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大陆》醉饮秋风

1、第 一 回 出阁日主仆话别意 迎亲时翁婿遭伏击

　　月光皎洁，巨浪咆哮着，不停的拍打着海岸线。
　　这是一座孤岛，处在一个环形大陆的中央。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尊为圣地，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踏上这片土地。
　　岛上有一座塔，共有七层，高逾七丈。毫无疑问，塔顶是整座塔的“中枢”。
　　塔顶的中心位置端端正正的摆着一个茶桌。虽然塔顶的结构布局十分普通，但是这茶桌却与众不同——仅由一根很细的“柱子”支撑，而这根“柱子”却是和地板连为一体的，桌面从中心沿着对角线分为四部分，分别是由四种不同的颜色的土烧制的，也就是说，这不是一个木桌，而是一个“土桌”。
　　四个不同颜色的“土凳”，分列东南西北四方。在西方靠近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少女，这少女一身青衫，脸上蒙着同样颜色的面纱，目不转睛的望着桌上的茶壶。
　　却见那只茶壶，洁白如雪……
　　她看了看茶桌，将全身的气息都调理到右手食指上，在茶桌上写道：
　　“两千年前，‘创世者’开辟了这块大陆……
　　他们由于想要捍卫自己的统治，用一种未知的力量将大陆封锁，并且以寻找‘野心家’和‘阴谋家’的方式，从身心两方面设置牢笼，愚弄自己的子孙后代……
　　是为‘笼中大陆’……
　　一千年前，‘野心家’和‘阴谋家’按照‘创世者’的意愿，挑起了战争……
　　四个克服了心魔之人利用上古流传下来的力量，制成了四件神器及其附属防具，很快便平息了战乱……
　　‘阴谋家’虽然在‘听命’于‘创世者’的过程中，看破了‘创世者’的意图，并积极地采取了反抗的措施。但由于无力改变人们的思想，使得四人依旧遵循了‘创世者’的‘法令’，创建新的国家，自己则含恨而终……
　　不过，这一切却被人利用上古之力记录了下来，同时神器也被保存了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了手，“这就是刚刚在那个阵中看到的一幕悲剧啊！可是，这悲剧竟又要在今日……唉，义母，但愿您此次前往大陆，能一帆风顺……” 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这五行壶也相当于一个笼子吧，茶叶在其中也是想出而难以出来的吧……”
　　她紧接着又缓缓地举起了茶壶，在壶身写道：“夜品五株心欲醉，不思梦已三重。开壶观叶宛如丛，幽香虽渐淡，依旧寄笼中。”
　　“下面的……就不写了吧……”
　　与刚才在桌上写字不同的是：青衫少女的手刚一离开茶壶，壶身上的字迹便消失了……
　　她无奈的望了望塔外，抬手举起了那洁白如雪的茶壶，将壶中的水缓缓的倾倒在了地上……
　　……
　　暮冬时节，该落的早就落了，该长的却还没有长出来……
　　残阳如血，洒进屋中。
　　窗棱上挂着一支竹制的笛子，窗下的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幅只画了一半花瓣的菊，但见上面题有一句词：“花零落，犹未知，奈何不入时”。要不是门边的梳妆台与墙角的绣床，没人会想到这是一间闺房而不是书房。她坐在书桌前，看到外面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心中忽然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她叫江鹄，是北湛国天官大冢宰江桢北的千金，今天是她的出阁之日。
　　“当，当！”两声清脆的敲门声中夹杂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小姐，您准备好了么？”
　　“哦，是小菲啊，进来吧！”江鹄正了正凤冠，抖了抖淡黄色的长袍，从桌前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江鹄的侍女小菲，年纪十六上下，肌肤雪白，两只青玉簪将长发分别盘于左右，甚是可爱。她本身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短衫，由于要办喜事，披上了一件红袍。“啊，小姐，您怎么还没换礼服啊？迎亲队马上就要来了！”她有些急促的道。
　　“不换也无妨。”江鹄淡淡的道，脸上划过了一丝高傲的神气，突然语气一转：“我怎么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的，小菲？”
　　小菲“扑哧”一笑，“小姐就要成为新娘了，当然……”
　　“不是……”江鹄打断了小菲的话，“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变故将要发生……”
　　“您别瞎担心了，这礼服不换就不换吧，连夫人都拗不过您，反正姑爷是不会介意的。”
　　小菲说到“姑爷”时故意顿了顿，还将左手搭在了嘴唇上，遮住了她的笑容。江鹄听了不禁面上一红，“哼，你这个小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看我不教训你！”说着便追着要打小菲。
　　江鹄这次要嫁的是东梧国的贝子青锋，东梧国与北湛国三世联姻，一向交好，由于江鹄是北湛国最高官大冢宰的女儿，自然是与各国的王孙贵族多有接触。而这东梧国贝子是现任国君的幼子，从小便修习枪马之术，十二岁便作为副元帅随军出征，指挥若定，颇具大将风范。加之自幼饱读诗书，并得东梧国户、礼二部尚书作为其启蒙教师传授作文之道，可谓文武双全。每次东梧国出使北湛国他都能同江鹄见面，两人也算青梅竹马，日久生情了。
　　嬉闹过后，小菲的脸上忽然划过一丝忧伤，话音微颤，“小姐，您走了以后，我恐怕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门前若无南北路，此生可免别离情……唉……”江鹄挽起小菲的手，拉着她到床边坐下，长叹了一口气，缓缓的道：“虽然你名义上是我的侍女，但是咱们两个是一同长大的，一直以来我都是把你当作我的亲妹妹来看待的。”
　　“小姐……”小菲的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江鹄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继续道：“我希望你能够有个好的归宿，可惜我没有机会亲自替你找个如意郎君了。爹娘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一会儿我在临走前，会让爹爹和娘认你为义女的，希望你能替我好好孝顺他们，以补偿我心中的亏欠。”
　　“小姐！”小菲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到江鹄的怀里哭道：“我本是个孤儿，连爹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是老爷和夫人收养了我，这十几年来，您们一家人就不把我当成下人看待，特别是还让我跟您一起读书作画，现在又……可是，我真的不想离开您啊！”
　　“傻妹妹……”江鹄拍了拍小菲，“我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只是咱们现在相聚的时日不多了，应该高兴才是——对了，我正有一件东西要送给妹妹你。”说着扶起了小菲，走到了窗边，摘下了挂着的竹笛，“这支笛子是我爹爹传给我的，说是一个友人的遗物，说来惭愧，爹爹让我学习的各种技艺当中，我对书画、医术都略知一二，唯独对这管弦是一窍不通，而你虽然从没跟我学过医术，但是却通晓音律，乐师教我的曲子我总是要练不下十遍，而你却一学就会。为此，爹爹还请了国都最好的善才来教你。今天我要走了，就把这支笛子送给你吧。”
　　小菲赶紧从床上站起来，在伸手接之前便已说了三声“谢谢小姐”！
　　“你怎么还叫我小姐啊！咱们以后就是姐妹了。”
　　“是，小……啊，姐姐！”小菲看着她，浅浅一笑：“天色将暮，话语已尽，人生聚散各有因，姐姐，婚姻乃人生大事，与其执迷于别离，不如洒然上路……”
　　“嗯，小菲，的确，话语至此，已是多余……”江鹄抚着小菲的头，“妹妹，为我吹奏一曲送行吧！”
　　“好——咦，这是……”只见笛上刻着几个字：“笛非利器，乐以解愁”，“这是什么意思？”小菲不解的问道。
　　“这……这支笛子虽然在这里挂了很久，我却从来没有用过，可能是爹爹的那个友人希望人们在听到他的曲子时能心情舒畅吧。”
　　“哦！”但是小菲的心中充满了疑惑。正当她把笛子凑到唇边想吹奏的时候，
　　本是喜气洋洋的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不好了，小姐，老爷他们好像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一个丫鬟匆匆闯了进来。
　　“啊！”听罢此言，江鹄只觉头重脚轻，凤冠“呼”的飞出，碰洒了桌上的红色颜料，将那幅半菊图染成了血色……
　　“啊，这是怎么了？”江鹄被一片哭声吵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于是伸手挪了挪被子，微微睁开朦胧的双眼，只见母亲坐在床边，哭得像个泪人一样，本是雍容华贵的她面容憔悴，白衣素裹，旁边站着默默落泪的小菲。
　　外面家丁、丫鬟的哭声让她越发不安，但她仍然镇定的道：“爹爹……出事了么？”
　　“没错”，江夫人点了点头，“你爹他去世了。”
　　“什么！”江鹄但觉脑袋“嗡”的一声，她吃力的问道：“青……锋……呢？”
　　“恐怕也活不成了……”
　　“啊！”一口鲜血喷洒在素白色的被褥上，江鹄随即又晕了过去……
　　原来东梧、北湛二国分列大陆的东部与北部，而青锋从东梧国都走到北湛国都迎娶江鹄需要七天的时间，于是北湛国君便派天官大冢宰江桢北也就是他的岳丈前来护送。但当其走到玄枵郡外的森林时，突然遭到袭击，随军数百人经过一场恶战，只有江桢北的贴身侍卫江剑逃了回来。他带着江桢北的血书和法杖拼命逃回国都，但等他说完遇敌情况后就气绝身亡了。
　　“王君有令：‘宣江鹄带着江天官遗物觐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刚才江夫人已派人将此事告之国君，这个旨意是由冬官大司空亲自来传达的。江鹄从床上轻轻坐起，看了看周围，小菲已不在屋中。接过母亲手中的法杖，向冬官大司空深施一礼，“舅舅。”
　　“鹄儿，这件事令陛下和五官大为震惊，毕竟是东梧国贝子死在了我国境内，甚至，连天官大冢宰都……你的心情舅舅能理解，可是马上就要去见国君了，你也别太过悲伤……”冬官大司空咬着牙道，面色甚是凝重。
　　“二哥，”江夫人道，“我需要打理一下家中的后事，鹄儿就拜托你了。”
　　“四妹只管放心——妹夫的遗书上说些什么？是他的字迹么？”冬官大司空看着江夫人，突然开口问道。
　　“啊，一定是他。那种能暂时隐去血迹的药是他特制的。他写道‘吾等遇险，使剑持书、仗传鹄，请陛下……’然后竟然没了，恐怕是……”说到这儿，江夫人又啜泣了一声。
　　“四妹请节哀——鹄儿，咱们赶快去吧。”
　　江鹄点了点头，与大司空走了出去，恍惚间看到大司空向母亲摆了一下手。
　　月色如霜，照得江鹄越发寒冷。她拄着父亲的法杖，上面的血迹还没有拭去，夜色中越发显得恐怖，她打了个寒颤，登上了马车。轮声辘辘，这时她才有机会端详这支父亲片刻不离手的法杖：法杖和自己的身高差不多，材料似乎与捣药的杵相同，但又不是。听爹爹说这是一种神木，连大多数锋利的刀剑都不能损它分毫。前端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镶嵌着一颗乌黑色的宝石，晶莹剔透。江鹄指尖所及之处，但觉一阵温暖，暗运父亲所传授的调息之法，身上的寒意渐渐消解。
　　“咦？这是……”她突然发现这法杖上也有一行小字：“有杖有仗，无杖无障。”
　　这一个个的“杖”字，令江鹄头晕脑胀。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马车已停到了宫门外，“好高，好模糊……”她隔帘遥望，喃喃的道，可是这皇宫她来过不止一次了——虽然没有进过大殿，但是王后所在的后宫却是她常去的地方。
　　她走了几步便进了大殿。由于今日事情紧急，大殿的灯光也没怎么准备，很是昏暗。大殿两侧站着四官，江鹄倒也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能通过站位和穿着来判断他们的身份。王座上的灯火却要明亮得多，江鹄抬头一看，在座的正是北湛国君，四十多岁的年纪，满是威仪，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参见陛下！”二人齐声道。
　　“冬卿，世侄女免礼吧——天卿和青世侄到底怎么了？”
　　“陛下请过目。”江鹄说着把法杖和血书递了上去，并把自己所知的情况向北湛国君讲了一遍。
　　北湛国君面有忧色的听着，眉头紧锁。“下令举国披素挂孝三日，纪念天官大冢宰和东梧国三贝子”！半晌过后，他突然一字一顿的说道：“朕欲让江鹄亲自出使东梧国，一来取道玄枵郡，调查一下此事是否属实，二来向东梧国通报此事，诸卿可有异议？”
　　“陛下三思！”地官大司徒、春官大宗伯、夏官大司马、秋官大司寇、冬官大司空几乎同时说道。
　　而江鹄听后心中也是一惊，“什么！我？”
　　月光黯淡，散落满城。
　　这北湛国的中央上层官员由六官组成，按照地位高低排列分别是主管国政的天官大冢宰、主管官吏的地官大司徒、主管礼教的春官大宗伯、主管军事的夏官大司马、主管法制的秋官大司寇、主管营造的冬官大司空。值得一提的是兵权有一半是由国君亲自掌握，夏官大司马只拥有另一半。
　　春官大宗伯皱了皱眉，首先道：“陛下，古往今来，都没有女子作为使者之例，这不符合祖宗之法。”
　　“又是‘祖宗之法’，春卿，你未免有些迂腐了，不许女子当官、从政这没错。但是江鹄身份特殊——遇难者是她的父亲及未来的夫君，如果不叫她去，她在这里也不会安心的，况且这也有一半算作她的私事。”
　　夏官大司马一撂战袍，接着道：“陛下，这次连江天官和青贝子都遇害了，可见敌人不是等闲之辈，我怕世侄女会有危险。”
　　“这朕已然想到了，朕会派人沿途跟随并且暗中保护她的。”
　　地官大司徒向前迈了一步，补充道：“陛下，此事非同寻常，很可能会导致两国的矛盾，须请能言善辩之智士出使，方可将此危险消弭于无形。”
　　“江世侄女才思敏捷，加之受其父渐染，口才极佳，每回王后宴请后宫时，都少不了她——况且这一切都是关乎她终身的大事，朕相信她会处理好的。”
　　江鹄听了之后却也暗暗高兴，想不到国君如此看重自己，刚想言谢，只听得秋官大司寇眼珠一转，说道：“陛下，只是人在痛苦中未免会失去理智，臣恐刚刚遭遇不幸的她……”
　　“本来在江鹄来之前朕也有些迟疑，但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虽然面有忧色，但不失其本身的气质，并且刚才为朕讲述时条理清楚，可见其有处变不惊之才。”
　　江鹄心中暗叫侥幸，“多亏了爹爹留下的法杖，不然自己恐怕早就跌坐到地上了。”就在这时，冬官大司空开口道：“陛下，江鹄毕竟是年龄尚小，经验不足啊，臣请命跟随江特使前往。”
　　“陛下，诸位世伯，且听小女一言……”江鹄未等国君发话，先行说道，“小女虽然自幼体质娇弱，但自认内心并不柔弱，这是因为人本就应是刚柔相济的，难道诸位大人未尝见霸王悲歌，弱女杀贼吗？小女虽不才，但也自幼习读诗书，了解国策，只因是女儿身，才难以为官作相，却也跟从爹爹数载，于国政大事略知一二，这是于公；年少丧父、望门守寡是每个女子都不愿盼到的，爹爹和我夫君的事我也想调查清楚，这是于私——公私双方都指引给我这唯一的一条路——去东梧国！不知列为世伯认同否？”
　　“啪！啪！”北湛国君拍手笑道，“诸位没有异议了吧。那么江世侄女，你明日便可前往。冬卿暂且留步，其他人就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地、春、夏、秋四官与江鹄同声应道，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