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听老和尚讲故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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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成长的岁月一般都不会记得什么，所以了尘对那时候的事情印象也比较模糊，只依稀记得那两个曾在他梦中出现的人到了庙里住了很长时间，后来他大病一场差点死掉。病好后，圆沐师傅便坐化了。
然后他发现，那两棵枣树不见了，不留一点痕迹的不见了。
细想的话，那就从那两个人来到庙里时讲起吧。
那是一个秋日的清晨，枣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了尘正在院中打扫。突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地，直起身看向庙门的方向。那里，两个俊秀的男子正不紧不慢的走来。一个满面笑容，一个却是板着脸。
“两位施主。”他做了个揖。
“小师傅有礼了。”笑眯眯的男子应道。
此时，了尘身后大殿的门吱呀地响了，他回头看去，圆沐师傅正站在门前，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两个年轻人。
那两人却是走了过去，越过了尘，直走到圆沐面前一步处才停下脚步。
笑眯眯的男子道：“在下梵枝，这是悟华。在下兄弟二人游历至此，想在贵宝刹借住几日，不知可否？”
圆沐却只是盯着他，也不说话。良久，才单手为礼，低声道：“小寺小院，施主不介意便好。了尘，带二位施主去禅房。”说完，也不待两人答话，转身便入了大殿深处。
了尘愣了愣，只觉得师傅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只是引导着这两位客人去了禅房。
路上，那个叫梵枝的笑眯眯的男子说道：“禅房？似是有些浪费啊。悟华，你觉得呢？”
了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也没问什么，只将二人带到地方，说了斋菜事宜，便离开了。
“悟华，他很不高兴见到我们的样子啊。”见了尘走远，梵枝收了笑容，说道。
悟华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个冬天一过，一定得走。”
“是啊，我们等的够久了。”梵枝右手抬起，手心中亮起一团白光，光圈的四周隐隐有些发暗：“看，魔气。”
悟华撇了一眼，伸手在那光团上轻轻一挥，光团便散了：“魔？哼！”他一拂袖转身进了房间。梵枝在他转身的刹那，看到他眼里有一点红光闪过，不由得笑了起来，越笑越有癫狂之势。
了尘觉得那两位施主实在是安静，平日里也不怎么出禅房，只是偶尔会去找圆沐师傅论法。当然他们论法的时候，他是不在的。而每次论法之后，他总觉得圆沐师傅的脸色都会变差。有时候他也想偷听一下师傅与两位施主说了什么，但不管他怎么趴到门上，都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小和尚又来了。”梵枝笑着说道。
此时的圆沐，合着双眼平躺在床上，梵枝与悟华分别在他两侧。他不仅变年轻了，连头发都长了出来，皮肤也白皙了许多，在黑发的环绕下竟添了几分妖娆之态。
“结界在。”悟华抓着圆沐的手舔吻着。
圆沐的面色微红，轻轻喘着气，身体还时不时的颤抖，像是在忍耐什么。
梵枝的手指落在圆沐眉心，一道灰气浮现，向着圆沐的眉心钻去，顿时圆沐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阵，梵枝的手离开，却看见那些灰气又从圆沐的眉心弹了出来，他眉头微皱，道：“何必抵抗？入魔了你就快乐了。”
圆沐微微睁开眼：“快乐？你真快乐？”
梵枝身体一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带着灰气的手挑开了圆沐的衣服，抚上了圆沐的胸膛。他俯下身，直直看着圆沐，半晌，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吻了下去。
空气中散发出一阵淡淡的血腥味。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的拍击声，以及低哑的犹如挣扎的哀鸣。
那个冬季，天气一直很不好，几乎整个冬天都是阴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了尘总觉得自己睡得特别实，总是会睡过时辰，甚至有一次过了午时才醒。奇怪的是，圆沐师傅没有责罚过他。
但其实更加奇怪的是，他似乎总是睡不够。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一次他甚至睡了一天一夜。
好像，那段日子他瘦了很多。
圆沐师傅也瘦了很多，僧袍贴在身上，都能看到支楞起来的骨头。与此相反的是，他的脸庞却是丰满了些许，似乎看起来年轻了些？
那两位施主一直在寺里住着，偶尔见到了，会打个招呼。只是了尘在遇到他们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发抖，甚至梵枝脸上的笑容，都会让他觉得恐惧。
就像是那两人是一团黑色的漩涡，阴冷无比。
寺里的树木花草，都显得格外憔悴。就算它们在冬季本来就是衰败的，但那种枝条一碰就断的景象也与往年有极大的不同。更何况整个寺里听不到一声鸟鸣，看不到除了几人以外的一个活物。
有一天他看向水盆中自己的倒影，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惊得他立时将水盆打翻了。
不对！这两人很不对！
师傅！圆沐师傅！！！
冲到大殿，大殿里却像是照不进去光一般一片黑暗，待了尘适应了那昏暗的光线，一下子惊住了。
圆沐正双手合十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眼睛闭着，嘴唇不断的开合似是在急促地诵读经文。仔细看去，他身上缠着一圈圈杂乱的深绿色的线，诡异无比。再向下看，蒲团的四周，一圈圈泛着金光的字符正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金光闪动时，那绿线也活动起来。
那绿色的线在圆沐的身上扭动着，顺着圆沐的手臂两侧延伸到地面，在蜿蜿蜒蜒地伸出了金色字符之外。了尘这时才看清，这绿线竟是没入了梵枝悟华两人脚下！
那两人像是发现了他，齐齐看向他，他只见到眼前一团黑气扑来，登时晕了过去。
“了尘！”圆沐听到了尘倒落的声音，睁开眼唤道。
“你这时候，还顾得上他吗？”梵枝冷笑着。此时，他身周已不是淡淡的灰气，而是泛着黑色的光了。
见了尘还有气息，圆沐似是松了口气，这才答道：“即已答应过要保他平安，自是容不得你们害人。”说完，又合上了双眼，继续念着经文。
“哼。”梵枝面上露出不满，但很奇怪的没有动作。
悟华看着地上的字符冷哼道：“这降魔阵……便能收了我们？”说完，身上黑光大盛，地上的绿线也越发激烈地游动起来。
“是说，魔由心生，心之所望，念之所向，皆是囚笼。”地上的符文顿时金光大作，那光芒刺地梵枝悟华两人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
“我并不是想收了你们。”圆沐停住了诵念，双手分开成莲花状搭在膝上。
“那这难道不是降魔阵？”梵枝缓缓睁开眼，身上的黑光一古脑地想着地上的符文涌去，与最外圈的符文开始了缠斗。
“是降魔阵，但……”圆沐看向梵枝，又看了看悟华，道：“你们不是魔。”
“哼！”悟华冷冷地瞪着圆沐，身上的黑色光芒也缠住了一小块符文，意图蚕食那些符文。
“哈哈哈！”梵枝仰天大笑，“你说我们不是魔？笑话！真是天下第一的笑话！”
圆沐的身形看起来像是罩着一层虚影，一会是年轻的长发形象，一会是年老的和尚形象，在他眼睛合上的瞬间，影像也定了下来，赫然是那个长发的清俊之人。
“万法丛生，无我无真。灵台清明，神魔已分。一善由心，一恶由心，三千地狱，锻此魂灵！”似是法诀，又似是意义不清的偈语，圆沐只是来来回回不停念着，梵枝与悟华二人则是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像是有些难受的样子。再看地上，那金色的符文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了圆沐身周一圈，但那黑气无论怎么动作也进不去。
梵枝悟华二人也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催促那黑气，只是他们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在仔细看，实际上在他们身上的黑气笼罩之下，有着一道道金色符文若隐若现。
“梵枝！”悟华大喝一声。
“……好！”梵枝咬咬牙，应了声。说完，两人同时一咬舌尖，喷出一口黑色的血液。那血液凝而不散，向着两人正中的位置飘去。
圆沐见到这一景象，眼中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他身体僵了一下，嘴角挑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你们这是何苦……”
“你逼我们的！这一切都是你逼我们的！”悟华狠厉地低吼。
“你若是应了我们，我们如何至此！”梵枝的面色也有了几分狰狞。
“罢。”圆沐垂目低头，“是……我的错。”
梵枝悟华听他这么说，神情都有些松动，但再看圆沐，双眼却是猛地红了。
圆沐也没做什么，只是轻巧地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木雕降魔杵，双手握住，对在了心口的位置。
“你要做什么！”梵枝大吼一声，似是不要命般拼命挣扎着。悟华也是同样，那神态更是激动。
“一切都是我的错，其实……我一直都明白的。”圆沐微微地笑了，双手很稳地将降魔杵插向自己的心口。
血慢慢的浸了出来，金光也随着血液的流出猛然亮了起来。
“以我血肉之身，换汝清明之灵。”圆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见两人焦急万分的神色，目光突然变得深远起来。他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个世上，记得自己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记得那个早已圆寂的老和尚对自己的呵护，记得老和尚临终时交给自己的那个婴儿。而记忆中，更加深刻的，便是这两个已近魔身的妖。
那是怎样的纠缠，才造成了如今的苦果。
孽缘，真是孽缘。
只是……真的是孽缘吗？
圆沐有些恍神。
他们在喊什么？
没事的。
不过就是一切都回去罢了。
百年千年之后……
他笑了。百年千年之后……
“我等你们……不……你们要……等我！”
最后的最后，终于用尽力气说了出来。
他笑得很淡然，双眼合上时也很淡然，只是没看见突然爆发的金光与黑气，也没看见愕然呆立在那里被金光淹没的梵枝与悟华，更不会看见那聚拢到一起的黑色血液突然发出青色的光芒将他笼罩……
然后，黑夜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了尘醒了过来，他就在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一边的蒲团上圆沐师傅正在打坐。
“师傅！”他猛地坐了起来，感到一阵眩晕。
“醒了？”圆沐睁开眼，微笑看向了尘。
“师傅？”了尘回过神来，师傅已经走到了床边，给他递来了一杯水，他接过喝下，急急问道：“师傅，您没事吧？”
“为师有何事？”圆沐有些不解的样子。
“那两位施主……”
“那两位施主已离开多日了，”圆沐慢悠悠的答道，“那日你晕倒，老衲便向那两位告罪说无法再招待那般周全，两位施主甚是理解，便离去了。”
了尘听到这消息，心中有些奇怪，但也没再问什么。
又过了些日子，了尘怎么都觉得不大对劲。有时候他看师傅，总觉得看得不真切，像是笼着一层雾，又像是蒙上一层光，偶尔他还会觉得自己看到师傅留着长发，面庞光滑，只再一眨眼，又是那平凡的和尚面孔。
对了，还有一点不同，圆沐师傅在那段日子，对他比原来和蔼了许多。
待到春暖花开的时日，了尘突然想起来有什么是不同的了。
那两棵枣树。
那两棵枣树不见了。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无影无踪。
了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想去问师傅，却发现了更惊讶的事情。
圆沐师傅，已经坐化了。带着微微的笑意，坐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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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师傅后来呢？小和尚问道。
了尘回过神来。他对小和尚只是说有两棵枣树感受到佛祖教化，以身度人，并没说自己记忆中的一切。
这便是诳语了。不过，其实是他也不清楚自己记忆中的是否就是真实。
那两棵枣树不见了。
圆沐师傅坐化后，他循例将师傅火化了。火化到最后的时候，一阵狂风吹过，便什么也没有留下了。
这么多年过去，所有的痕迹都不复存在。
那么，这些他述说的，他记忆的，便都是故事。
只是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听老和尚讲故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