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我的少年时代》俞小藤

2、棉棉

　　周六的时候，阿草还在睡梦中便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他打开门，看到许小晗正俏生生站在他家门口。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叠书，高高的马尾辫使得下巴的弧度在阳光下异常分明，她照例把头一歪，眼角一弯，甜甜的叫了声“天草哥哥”。阿草眯起眼睛，这丫头越来越水灵了，尤其是眼睛，跟她姐姐越长越像。不，那个人每天都穿的张扬的黑色，喷着浓烈的香水，她教他抽烟，替他打架，哪还有半分妹妹的甜美。不过她笑起来弯弯的如月牙一般的眼睛，倒是比小晗更加娇美。
　　他照旧不理她，开了门便自顾往回走，果然听到她在身后叽叽喳喳的叫：“天草哥哥你不会又没起床吧，太阳都晒屁股啦。”他一阵头晕，怎么会觉得她甜美，明明是个兔子般烦人的小丫头。
　　小晗的姐姐叫棉棉，说是姐妹，但阿草知道，她们之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个中缘由，他倒是没有细细探听过。
　　他只知道两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还是瘦瘦弱弱一个，夏正凡给了他一个房子，却永远不会陪在他身边。未成年的男孩子好似特别排外，又特别喜欢欺负同龄的孩子，阿草一度想要容入他们，却无端被排挤，被欺辱。一开始答应夏正凡搬到这里完全是为了跟父亲一起生活，可是夏正凡依旧花更多的时间在另一个家庭。他觉得他恐惧这个地方，他始终觉得那个有外婆的点着煤油灯的小屋子才是他的家，即使那个时候他的父亲好几个月才看他一次。
　　他不止一次跟夏正凡说过想回到原来的家。可是夏正凡说：“那个小村子又远又偏，你外婆又不在，你回去干吗呢？”
　　“我一个人可以照顾自己，在这里我也是自己照顾自己的不是么。”
　　夏正凡就皱着眉头：“阿草你要乖，你去那么远的地方，爸爸不是更累么？”
　　他总是说，爸爸很累。他既要照顾自己的家庭，还要瞒着家庭偷偷在外面照顾他，很累。这个时候阿草总是想：“既然我让你这么累，那为什么你要把我带到这个世上呢？我这样活着，不是也很累么？”可是他看到夏正凡紧紧闭起仿佛要逃避一切的眼睛，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他一度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余的，外婆走了，唯一爱自己的人走了。父亲把他当做累赘，周围没有一个伙伴。他报复世界般去挑衅那些男孩子，当他如愿以偿地被他们打到在地上直到奄奄一息的时候，他终于释然得想：“打死我吧，就这样打死我吧，就当放过我。”
　　棉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明明是一个女生，明明只比他大了1岁，却如同救世主般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她赶跑了那些男孩子，把他扛回自己的家中无微不至的照顾，为他处理伤口，为他熬药。
　　他说：“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自己也被欺负过，很惨很委屈，见不得别人被欺负。”
　　“你怎么知道我是被欺负，我希望被他们打死了才好。”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我自己也想死过却没死成，不高兴别人比我死的顺利，那这样行不行？”
　　他那时候就想，这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她就笑起来，眼睛弯的像月亮一样：“我呀，我叫棉棉呀。”
　　“棉棉，好奇怪的名字。”
　　“我不喜欢原来的名字，就叫棉棉好啦，绵绵的软软的要被人呵护的，不好么？”
　　阿草才知道，原来可以自己想叫什么就叫什么的。然后他才叫自己离珏，离珏离珏，若一开始就不是双生珏，那该有多好，可是既已为珏，一旦打碎，就什么都不是啦。
　　棉棉只比他大一岁，却总一副大姐大的样子，阿草也承认，她确实比他成熟的多。然而小晗，她也不过小他两岁，却稚气的如同一个瓷娃娃般。她总是怯怯的站在棉棉身后，阿草受了伤，她就泪盈盈看着他问她疼不疼。
　　棉棉告诉他，小晗不是她亲妹妹。她是姑姑的女儿，而自己的父母，早就死了。
　　阿草看着小晗那双跟棉棉如此相似却异常澄澈的眼睛想，棉棉把她保护的太好了。
　　然后他看着自己的伤想，棉棉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却能对她疼爱至此，他有一个血肉之亲的哥哥，却被哥哥逼迫到连生活都要躲躲藏藏。他又想，他和夏天草留着一样的骨血，那自己跟他长得像么？不，肯定是不一样的，如果他们长得一样，那夏正凡又怎么会厌恶一张脸而疼爱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呢？
　　认识棉棉之后，阿草觉得生活有了新的意义，棉棉说，阿草，你难过给谁看呢？如果别人要看，你要笑给他们看才行。
　　棉棉还说，阿草，你不可以被任何人打倒，因为那都是外人，你要为自己而活。
　　男孩子的相处方式其实很简单粗暴，他刚来的时候那些男生为了排外而欺负他，熟悉之后却能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不快一般把他拉近自己的圈子。毫不夸张的说，很多时候只要一起打一场游戏，男生们就立刻称兄道弟了起来。阿草很顺利的有了自己的小伙伴，但是棉棉是不一样的，她就像自己的姐姐一般。阿草想，所以老天还算公平么？或许是看自己一无所有太可怜？家庭太破碎，就赏给他一个姐姐，甚至还多了个妹妹。
　　他一直以这样感恩的心面对两姐妹，像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一般，虽然以他清冷的性格，小晗吵吵闹闹会让他懒得应对，但是从没有一丝不耐过。
　　如今天这般，小晗经常来找他，有的时候带着作业，有时候带着书，更多的时候单纯的看看电视，以前她爱看动画片，现在只要在他看什么，她什么都跟着看。她虽然爱缠着他，但是不争不抢不哭不闹，倒也乖巧。棉棉总说，无意救了个少年郎，却反倒被拐走了妹妹，这生意太亏。
　　他们一起看了电影，一部老香港的文艺片，张国荣和梁朝伟，有点超出小晗的理解范围。她问，我怎么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他不离她。她回头看看夏天草，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仿佛根本不知道她的不适。许小晗仿佛赌气般给了他一个下降声调的啊呀，或过头瞪大眼睛努力看着电影。只是脸却越来越红，嘴巴也越抿越紧。
　　电影结束的时候，小晗“终于看完了”一般长长呼出一口气。“反正最后还是不在一起，他们干嘛把自己搞的这么累。”她说。
　　“那他们能怎么办呢？”夏天草说。
　　“如果我喜欢的人也是女生，我一定躲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要见到她，忘得干干净净了才好。”然后又想道了什么般呸呸呸了两声，“我怎么可能喜欢女生。”
　　“要是可以这么简单控制自己的心，那每个人都控制着自己的人生往幸福的方向发展就好了呀。”
　　“每个人都幸福不好么？”
　　夏天草好笑道：“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睡一觉就把不快都统统忘光么？老天爷不让你好过，你能怎么办。”
　　许小晗不明所以的皱起眉头：“天草哥哥，你是不是没看懂电影啊？他们是在谈恋爱啊，你在想到哪里去了呢？”
　　夏天草自己也不知道，一部同志的电影，不管是剧情还是人物没有一个与自己相似，怎么偏偏就情绪激荡了起来。这对同性恋人在异国他乡，内心是很孤寂的吧，在他看来，他们分分合合自我折磨，如此痛苦如此绝望，终究也只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心而已，但偏偏，他们只知道逃避。但其实他觉得他们是好运的，哪怕孤注一掷去做任何事，但到头来还是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只是他们看不见。他们到头来丢了对方，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的逃避。
　　他觉得自己不一样，而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做事情是为了什么。但如果哪一天他真的这么爱一个人，一定会早早开始就对对方很好，让对方离不开自己一辈子只有自己一个。但是他也知道，他的心缺失一块，永远不够支撑他如此爱一个人。
　　爱这种东西太强大，没有人教过他，他也没力气去触碰。
　　因为恨所需要的精力，就足够自己花费整颗身心去负荷了。
　　夏天草这样想着。只是他又怎么知道，他向来不知爱，那么他爱恨，又怎么辨的清。
　　这个时候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顺利被打开，家里的钥匙除了他跟夏正凡只有棉棉有，而夏正凡出差去了，即使不出差的日子，他也很少出现。他转过头，果然看到女生倚在门口，对他们露出大大的微笑，直截了当道：“我来蹭饭。”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果然弯的如同月牙一般，却散发出异常明亮的光。
　　棉棉要夏天草家钥匙的缘由很简单，为了有个足够清净的地儿供她睡觉。
　　“我唯一的爱好也就是睡觉了，不睡觉，哪来那么多精力去干其他事呢？”她是这样说的，“家里那么多人，想来想去还是你这儿最让我睡得安心，可是你不在的时候我怎么办呢？你总不忍心让我睡在门口，是吧？”
　　棉棉总是能说出一些让夏天草哑口无言的理由，其实倒也非是他反驳不了，他愿意让她讨便宜，也就不去反驳她了。就如同这个理由，阿草知道棉棉寄住在姑姑家中，行事总归不能太过肆无忌惮，其实她有她的无奈，而他总归能理解她一些。阿草一直觉得，一定是同样家庭破碎的自己，让她觉得身世相似，才让她这么真心对待。与其说自己家里能让她更加踏实的睡觉，倒不如说他们惺惺相惜，她能毫无负担的做她自己。
　　棉棉说：“这几天闲着没事，晚上陪你去打工啊。”棉棉偶尔会去第九天堂唱歌，说起来，阿草服务生的这份工作还是她介绍的。
　　万一碰巧碰到了夏天树……阿草下意识的想拒绝，他其实并没想过让夏天树与棉棉作为他的朋友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他们是他的两个世界，不相关世界的人又何必结识？但是相识又如何，让夏天树看看自己身边有这么好的朋友甚至亲人，那也不错。阿草不是个虚荣爱攀比的人，但是夏天树，他总不希望他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活的太过孤单。
　　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这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的轻微碰撞，擦出的火花会巨大到他无法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