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大陆》醉饮秋风

7、第 七 回 郡城外羽炽闻恶事 后山中小贼出奇招

　　且说他边走边想，倒也不觉时间的匆匆而过。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仅仅用了三日，就跨过了北星小草原，来到了星纪郡的郊外。
　　“呜哇！天理何在？你们这帮人面兽心的强盗！”远方传来一个老者的悲号声。
　　前方的一群人，驾着一辆马车，飞驰而去。
　　老者哭声渐起，跪在地上，左手紧握，右手用力的捶着地，不一会儿就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血印。旁边的人看了或者无奈的叹口气便匆匆走过，或者干脆视而不见。
　　耳边还传来一阵议论声：“又是一个么？”
　　“嘘，小声点……被他们听到就惨了……”
　　“真是让人同情啊……可又能怎么样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了吧……”
　　“斗也斗不过，有什么可争的啊！这年头留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是啊，快走吧……”
　　朱羽炽听后颇觉奇怪，跑过去扶了一下老者，问道：“爷爷，您这是怎么了，他们是什么人？”
　　老者缓缓得抬起头来，这时朱羽炽才看得到他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只有几道皱纹，但是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面如死灰，涕泪横流。老者也望了望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扫帚，摇了摇头，说道：“啊，年轻人，你还是不要问了……你区区一个……怎么斗得过他们？”
　　朱羽炽这次出来，只是内穿软甲，外面还是罩着那件原来扫地时穿的外衣，那件红色披风倒当作行囊使用了，反正很多扫地工都是要负责城里城外的，所以这样倒也不会引人注目。
　　“我……”朱羽炽想自己还是不要轻易暴露身份，于是问道：“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先站起来吧。”
　　“也好，”老者缓缓的站起身来，“我家就在前面，你进去坐坐吧，我慢慢跟你说。”
　　老者的家只有两间破茅草屋子，其中一间被掀掉了半个屋顶。二人来到这间破屋里，老者指着一把靠背儿已经断了的椅子道：“寒舍甚是简陋，你就将就着坐在那儿吧，我给你倒杯水。”朱羽炽从小就生活得很简朴，倒不觉得怎么样，口中称谢，便坐了下去。
　　“这‘星纪郡’正是‘天高皇帝远’，这儿的地方官主宰着一切……”老者咳嗽了两声，喝了一口水，将另一只手中的杯子递给朱羽炽。
　　“那国君就真的不知道么？”
　　“没用的，这司徒大人是六官之一的地官大司徒的亲哥哥。”老者又叹了口气。
　　“什么……这……那您……”
　　“事情是这样的。这司徒大人是个好色之徒，已有六房妻妾，最近又兽性大发，竟想要再纳一个小妾，作为第七房……谁知竟然看上了我的孙女，可是我们爷儿俩都不从，谁知竟然派人把她抢走了，今晚就要拜堂入洞房了……天啊！小蝶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小蝶才十五岁啊，而那狗官都五十了！我怎么对得起她死去的爹娘啊！”说着说着，老者又号啕大哭起来。
　　“什么！竟会有这种事！管他是谁的哥哥，便是皇帝的亲戚，要是强抢民女，也是有违天理的！”朱羽炽说着紧握右拳，狠狠的捶了一下地，直震得大梁嗡嗡作响。
　　“唉……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家族权倾朝野……”
　　“难道权力就可以不受天理的束缚么？”朱羽炽愤愤不平的问道。
　　“权力就是这样，拥有了以后便高人一等，可以为所欲为……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为了它泯灭良知，六亲不认！”
　　“啊……这真的就是‘权力’吗？”朱羽炽的心剧烈的颤动了一下，继续想道：“现在的南焕国君就是为了它而杀害了自己的父亲……其实从小到大，自己从来没接触过权力，但有了权力真的会高人一等吗？”
　　心念未已，只听老者问道：“你现在便是没有权力，你这样难道从没被有权有势的人轻视、欺侮过吗？”
　　“啊！”朱羽炽心头又是一震，“自己原来还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自己倒都没怎么遇到什么‘有权有势的人’，或者说这些人根本不屑于跟自己说话，而就算是没什么权势的人，也很瞧不起自己这个‘扫地的’，小时被一群同龄孩子们欺负的情景迅速浮现在眼前……”
　　“难道你就不想拥有权力，受到大家重视吗？你就不想对别人发号施令吗？难道你就不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老者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句句逼问朱羽炽。
　　“我……”朱羽炽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目光呆滞的望着老者。
　　“所以你也就不要自命清高了，有多少人都说自己淡泊名利，但是最后却追名逐利，丧失本心！我们天生就是卑贱之人，你知道么，鸭子不能像天鹅一样飞翔，不是因为翅膀无法变坚硬，而是天生就没有那种命！唉……”老者又恢复为原来的悲伤之情。
　　“不！权力不权力的我不管，鸭子和天鹅什么的我也听不懂，但是我一定会救回您的孙女！”朱羽炽抬起了头，眼中发出了坚毅而自信的光芒！
　　……
　　已是黄昏时分。朱羽炽身披红色披风，手持焕心扫帚，怀中还揣着老者给他的一个荷包——作为自己是来救小蝶的信物，向司徒府后门走去。这条路也是老者指引的——司徒府倚山而建，若从后门进入，必须穿越一座小山。
　　朱羽炽刚刚走入山中，一个少女的叫喊声便远远传来，“小贼，别跑！”
　　“小贼，是谁呀？”正在朱羽炽思考的时候，冷不丁的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撞了一下，“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小女孩”道歉之后，诡异的一笑，便跑的无影无踪了。
　　此时，在后面呐喊要抓“小贼”的那个少女也跑了过来，这少女原本长成什么样已经看不出了——脸上被一层厚厚的脂粉所覆盖，一身绫罗绸缎，极像富家小姐。她不由分说，便冲朱羽炽嚷道：“快说，小贼在哪？”
　　朱羽炽听了心中有气，淡淡的说道：“什么‘小贼’啊？谁是‘小贼’啊？”
　　那富家小姐可能也觉得有些唐突，正想向朱羽炽说明，不远处传来了“小贼”的声音，“哎哟，大哥，偷了东西还不跑，在这里与那种‘泼妇’ 说什么呀！你不走我可走了，再见！”
　　那富家小姐听那“小贼”骂她“泼妇”，心头火起，而她又无法追上那“小贼”，只得把满腔怒火发泄到朱羽炽身上，“哼，交出来吧！还要本大小姐亲自动手吗？”
　　朱羽炽有些莫名其妙，说道：“交出什么呀？我又没偷东西？”
　　那富家小姐大声说道：“本来嘛，看你长得贼眉鼠眼的，压根就不像好人，果然是那‘小贼’的同党，哼，别以为那把破扫帚就可以瞒过本小姐的一双慧眼！”
　　朱羽炽听了这话不由得火冒三丈，“我已经说过没有了！你到底有完没完！”话刚说完，一块玉坠，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
　　“哼，还说没偷，我问问你，这块玉坠你是怎么得到的？”
　　朱羽炽也吃了一惊，“这块玉坠是哪来的？”下意识的往自己的怀里摸了一下，“啊，老者给的荷包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啊？自己还怎么救小蝶啊！不行，我得追回来！”
　　可是现在他却被那富家小姐缠住了无法脱身，“怎么样，说不出来了吧！还想狡辩吗？”
　　“玉坠给你便是。可是，我确实没有偷，我也不是那‘小贼’的同党。信不信由你！”朱羽炽由于那富家小姐的再三追问与荷包的丢失，心中甚是烦闷，他脸一板，大声说道。
　　可是那富家小姐似乎没有听到朱羽炽的话，也似乎没有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哼，念在你只是从犯，本小姐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快说，那‘小贼’到哪里去了！
　　朱羽炽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阵清脆的笑声便远远传来，“呵呵……，不错，不错，我略施小计，便看到了泼妇骂街，用一块玉坠换了一个荷包，很像什么定情信物，也不知道值不值！”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人就来到了朱羽炽与那富家小姐的身前。
　　朱羽炽这才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来人，只见她身穿一件紫褐色的夜行衣，头上扎着两个小辫，轻灵可爱。
　　原来她就是那富家小姐穷追不舍的“小贼”。她在撞到朱羽炽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施展“妙手空空”的绝技，将玉坠与荷包对调，导致了这场误会。但是这样一来，朱羽炽却走不了了。
　　“嗯，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小贼”嘻嘻一笑，得意的瞅了一眼朱羽炽，紧接着三绕两绕，便解开了荷包上的死结。
　　“别打开！那是小蝶的……”朱羽炽离她还有一段距离，况且他也自知自己的身法不如那“小贼”，只得怒气冲冲的看着她。
　　“哦，叫小蝶啊，呵呵……啊！”“小贼”面色一变，对朱羽炽叫道：“你哪儿都别去了，快跑！”
　　“你们别在那儿絮絮叨叨的拖延时间，快把玉坠给我！”那富家小姐等得不耐烦了，使得朱羽炽还没来得及问那“小贼”为什么要说这话。
　　“哼，这玉坠真的是你的吗？你就不想想你们家的所有东西都是怎么得来的？我偷你们家的东西还怕弄脏自己的手呢！‘上梁不正下梁歪’，司徒媛，你这个大小姐和你爹实在是如出一辙。”“小贼”轻蔑的说道，都不用正眼瞧她——赶紧示意朱羽炽让他快走。
　　“什么！她是……”朱羽炽暗自吃了一惊，不过，在得知她父亲就是自己要找的司徒伯天之后，他更不会走了。
　　“哼！你竟然还敢说我爹！你们今天就算交出玉坠，也别想走了！弓箭手——列队！”她说着，二指一按腰际，抽出了一根狐尾九节鞭，迎风挥舞，杀气腾腾。
　　“是！”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十名衣着整齐的弓箭手不知从山中什么地方跑了出来，在司徒媛身前围成了半个圆弧，各自从箭筒中抽出一支利箭。
　　“我都说让你赶紧走了，一个男的，这么不爽快！”“小贼”冲朱羽炽嚷道。
　　“我……那你怎么办？”朱羽炽依然不肯走，继续问道。
　　“放箭！”司徒媛一声令下，十支箭分成两部分，分别袭向二人。
　　这十个人箭术似乎不怎么样，朱羽炽随便挥了几扫帚，便将箭拨了开去。他关切的看着“小贼”那边，只见她身影晃了几下，竟然已到了自己的面前——那五支箭自然连她的一根汗毛都没有碰到。
　　“司徒大小姐，失陪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球状的东西，向前方扔去，“轰隆”一声，炸起一团烟雾。“小贼”拽着朱羽炽向后跑去，烟雾中穿出了几支利箭，但是不是劲道不足，就是准心不正，没有一支能伤到二人。
　　“休想溜走！”“刷”的一声，司徒嫒的九节鞭竟然破空而至，“小贼”向后又一闪，轻松躲过，而朱羽炽的衣角却被她的鞭子卷下了半截……
　　……
　　“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你这么罗罗嗦嗦、拖拖沓沓的人，让你走你就走吧，我自然有办法脱身。再晚一会儿就走不了了！哼！卷到你的衣服，这就是报应……”“小贼”埋怨道。
　　“可是他们很弱啊，不过做做样子罢了。而且，我还有事要做呢……”朱羽炽辩解似的说道。
　　“哼！你难道还不知道大难就要临头了吗？首先，那十个人只是司徒府身份最低的丫鬟……”
　　“啊！什么？她们是女的？”朱羽炽的额头渗出了一滴汗珠……
　　“当然，而且是武功最差的！这样的丫鬟，一百个都打不过司徒媛！她还仅仅是最后挥了一下鞭子，根本就没有正式出手，就卷下你的衣襟了！”
　　“连最差的丫鬟都这样，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啊……”他伸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轻声说道。
　　“不就是跟什么六官有些关系嘛！这北湛国的制度就是不好！不过我到这儿也才五天，还没调查清楚……”
　　“你又是谁啊？不是北湛国人吗？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叫什么？”朱羽炽疑窦丛生，追问她道。
　　“你还真把我当贼啦！这么审问我！我要是问你这些问题你会马上回答我么？你会跟我说实话么？”“小贼”面色一变，厉声说道。
　　朱羽炽脸涨得通红，喃喃的道：“嗯，那我不问了。”
　　“小贼”看到朱羽炽的窘态，笑了出来，“我现在倒要问问你了，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你先看看这荷包吧。”
　　朱羽炽接过荷包，里面有一张纸条：“抓住此人，等我过去再说——胡。”“什么！这是真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张纸条是老者当着我的面写的，纸条应该不会被换的，只是自己没有看到字具体是什么。”于是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小贼”说了一遍。
　　“哦，你还真是相信我啊！我可是个贼啊！呵呵……”“小贼”听后却先说了这么句无关紧要的话。
　　朱羽炽面上一红，“是啊，连老者都上演了那么一出苦肉计来骗他，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个‘小贼’呢？要是再上当了该怎么办呢？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又一下想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
　　他越想越觉得心神不宁，只听“小贼”说道：“他本来是要娶一个女子，但是前几天已经被我救了，他们心有不甘，也派人监视过我——当然是我故意让他们看到的。他们知道我今早要到那里去，今天想演那么一出戏引我上钩，刚才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厅里布置抓我的机关呢。但是我却在他们刚上演的时候就识破了，于是便走了——他们当然不知道我在哪了。只是没想到你赶上了‘尾声’，结果阴差阳错的替了我去……‘小蝶’这个名字肯定是编的了，我当初也听到了一声，只是没在意，要不早就让你走了。”说着看了看手中的玉坠，“好在都没事。”
　　“啊！她是什么时候拿回玉坠的，我竟然都不知道，好厉害啊！”
　　“你难道还不信吗？其实那个老头看你忠厚，便坚信你不会拆开那荷包，而且那种死结只能精于偷盗之人才能解开，你又肯定不会把当作信物的荷包给毁了，因此，这招虽然冒险，但也是险中求胜的高明手法……你再想想，这‘土皇帝’要纳妾，还不得把满城都弄得热热闹闹的，现在只是他家门口贴了几个‘喜’字——那还是前几天没有摘下来的。另外，那老头根本就没那么老，你就没发现什么疑点？”
　　“这么一说，他的皱纹像是假的，好想先往脸上贴了什么，又刻了几下似的——他是谁，是姓胡么？”
　　“这只老狐狸应该就是地官大司徒的第一参谋——胡栗。”
　　“地官大司徒的？那他为什么来这儿？地官大司徒和他们……”
　　“反正我不是北湛国人，我也才来五天，只是因为打抱不平才救了一个女子……唉，人的命运难道就不能由自己掌握吗？权力真的就是这么不可反抗吗？”“小贼”的神色突然黯然起来。
　　“又是权力？她也惧怕权力吗？那胡栗跟自己说的那番关于权力的话又是什么意思？算了，还是想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吧，这么轻易就上当了，还没出北湛国呢，要不是她……她要去哪啊？”
　　思念未已，只听得“小贼”淡淡的道：“你总算相信我了吧，我还有事，有缘再见吧。”话音渐渐远去，人早已无影无踪，朱羽炽望着远方，心知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于是抬头看了看闪烁的繁星，心中突然有了一种莫名奇妙的失落感，“还说‘总算’……我不是一直都没怀疑过你么？”
　　朱羽炽若有所失，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一直往山的那一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