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岑寂颜

52、【夜】二十六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两人一起错愕的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孩。十岁左右的样子，漂亮的不像话，最吸引人的是她的一双清瞳，澄亮如溪水，却有一股冷意在里面，隐约的早熟。

　　她手里拿着一方白手帕，脸上明明是感动的样子，眼睛里却充满敌意。被这两个一身泥污狼狈的男女看着，也并不犯怵。“不要就算了，爱哭鬼！”小女孩像小大人似的皱了皱眉，转身准备走开，郑素敏急忙抓住她，“你刚刚说你妈妈不爱哭，是什么意思？”

　　“你虽然和我妈妈长的很像，可是没有我妈妈笑的好看，她可是从不哭的，除了……”小女孩显出悲伤的样子，不再说下去。

　　“除了什么？”郑素敏立马知道她说的妈妈是谁的，短短几秒，心里已经是百转千回，情绪万千。

　　“除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到爸爸从部队回来时，她才哭过一次。”小女孩遗传字母亲的大大的眼睛里渐渐蓄满泪水，也忍着不掉下来。

　　素敏听她这么一说，才止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和你说了，你只会哭，又怎么能演好我妈妈。”小女孩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郑素敏看着她走向东厢房，正对着他们拍戏的房子，门口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看着他们的方向，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见小女孩走过去，男人蹲下来像是给她擦了眼泪，她趴在爸爸肩上，万分委屈的样子。

　　素敏怔怔的看着父女俩的方向，当现实和戏剧重合，她还未出戏的情绪更加恍惚起来，仿佛他们就是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不觉脱离身边男人的怀抱，想向他们走去。而半宿湿透的身体在黎明的冷风中已经僵硬的让她几乎动不了，这一转身更觉得头晕的厉害，脚下才挪了小半步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她躺在一片火红色的花海中，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花香，有一股甜到发腻的味道。她想从花中坐起来，却使不出一丝力气，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妈妈，妈妈”。她抬不了头，整个人似乎虚弱到了极点，张了张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叫“妈妈，你不要我了吗？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她知道是谁在叫她，那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听到他的声音，他叫她妈妈，那样委屈的问她为何不要她，母亲的内心疼痛到了极致，她要看看他，她的儿子。可是不管她如何使劲，身体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她焦急万分却拿自己完全没有办法。那个声音在叫了很多声后渐渐弱下去，像是在远离她。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眼泪顺着眼角蜿蜒而下，无声的哭泣。

　　“醒醒，素素，没事了，醒醒！”男人的声音突然从远处飘来，渐渐的越来越清晰，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紧张。这个声音很熟悉，她想不起来是谁，却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哭着求他，“帮帮我，求你帮帮我！”空气破喉而出，她竟然能发出声音了，眼睛立刻睁开，四处搜寻者孩子的身影。入眼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又急了，抓住那个男人的手，“帮帮我，帮我找他，帮我把他留住！”她说的很快，使出了很大的劲，以为自己声音很大，而听到金贤重的耳中是极为嘶哑破碎的声音，几乎只能分辨出她说的“帮我”。

　　“素素，你冷静一下，慢慢说，要帮你什么？”他看得出她仍然没有走出那个梦魇，双手固定着她的挣扎的身体，怕她伤了自己。

　　“你放开我，我要自己去找他，我要去找他！”她挣扎的更厉害了，顷刻间输液管里倒流了几公分的血，看的他脸色一变，干脆将她整个人按在怀里，一只手横过她的背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捉住她输液的手放平，“别动，不要命了是不是！”

　　她的头搁在他肩上，身体被他控制的动弹不得，急的大哭，“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告诉他，我没有不要他，我很爱他！不要离开我！”

　　金贤重身体一僵，马上感觉到肩头一疼，被她狠狠的咬了一口。即便这样，他仍然没有松开她。

　　听到声响进来的白胜祖，立刻给她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金贤重感觉到咬在肩上的牙关一松，她软软的趴在他肩上，嘴唇恰好靠近他耳边，睡去前幽幽的说了一句话，他整个人瞬间石化。

　　郑素敏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或许是镇定剂起了作用，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她睁开眼便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是那个小女孩，她坐起来对她笑了笑。

　　“真没用，骂一下就会晕倒！我妈妈，我妈妈……”小丫头说到妈妈这里，嘴巴扁了扁，像是要哭出来。

　　素敏倒是有些吓到了，有些手足无措。

　　“郑小姐，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突然响起的男声吓了她一跳，素敏回头看到一个男人微笑着走过来，他身后的窗前书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书，看来刚才他一直坐在那里看书，所以她没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她想了想便确认自己不认识他，这个男人相貌如此优秀，她不可能见过而忘记。

　　男人走到床边，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小妮，给阿姨道歉！”

　　小妮看到爸爸，眼泪就流下来了，“阿爸，我要妈妈！”

　　素敏看到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楚，心里已经明了，这位应该就是昨天早上没有看清楚的那个男人，国民夫妇中的丈夫白胜祖医生。

　　“白先生，没关系，小孩子说的也是实话，我演得再好，也没有母亲在她心中完美。”

　　“郑小姐，抱歉，我女儿可能是太想她母亲了，所以说了不好听的话。你的烧已经退下来了，应该没有大碍，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白胜祖礼貌的笑了笑，便走到窗边收拾医药包和书籍，小妮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有一些留念的样子，小孩子的情绪隐藏的再好，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素敏看着孩子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一冲动便问出了口，“白先生，您夫人现在身体还好吗？”

　　窗边弯下去的身体怔了一下，复又继续收拾，素敏以为他不会回答，也正在为自己的多话而懊恼，他却淡然的说，“她很好，谢谢郑小姐关心。”

　　素敏愣了一下，“哦，那就好。”

　　“爸爸骗人，医生伯伯说妈妈活不了多长时间了。爸爸骗小妮，骗爷爷奶奶，骗所有的人，爸爸把小妮送到乡下，是为了不让小妮看看妈妈死的样子，小妮不是小孩子了，爸爸，我要妈妈，我想妈妈了。”小妮哭着拆穿爸爸一直以来的谎言，她已经十岁了，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而且遗传了父亲的优良基因，早就有着比同龄孩子成熟的心智。五年前，前一晚还给自己讲睡前故事的母亲，第二天却再也没有醒过来，她吓的哭不出来。从此后，母亲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长睡不醒。父亲的心全都放在母亲身上，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已经渐渐明白，那个爱笑的妈妈再也不会抱着她讲故事了。

　　素敏听了孩子的话，脑袋里嗡的一片空白，吃惊的看着白胜祖，这个男人有着怎样强大的内心，才可以在知道妻子不久于人世的情况下，尽力减少所有家人的痛苦，独自去承受。她渐渐有些感受到这个男人淡漠外表下的另一种情绪，沉蕴的哀伤如陈年酿酒，甘醇浓烈的气味已经和人融为一体，形成难以言喻的气晕。

　　白胜祖并没有素敏想象中的失态，甚至是超乎寻常的淡然，他已经整理好了医药包背在肩上，走过来牵着女儿的手，对素敏微微点了点头便向门口走去。

　　素敏忍不住开口，“白先生，是真的吗？”

　　白胜祖已经拉开门，此时脚步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和我在一起的这些年，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决定什么。如果离开是她的决定，我亦能够接受。郑小姐，为了你爱的和爱你的人，请多保重身体。”

　　素敏看着父女俩离开，内心久久难以平静，这样的感同身受让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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