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传说》深南之风

8、莲华 郁郁古木，

　　郁郁古木，幽幽黄花，春去秋来，花谢花开，经年年岁岁，任沧海桑田，依然默默矗立，守着那千年不变的执着。
　　风吹起，漫天黄花飞舞，悠悠然恍如千年来不曾褪色的幻梦。
　　老树下，缕缕银丝飘扬，灿灿然闪着日与月幽远神秘的光辉。
　　指尖轻轻划过深褐色纠缠盘错的树皮，手掌柔柔抚摸或粗糙或光滑的表面，细细感受千年老树的生命的喜悦。
　　树梢在风中摇动，树叶与树叶磨擦，发出“沙沙”声响，那是老树向她发出的重逢的招呼声。
　　“你好，老朋友！”银发的少女淡淡地笑着。
　　老树无语，但掌心传来的波动让少女笑开了颜：“谢谢！你也一样啊，仍然是这么健壮，这么生机勃勃。”
　　这回，树叶的“沙沙”声更响了，一朵朵娇美的黄花簇簇下坠，飞扬在空中，落在大地上，洒在少女的身上、发梢。
　　“哼，给它点阳光，它就灿烂；说它胖，它就喘上了。”银翅尖耳的精灵抱手不屑道。
　　这句话也应该送给某个七百多岁的小精灵吧。银发少女斜睨某个精灵一眼。
　　“微微也很可爱啊。”
　　红晕开始漫上拇指般大小的小脸，继而向身体全面扩散，颜色越来越浓，浑似煮熟的虾子，接着，兴奋的红通通虾子开始暴走，喝醉酒一般在空中划出乱无规则的银线，嘴里还发出“呵呵呵”的神经质笑声。
　　看吧，她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耸耸肩，她对这一幕已经见惯不怪了。
　　拈起掉落肩头的黄花，五瓣小小的嫩黄色花瓣中，莹白如玉的花蕊微微颤动。放开手，任风儿把它扬起在空中。抬起头，循着黄花飞扬的轨迹，烙在灵魂深处的记忆慢慢浮出心湖。
　　过了一会儿，暴走的精灵终于恢复了正常，微喘着飞回主人身边，看到主人又再一次如以往般陷入沉思，他不禁好奇问道：“主人，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每次睡醒后，一定要来看这棵树？”他转头看看面前的这棵老树，不过是寿命长了一点，花开得漂亮一点嘛，本身还不是又老又丑，还臭美！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因为，因为它是雪音琉光树啊……”低低的细语宛如长长的叹息。
　　“咦？雪音琉光树？它不是那迦利树吗？”迷惑不解地眨眨眼睛，没错啊，是那迦利树啊，身为骄傲的大自然精灵，不可能认错的。
　　少女不答，因回忆而氤氲的紫眸微眯起来，记忆之门被打开了，一金一银两个小小的模糊身影渐渐清晰。
　　“雪音，你说，这个树苗能活吗？”一偏头，映着阳光的头发划过一道银光，小琉光撑着下巴，蹲在地上，担忧地问正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放入已挖好的坑里的小雪音。
　　“嗯。”没有多言，温柔如水的金发下是肯定的回答。
　　虽是简单的一个字，但向来极为信任姐姐的小琉光一扫刚刚的忐丐，顿时信心倍增：“不知道是谁把它扔在路边，这种大太阳的夏天，都快把它晒死了，好可怜噢。我好担心它种不活了，可是，你说它能活就肯定能活。雪音的话一定不会错。”
　　轻轻掩上土，再浇下清水，润泽树苗那干枯的细茎和委靡的皱叶。两人蹲在树苗旁，开始描绘树苗长大后的美好情景。
　　“该给它取什么名字好呢？”小琉光好像养宠物般，苦苦思索宠物的名字。
　　“这是那伽利树，很好养活的。开的是黄色小花，白色花蕊。”与成天贪玩好动的琉光不同，雪音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书。
　　“唔，到开花的时候，那画面肯定很美。”闭眼遥想：“不过，那伽利树？到处都这么叫，多普通哪。这可是我们种的树耶，哪能这么没个性。”
　　柔柔地笑了，眉眼弯弯：“要不然，你想取什么名字？”
　　苦恼地搔搔后脑勺，突然眼前一亮，击掌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种的，就叫雪音琉光树，开的花就叫雪音琉光花，简称雪光花。”
　　这就叫有个性吗？！还简称全称呢！什么雪光花，干脆叫爆米花算了。依她那简单的脑袋，也只能想出这么简单的名字组合了。一直环绕在她们四周的无形精灵脸现条条黑线。
　　听到精灵们的讪笑，小琉光气呼呼地瞪着掩嘴窃笑的它们。
　　雪音不愧是琉光的姐姐，永远挺琉光到底：“这名字很好啊，把那伽利花和我们两个人的形与韵都说出来了。”
　　“啊？”小琉光和精灵们都是一脸的拙样。
　　“小小的那伽利花坠地时，犹如雪落的声音，静寂无声，却又温柔悄然；黄色的花儿飞舞时，宛如天际划过的流光，灿烂而耀眼。而且，黄色花瓣像我的金发，白色花蕊象征琉光的银发，多美啊。所以说，这个名字很适合，很贴切，又很美呢。”
　　“哈哈哈……”小琉光嘿嘿傻笑，没想到她简简单单地把她们两个人的名字随便组合一下，便成了雪音口中的绝妙好名了。想想，她不禁得意起来。
　　精灵们不理她的小人得志样，径自陶醉在雪音的身旁。啊，多优雅、多聪慧的小人儿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音琉光树在她们的殷殷期盼下，茁壮成长，长成了参天大树，洒落遍地雪光花。小时候，她们在树下追逐嬉戏，串串银铃和着瓣瓣黄花，肆意飞扬；长大了，她们在树下静坐读书，携手散步，畅谈梦想，游玩笑闹。这棵雪音琉光树记录了她们最美好的青春年少的岁月，也留下了她们的欢笑和泪水。
　　时光变幻，一切都已随着时间的长河远去了。物是人非，人去物残，徒留寂寞的花儿摇曳在空荡荡的天地间，也留下她，孤独地徜徉在无尽的岁月中。
　　一阵心痛，银发的少女手捂胸口，从过往的迷梦中醒来。
　　一切，若仅仅是一场梦，那该有多好。
　　身上的伤口可以轻易治愈，但心上的创伤何时才能复原？那心上的伤口，一直一直，一直不断地流着血，一直不断地疼痛着。
　　少女苦笑着，便欲转身离去。身为精灵圣使，虽然没有刻意的任务规定，她也从不把职责、规定这些条条纲纲放在眼里，但既然承袭了这神秘的力量并达成了她心中的愿望，那么她做出适当的回报也在情理之中。再说，整天无所事事也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听微微说，它感应到这附近有个强大的妖魔。这引起了她的兴趣，她打算去见见那个所谓强大的妖魔，看看有没有必要把它给封了。只希望那妖魔确实有些本事，不要让她太失望才好。
　　才转身，她呆住了。
　　在她的身后，不知从何时起，静静地站着一个小女孩，阳光般温柔暖人的金发，春叶般青翠欲滴的碧眼，一如记忆中的永远不会遗忘的那个人。
　　刹那间，记忆中的人儿与眼前的女孩重叠了，流淌过的千年时光似乎从来不曾存在。
　　时间停止了，空间凝固了。只有一金一银，一碧一紫，默默对视。
　　黄花，缓缓，缓缓地飞。
　　良久，微微的呼唤声把她唤回现实，甩一甩头，她定睛再看。此时，小女孩已调转视线，目光追逐空中翩翩飞舞的黄花。虽是与记忆中相同的金发碧眼，却没有那人玉琢般的容貌，细看之下，相貌无一处相似，长得甚是普通，勉强称得上清秀而已。
　　暗暗叹了口气，她甩去脑中不切实际的念头。每次她看到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今天，正好是在充满了她们无数回忆的雪音琉光树旁，正好她刚刚回忆起过往，才会有刹那的错觉。
　　是啊，那人的灵魂尚在无之界的魂之间静静安眠，慢慢积蓄足以转世的力量，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只是，心中这股浓浓的失望，好痛。
　　感觉到少女投在自己身上的专注目光，小女孩转回头看着这个陌生人，奇道：“这位姐姐，我们以前见过吗？”
　　银发的少女一愣，方答道：“应该是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我？”
　　少女语塞，赶紧露出无害笑容：“那是因为你长得很可爱啊，和这雪光花一样的可爱。”
　　“雪光花？”小女孩不解。
　　“就是这个，”从地上捡一朵黄花，闻一闻它淡淡的清香，走上几步，把花插在小女孩的鬓边，“世界上只有这棵那伽利树叫雪音琉光树，它的花就叫雪光花。”
　　每次她把这名字说给别人听时，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会付之哈哈一笑，毕竟谁会把雪光花这种听起来应该是白色的花和黄色的那伽利花联系起来。
　　正在自嘲着，她却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柔柔说道：“这名字真好听，那伽利花像雪落时一样悄然无息，又像划过天际的流光一样美丽。好适合的名字啊。”
　　心神大震！纵晴空霹雳、天崩地裂亦无法及得上这句话给她的震憾之万一。
　　她扑到小女孩的身上，急切得有些粗鲁地抓住小女孩的肩膀，顾不上她被抓痛的表情，一双紫眸急急地在女孩脸上逡巡，最后，直直凝视她的碧眼，从灵魂之窗透视她的灵魂。
　　呵，那与她同源同根的灵魂呵！
　　原来……原来……她已转世了啊！
　　我最最亲爱的姐姐，雪音……
　　小女孩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拿这个突然扑到她身上，又突然搂着她哭得唏哩哗啦的奇怪姐姐怎么办。这陌生的姐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虽然被抱得不甚舒服，但善良温柔的天性使她无法拒绝需要帮助的人。小女孩只好直挺挺地任这奇怪的姐姐抱着她哭个痛快。
　　痛痛快快地发泄了一通，终于，银发少女松开小女孩，但仍把她圈在怀中，不理头顶上正在困惑不解地盘旋的微微，自顾细细打量这个转世后的雪音。
　　相貌会改变，性别会改变，性格会改变，但唯有灵魂的本质是不变的。千年的时光流转，并没有改变她温婉柔和的本质，依然是包容一切的温柔沉静。
　　好怀念呵……
　　“我叫琉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轻抚她稚气中透着沉静的小脸，琉光笑得满足，经泪水冲刷过的紫眸越发剔透晶亮。
　　“我叫……”小女孩正待回答，却被远远一声呼唤打断。
　　“莲华，莲华，原来你在这里，快，快，快点回去，隔壁的卡蒂姐姐出事了。”与小女孩年纪相仿的小男孩跑得气喘吁吁，茶色头发上犹有晶莹的汗珠在闪闪发亮。
　　“艾克斯，怎么了？卡蒂姐姐出什么事了？”莲华一听急了，挣脱琉光的怀抱，冲向迎面跑来的小男孩。
　　琉光心头又是一震。
　　原来……他也转世了啊……果然……正如他曾说过的，不离不弃……
　　两个孩子相携着跑回村子。只是在远去之前，莲华蓦地回过头来，只见那自称琉光的奇怪姐姐站在树下，静静目送他们远去，似乎仍可以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包含了千言万语的紫晶眼眸，还有……那长长的在风中飘扬的灿灿银发……
　　紫眸……银发……
　　为何心中有种熟悉的感觉……还有些怀念……
　　“快，快点。”艾克斯的催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莲华暂时把这奇怪姐姐抛之脑后，专心地往卡蒂姐姐的家跑去。
　　直到两个小孩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琉光才缓缓转身,依偎在老树身上,与这沉默的老友静静分享这份等待许久的喜悦。
　　泪，悄悄滑落。
　　雪音和琉光，琉光和雪音，终于再一次重逢在同一片天空下。
　　雪音呵……
　　脸上传来的异样让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小小的精灵正张着翅膀，悬浮在空中，伸出两只小手，努力擦拭从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珠，满脸俱是担忧之色。
　　见她睁开眼，微微大喜，正待开口说出他的焦急和不解，却被琉光脸上的神色迷惑了。
　　微微跟着琉光有四百多年了，自从在精灵的圣地——沉默之森相遇之日起，他就对这个比精灵界最美的晨曦精灵还要美丽的圣使一见倾心，心甘情愿以高级精灵之尊认她为主，一直追随着她。在这四百多年里，他见过琉光许许多多的表情，快乐、悲伤、坚毅、寂寞、痛苦、不屈、优雅、粗鲁等等，但他从未见过琉光现在这一刻的表情。
　　似忧非忧，似喜非喜，欣喜中带着凄楚，凄楚中又带着欣慰。眉尖带愁，眼角盈泪，但眼中有喜，嘴上含笑。衬着她的脱俗容颜，飘扬的衣袂，和浪漫飞舞的黄花，形成一幅绝美的画面，但任是世上或精灵界的顶尖画家再如何高超的画技，也无法描绘出其中之一二。
　　琉光伸出食指怜爱地揉了揉发呆中的精灵的头发，眼睛又望向莲华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雪音，希望你这一次……能够幸福……
　　我，决不会让历史再次重演！
　　这一次，我一定，一定要守护住你！
　　你……要幸福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