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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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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Ⅱ
艾尔熙德要孵蛋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山村为之轰动。
如果蛋被成功孵化,他/她将是这座被大山环抱,由哺乳类组成的村子中第一位有翅膀的村民,这叫大家没理由不兴奋。
收获的季节快要结束,漫长的冬天里预期降临的生命会为白色的世界增添不一样的色彩。
尽管全村人都缺乏相关实际经验,但在高涨的热情面前这算不上什么。各种各样的育儿用品很快堆满了艾尔熙德家客厅一隅。虽然目前大多都派不上用场,比如阿斯普洛斯赶制的牙套;比如阿释密达亲手缝制的——独眼,头上还插着针的娃娃……
“今天,没有变化。”
艾尔熙德在笛捷尔交给他的观察日记上认真地记录道。笛捷尔说这意义重大。
他翻过已经记满的几页,上面千篇一律地重复着“今天,没有变化。”事实上,从叶子由墨绿变成浅黄再转为浓郁金黄的这段时间里,蛋始终保持着它最初被发现时的状态。
艾尔熙德把手伸进身前的围裙夹层,摸了摸躺在袋子中的蛋。哺乳类的高体温让他有种手下的温热源于蛋壳本身的错觉。收获作业已近结束,艾尔熙德不用再把蛋层层裹好放在壁炉边,提心吊胆地去工作。现在他有大把的时间来安心孵蛋,瑟拉斐娜小姐特制的围裙帮了他不小忙。据围裙的制作者透露,这个绝妙的主意来自笛捷尔幼年时的零食袋。
缩回手,艾尔熙德盯着本子,壁炉里燃烧的苹果木散发出的香气诱人昏昏欲睡。他想了想,在当天的记录后面认真地补上句:蛋,一动不动。
马尼戈特见到艾尔熙德和他的围裙大概是一个月后的事,那会儿他正背着装有赛奇村长12封“早点回来过节!!”的羊皮信的包袱出现在村口。
几日前一场撼天动地的风雪将整座山林布为白色,目光所及一片银素。山谷在白色帷幔中沉睡,飞鸟展翅而去时枝杈的弹动是慢板中偶尔跃出的音符。
马尼戈特抖抖耳朵,缩着脖子抱怨这该死的风快割掉它宝贝鼻子的同时,无比怀念蓝天/海水/沙滩…还有衣着凉快的姑娘们那温暖柔软的怀抱。
接着,他看到他的幼年玩伴穿了件绣有白色肥鸭的黄色围裙坐在高高的草垛上。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好久不见。马尼戈特。”
“你搞什么啊?!”抵达终点的旅人没有立刻给久违的朋友一记热烈的拥抱——草垛太高,他蹿不上去——而是毫不客气地抱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
“孵蛋。”艾尔熙德认真地解释。天气很好,是半个月来难得的晴天。艾尔熙德不想放弃这个晒太阳的机会。
“是是,史昂在信里提过。到底是什么样的蛋?”费了些力气爬上来的马尼戈特坐到他身边,烟灰色的粗大尾巴在身后快乐地摇摆着。
艾尔熙德环在腿上的尾巴微微翘起,他打开围裙让马尼戈特看躺在里面的蛋。
“喔噢噢噢…这么大!”马尼戈特眼中闪烁着绿莹莹的光芒,“知道是什么蛋么?”
艾尔熙德合上袋子老实摇头:“不知道。”
“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乱捡!要是龙蛋怎么办!”
艾尔熙德不语。
“巨蜥蛋呢?!陆龟蛋呢?!”
艾尔熙德干脆把自己藏在围巾后。
马尼戈特满意地舔舔嘴唇露出尖锐的犬齿:“来…还是交给阅历丰富的我处理吧!”
黑色的长尾巴在头顶算不上友好地摇来摇去,艾尔熙德捂紧围裙警惕地盯着他。摸了摸鼻子,马尼戈特怏怏地收回几乎碰到围裙边缘的爪子。正值黄金时期的艾尔熙德体态均匀四肢修长,无论爆发力还是敏捷度都相当优秀,一副擅长捕猎的样子。这触动了马尼戈特某根相对纤细的神经,让他顺利忆起自己在可爱的幼犬时代是怎样吃到那锋利爪子的亏。
“开玩笑啦!”笑了两声,豪气干云地拍拍手下还未完全放松的肩膀,马尼戈特盯着艾尔熙德颈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其编织技术的围巾啧啧有声:“死丫头技术没半点进步还敢到处送。”
“大家都有份。它也有,让叶送了三条。”艾尔熙德指了指围裙,掰着手指给他看,“蛋一条,孵化后根据性别各有一条。”
“有区别么?她织的不都是同一花色吗?!”
马尼戈特的手指穿过一个明显的技术漏洞勾起自己的围巾:“老老实实跟着她家老头子和小混蛋一起打铁不是挺好么,干嘛学人玩姑娘家的东西!”全村老少甚至还有颗硕大的蛋——全部围着抽线破洞色彩斑斓的围巾的疯狂画面将他彻底击倒在草垛上。
艾尔熙德的黑色尾巴如影随形绕上来,连推带拱迫使他拉开彼此距离:“让叶本来就是姑娘。今年萨莎是帽子,赛琳莎是手套。”
“让她们忘了我吧!”
“瑟拉斐娜小姐那里还没有消息。”
“一个吻足够了!我是个懂得知足的人!”
“你该和尤尼提笛捷尔他们友好地讨论这个话题。”
“…我们还是说点别的吧…比如你那人见人爱的蛋。”
“好。怎么说?说什么?”
“这问题真疯狂…算了,反正你孵的,应该不会是太糟糕的东西。”马尼戈特忧郁地揪草,“雏仔还是很好教育的。”
艾尔熙德赞同地点头:“笛捷尔和雅柏菲卡建议我成为第一个见证蛋破壳的人。”
印刻效应。笛捷尔支起黑板在村子广场举办讲座时曾介绍过这个对村里大伙儿来说非常遥远的名词。
“简单来说,就是一见钟情。”笛捷尔张望一圈,几乎全村人都聚集在被称为广场的空地上,他找不到卡路狄亚只好自己做了个环抱的动作,“好感,羁绊……以及可以上升的空间。一切皆有可能。”
这简直闻所未闻。所有目光立刻聚焦至被艾尔熙德抱在怀里的蛋上,饱含激情的炙热烘烤着看似脆弱的蛋壳。它的守护者暗自庆幸还好不是夜晚,还好蛋此时没有孵化,否则这个小生命来到世界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璀璨星光,不是孵化者正直的脸,而是一片幽绿莹芒。
笛捷尔继续举例:“如果拉达曼迪斯第一眼看到的是卡路狄亚,他们也许会相亲相爱。”
卡路狄亚蹿起来丢了块石头过去:“你去和他相亲相爱吧!混蛋!”随后,他指着笛捷尔跟周围人解释,“我出生的时候可没看到他!”
学者推了推眼镜不受任何影响:“再比如,阿斯普洛斯和德弗特洛斯兄弟就是第一眼看到彼此,才会长得那么像!”
车轮大小的南瓜/插着钢针的木偶/没有手柄崭新的铁锹头/全村人都看着眼熟的烟袋锅/还有余温的木凳……先后袭击了这名知识分子。
卡路狄亚嘟囔着“活该!笨蛋!”又就着某人的大呼小叫扔了块石头。阿斯普洛斯一边指挥着弟弟接着丢南瓜,一边摇着阿释密达吼叫你不是最会装神弄鬼么?!快去问问他去世的妈妈,怎么生了这么个混蛋!长老摊开手掌对自己兄弟无比惋惜才抽了几口就被不肖子孙抢去打人的烟袋,村长一如既往笑得春风拂面春暖花开,孩子们真是孝顺。
“就是这样。”艾尔熙德结束陈述看着笑到四仰八叉不断念叨“蠢死了蠢死了”的马尼戈特那高频率摆动的尾巴,很想说如果你在村里绝轮不到笛捷尔挨揍。
空气中的冷冽令艾尔熙德鼻尖发凉,联系村子与外界的道路湮没在皑皑白雪之下,马尼戈特的脚印成了无限蔓延的单色中唯一的痕迹,它们会在已经风冻的雪地上保留很久,直至下次风雪光临。待久违的南风再次吹拂过整座山林,道路将会再现并迅速被杂草和野花占领。他们也许需要重新翻整下土地,或者重置路石路标。
艾尔熙德的手摸进围裙覆盖在蛋壳上,他有点分不清究竟是他在温暖蛋,还是蛋在温暖他。
不得否认马尼戈特厚实粗大的尾巴看起来就比起自己的长长细棍要缓和太多,尾巴尖上闪动的温暖让艾尔熙德不假思索抓起那大片柔软直接盖住膝盖。马尼戈特哼哼两声,没有收回尾巴。雅柏菲卡寄给艾尔熙德的信被躺在草垛上的他举在手中,字体在阳光的渲染下变得有些模糊,但并不妨碍阅读。
亲爱的艾尔熙德:
如果蛋还未孵化,记住,让他/她第一眼见到的生物是你。这样,你就是他/她的神了!
别听他乱说。如果是鸟类的话,在冰雪融化前请务必不要让他/她离开巢。雏仔对食物需求很大,请做好相应的准备。我们会尽早前往。
爬虫的话就扔掉吧,吃掉也不错。
不用理上面疯子的胡言乱语,爬虫类的话,请尽快通知我。
扔掉!!把它扔掉!!艾尔先生和我生蛋吧!!!!(字体放大5倍)
家女管教不周,还望见谅。
您忠实的
雅柏菲卡/米诺斯/艾亚哥斯/拉达曼迪斯/亲爱的幻塔索斯/修普诺斯
落款时间是大约3个月前,艾尔熙德收到它却是3天前的事,不管怎么说信还是到了收信人手中。马尼戈特发誓就算环游大陆80年辉火也会在临终前把信送到。
“非常了不起。他在暴风雪中降落到广场上。”
“非常了不起。他竟然还没被解雇!”
“不过,”马尼戈特以手枕着头,闭上眼睛,“还真是怀念啊!那些家伙……春天就能见到了吧。”
艾尔熙德又一次读了遍已经能背下内容的信,小心地放进袋子。
“嗯。”
虽然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蛋破壳时的美妙景象,然而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跟耶人对赛奇村长诉苦“我不要嫁给让叶”结果发现对方是白礼长老一样残酷。
艾尔熙德从哈斯加特那里帮忙回来后,看到的是一地破碎的蛋壳。
轻轻掀起出门前用来包裹蛋的毯子,下面空空如也。壁炉中释放出的温暖扑打在墙壁上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艾尔熙德觉德自己正被村外已经冰封的河流中的水草缠住脚踝,接着是小腿、胸口……水草疯狂地生长,蔓延,勒紧,河水夺去他的呼吸,浸满他的肺叶。这种感觉相当糟糕。
无论是雏鸟还是其他什么,新生命总要有个适应过程,这个房间几乎就是整个世界。艾尔熙德尽了最大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并趴在地上对整间屋子进行地毯式搜寻。
窗外的光线逐渐黯淡,冬季夜晚降临得要比以往早得多,一无所获的艾尔熙德最后又回到壁炉前,各种各样的想象随着他稍稍拉长的影子不断膨胀。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准备熄灭壁炉,说不定会在里面发现已经炭化的雏鸟或者爬行类幼仔的残骸……
那种状态的话无法作为食物,只能处理掉。艾尔熙德有些哀伤,它该有座小小的坟墓,可是…要埋在哪儿?它还需要一块小小的墓碑,什么材料都好,可是…它连名字都没有…
尾巴被强力地拉扯令艾尔熙德不得不暂时放弃感伤。因为不只拉扯,还有撕咬,他完全判断出这属于肉食性生物的牙齿,特殊的地方在于袭击他的牙齿明显不够锋利。
这是场偷袭。毫无疑问。
他在自己的家里被人偷袭。还有,尾巴很疼。
“喵呜————!!”
跳过身,本能地伸出爪子的同时以吼叫来恐吓对方。
“咕咚”某种东西落地的声音。
艾尔熙德瞪圆他可夜视的眼睛盯着翻倒在自己爪子边且努力坐起来的偷袭者—— 一颗非常非常小只的白色肉团子……不,是四肢短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坐在地上的小坏蛋看起来与艾尔熙德是截然不同的生物——耳朵是圆形,对称分布在头部两侧;光溜溜的屁股上没有尾巴;皮肤白白嫩嫩没有爬行类生物的鳞片……以及,从背后延伸出的覆盖着尚未干透的白色羽毛的……翅膀。
视线在不远处的蛋壳和眼前的小家伙之间往返了数个来回后,艾尔熙德终于确定他的蛋,孵化成功了。
“你……”他小心地俯下身靠近多少有些受到惊吓的孩子,然后在孩子那片隐藏在微湿金棕色流海下的藏蓝中看到了自己,竖耳,尾巴立过头顶,爪子还未收回——整个儿一庞然大物。
脸上微热,艾尔熙德收起爪子,耳朵也随之垂下,诺诺地开口:“……那个……”
“哔————!”
恢复神智的小家伙眨了眨眼,猛地扑上去牢牢搂住他的脖子,连磨带蹭。而他未来的监护人则一时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