊呼打断:“你、你是女子?!”
回头看了看舍青青震惊的表情,便问:“舍姑娘,下联我已对出,不知可否上楼了?”我一说她似是终于回神,颔首道:“当、当然。宁公……姑娘,请。”
在楼上寻了个位置坐下,玉休齐也坐到了对面。听得楼下一阵喧哗,舍青青已经命人将下联挂了上去,引发一阵惊叹。当听到舍青青说,对出下联的是一个女子时,惊叹声更盛。
“枉作诗书恁多年,尚不及红颜。”玉休齐感叹一声,白皙的手支撑着下巴,颇带兴味的看着我。
我无视之,唤来小二上茶点。
只见他眼珠绕了一圈,“宁姑娘,你是不是早知道我的身份?”
我温吞的吞下口中的桂花糕,满足的眯眯眼,喝口茶,在拿起下一块桂花糕时抽空看了他一眼。见他笑得有些僵硬,我哼了一声:“玉公子的什么身份是玉寒必须知道的,公子直接告知于我便是,我对揣测人心之类的事没有兴趣。”
听见旁边的苍晨闷哼一声,而后剧烈的咳了起来。我转头,见他憋笑憋得辛苦,白了他一眼:“苍公子,你的许多爱慕者正看着你,请注意形象。”这话我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自从到这二楼,不论男女,眼神都粘了过来,任是无视人目光的能力强如我,都觉得有些坐立难安。可他倒好,仿佛早已习惯,竟然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再看看脸上已带着浅笑的玉休齐,我终于好奇的发问了:“你们两个现在的面容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们只看苍晨,却不看玉公子你呢?”
玉休齐咳了一声,动作优雅的品了口茶,只是配上那花团锦簇的衣服,怎么也优雅不起来,反倒多了分妩媚的诱惑。我打了个寒噤,听玉休齐说道:“你若叫我一声二师兄,我就告诉你原因。”
我浅浅笑开,“玉公子这等出众人物,可不是玉寒区区无名小卒能高攀得起的,怎敢唤您师兄呢?再说,我家的鬼老头好像只收过女弟子,这师兄的叫法从何而来?”
玉休齐蹙眉,“我比远非差很多么?玉寒师妹可是已经认了他那个师兄了。”
“错了哦,我才没认呢!我认的是我家鬼老头的师侄,而非你的师弟。”我懒懒的抬头纠正。
“有差别吗?”玉休齐皱眉,面露不解。
“玉公子说笑了。鬼老头是我师父,他的师侄我认个师兄也没什么。若是你的师弟,恕我冒昧,请问玉公子,咱们很熟么?我为何要认你的师弟为师兄?”我笑着反问,看了眼一旁脸色一肃的苍晨。
手被一只温柔的大掌温柔的包围住。苍晨的手很粗糙,食指与中指上的茧子摩挲得我的手胃微疼。
玉休齐沉吟半晌,笑开来,“原来你是不信我。唔,罢了,咱们确实是刚认识,并不熟络。可苍公子应该与你也是初识吧,怎见你待他如此的亲密?”
那是因为,你的师弟我的师兄,在我最危险的时候将我抛下,所以只要是你们,我都不信。
他看着苍晨握着我的手,我亦笑着回答:“因为苍晨是我爱慕的人啊,他能与我亲近,我就该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