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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2* 陆彤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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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与父亲拜访本家的我,其实并没有见到陆彤余。我只是见到了陆碧那,和他总是笑容促狭、腿脚不好的姐姐。——我差之五月年龄的堂妹:陆缃湘。九岁的陆缃湘穿着奶白色的长裙子,转动着轮椅拦住九岁的我,细声细气气场强大:
『那是我哥哥的房间,姐姐你不能去。』
『为什么?你哥哥怎么了?』
『他是怪物,你让他看到了,就会被他吃掉。』
『那你为什么没有被他吃掉?你从来没有见过你哥哥吗?』
『因为我跟他一样,都是怪物。
『但姐姐你不是。』
我们在大人的呼唤声中结束了这场并不愉快的对话,我在本家的家宴上刻意与陆缃湘坐得很远。小时候的我没来由地惧怕着这个比我还小上五个多月的女孩子:她太聪明,而且锋芒毕露、一针见血。
我总是受不了这种气场强大的家伙,因为他们,可以把我吃得很死。
再一次见到陆缃湘,和她口中怪物一样的哥哥,是在上海。八月过半,十一岁出头的我安静地坐在初中预备年级的新教室里,盯着门口百无聊赖,用最是犯傻的目光,沉默地打量着新同学的面孔:十二岁的陆彤余背着两个包,微微喘气着踏进教室,而嬉皮笑脸的陆缃湘,竟然一蹦一跳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无视了双目呆滞的我,径直穿过一排排的桌椅,拉开教室的最后一排的凳子,坐了下去。
这种人天生招引目光,我也不可免俗地悄悄偷看:
有钱死全家。——我看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心里暗骂一句,市侩无赖地对着他们外套上刺眼的牌徽,好一阵子地碎碎不满。三年不到的时光足以让我忘却陆缃湘的长相和姓名,认不出来,也是自然。但是,“这是亲属吧”的直觉,却迅速无比的贯穿了我的大脑。
他们长得其实并不太像,但是气质,却不尽相同:
疏离于人,隐态而生。像是怀揣了什么重大的秘密,需要籍由安静与外刺,才能得以保护。
{02}
半小时过后,年轻的班主任将我们叫出教室,按着身高排出队形,再依靠队形制定座位。
好巧不巧,我的同桌,就是陆彤余。
我拘谨地提着空空的书包,一边向着自己的座位挪移,一边低眉顺眼,用余光打量起我的新同桌来:
陆彤余坐在临窗的第四排,过分苍白而病态的肤色,眉眼上挑,瞳仁乌黑,还伴着长翘的、如同尾羽的一般眼睫,以及左眼下面刺目而出挑的朱红泪痣。他正百无聊赖地倒弄的手里的魔方,深蓝色的耳钉在他右耳稍长的黑发中忽隐忽现。
如果除去了那颗太过明显的耳钉,白衣黑裤的陆彤余,远远看来,安静得像一张山水墨图。
——黑白分明。真是漂亮。
我不由得如此惊叹。
我似乎对于我的新同桌充满期待,然而陆彤余却不尽然:他停下了摆弄魔方的双手,眉眼疏离地向我一望,便“啪”地一撑桌子,向着站在门口的班主任,神情淡漠地开了口:
『老师。』
他说:
『我要换同桌。』
他又说:
『麻烦您,把我换到我妹妹那边,她叫陆缃湘,应该坐在我右后方的那个座位。』
年轻的班主任非常尴尬,却碍于面子,抑或树立威信,托着眼镜底气不足:『胡闹!』班主任语尾颤抖地放声大吼:『这座位是你想换就换的吗?还没开学就顶撞老师!陆彤余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你入学成绩不错就可以为所欲为,这班级还有没有规矩了!』
『老师,麻烦您,帮我后调一排,我不想,再说第二遍。』陆彤余微微前倾,我干楞在一旁,两面不是人。
『陆彤余,坐下!还有陆邈,你在旁边傻站着干什么,赶快坐过去!』
我面无表情地拽着书包坐了下去,而陆彤余,便在我的身边,沉默不语挺腰直背,站了整整一个返校日子。
班主任见着说服无用,便只能无视,吆喝着前排的同学发书跑腿,再不看陆彤余一眼。陆彤余忙着罚站,我只能鞍前马后地传书传本子,一边看着坐在我身后的陆缃湘莫名其妙地偷笑,一边躲避着前排女生好奇而不善的目光。
这真噩梦。我不由自主咬牙切齿。
总算是熬等到了返校结束,我忙不迭地将书本分成两股,面色不佳地放在陆彤余的桌上:
『你的书。』
『谢谢。』
陆彤余说得波澜不惊,他把书一股脑地扔进书包,皱着眉头转向身后:『缃湘,走了。』
后排的陆缃湘笑翻在了地上,指着陆彤余喘不上气。陆彤余惨白着一张脸,抽掉了陆缃湘桌肚里的单间背包,顺便还抓了她身后的素描画板,被在身上就往外走。陆缃湘站起身来攀住他的肩膀,“老哥你今个绝对傻帽”的调笑声在我耳边萦绕绕绕。
已经有八卦的女生,见着那两人的离去,便呼啦啦地向我靠拢:
『同学你真可怜呢!你不知道啊,那两个人是从酆都那边来的呢。』
『嗯嗯,听说那个哥哥入学成绩是年级第一来着,家里又有钱。』
『哪,你不觉得那个人很帅吗?』
酆都?酆都算个尾巴,我爸还在国外过活呢,呸。我再受不了这狗血的对话,径直拨开人群,拽着书包就向外面疾奔。父亲今天难能回国,正站在校门门口对我招手,我一边回应着向他跑去,一边叠了声向他抱怨:
『爸,爸,你不知道,今天我们班里有个怪人——』
『待会再说,』父亲摸着我的头,笑着打断我的话语,『给你见个人,不知道你还认不认得——』
我顺着他左手指向的目光看去,一辆黑色的商务用车刺进我的视野,当时我还尚不知姓名的陆彤余正盯得我一派吃惊,而陆缃湘就坐在车里,探出头来笑得圆滑。三十五上下的男子从副驾驶的位置上开门下来,挑着陆家惯有的长眉凤眼,对着我笑得面熟。
『你陆祚叔叔,还记得吗?陆家本家的当家,这是他的两个孩子,我记得你和缃湘还打过照面?啊,那个男孩叫陆彤余,差不多比你大上一岁,』父亲连珠炮似地放出话来:
『你彤余哥哥因为养病来到上海,缃湘也就陪着他过来了……
『邈邈?你在听吗?』
我一口狗血喷落在地。
{03}
这真该死。
这真该死。
这真该死。
第二天开学首日,我一脸悲愤地穿过大厅,一脸悲愤地走上楼梯,一脸悲愤地踏进教室。
陆彤余正帮着陆缃湘在新书上写名字,端丽的字体飞快地掠过一张张内页。看见我来了,一改昨天的冷淡疏离,对我淡淡地勾起唇角:
『抱歉。』
『啊?……哦,不要紧。』
我回应得有些郁闷,但却不想追根究底。
而我现在才知道,他那样做,原来是为了保护我。
我与陆彤余便将同桌关系维持了下去。这其实很容易,他不扰人,也不多话,比之交谈,我与陆缃湘之间的,甚至比他多出几倍。但他却总能在我向他求助的时候,给我以莫大的帮助。他很聪明,而且天赋异禀,这个词用在他身上,那是绝对的毋庸置疑:
初一上半学期,我在数学测验的最后五分钟里发现了自己折进内页的填空部分。
这玩意儿一题四分,折合一起占了考卷几乎一半的分数。当时的我惊恐地将修正带扔了出去,这个行为引起了身旁陆彤余的注意。他已经把考卷答题完毕扔进了桌肚,正在那里拆装自动铅笔,数学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满意地盯着教案里陆彤余数学竞赛市第一名的奖状。
『怎么回事?』他轻轻用手肘撞我。
『我……填空……来不及了……』我慌张地难以自持。
『你把考卷拉过来一点,答题纸自己留着,我给你报答案,快点。』陆彤余将考卷抽了过去。
我在提前三分钟里,将所有的填空题听写完毕,顺带着跟他对了后面的选择答案。
『好厉害!』下课后我兴奋不已,并让陆缃湘一定保密:
『你把答案都背出来了?』
『没,』陆彤余左手转笔:『我又做了一遍。』
我:『……』
然后我发现,他根本没有草稿纸这玩意儿。
陆彤余总喜欢在清晨补作业。
这很可怕。我不是指这个行为,而是说他的速度:我花了两个多小时做完的数学作业,他能够在十多分钟里,字迹清秀地解答完毕。这个行为升至初二,更是变本加厉,因为初二文理均摊,名叫物理的洪水猛兽侵蚀着我的心灵。
我看着物理的女课代表,为了跟他说上几句,提前了十多分钟站在他的身旁,对着他矫揉造作:
『哎呀,陆彤余你快一点呀,再不交掉就来不及了啊~』
我看着他补完作业,泥鳅一样瘫软桌上。
『既然做的那么快,干吗昨天不弄掉?』我鄙夷地对他侧目,看着他眼泛红丝、心力交瘁。
『这个……』他从书包里地掏出了他的英语作业。
『你口语不是挺好的么?』我翻开了他的练习簿册:『……这个句法错了。』
『我家情况特殊……帮我改下,顺便请下早操的假……』陆彤余趴在桌上,一个回笼觉睡了过去。
我乐不颠颠地跑向班主任,顺便也连带了请掉了我的那份。
半个小时过后,同班同学悉数返回教室,我戳醒了陆彤余,帮他掏出了第一节物理课的书本。陆彤余困得不可方物,又单手称颚打着瞌睡。好巧不巧,今天的物理课是由实习老师代课,若是平常物理老师,自然随了他睡得昏天黑地。
实习老师在黑板上抄完了题目,绕着讲台兜转几圈,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气焰不小:
『那边睡觉的同学,上来解一下第一道题。』
同学们兴奋地在教室里一派寻找,终于把目光落到了陆彤余身上:
『噗——那货叫了学委……』
『有他悲剧的了,叫谁不好,叫陆彤余……』
我摇了陆彤余两下,未果,复摇,依旧未果,实习老师在讲台上气得跳脚,指着他喋喋不休。陆彤余终于惊醒,在我说明原委之后,他慢条斯理地走上讲台,盯了题目不过几秒,便抄起粉笔画出了电路铺图。几分钟后,三道大题解答完毕,陆彤余打着哈欠把粉笔扔进粉笔槽内,对着老师鞠了一躬:
『您下次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再来问我。思路和过程我留在黑板上了,但是没有答案,记得下课做完了以后问我来要。』
实习老师跑出了教室,似乎是在飙泪。
如此这般,他很聪明,而且,非常尖锐。
三月过半,天气回暖,我在下午的课堂上昏昏欲睡,陆彤余轻轻撞我,瓮声瓮气地向我讨要纸巾。我应得闷闷,将桌肚里的餐巾纸包抛在他桌上,不想他却难得多事,让我帮他打开包装。我伸了手就要去拆,便听到了身后尖锐的大喊:
『哥!哥你怎么了——哥!姐姐,快点,陆彤余——』
陆缃湘难得的慌张几乎要刺穿了我的耳膜。我惊异地偏过头去,正见着股股的鲜血,从陆彤余捂住口鼻的指缝间隙里喷涌出来。这种血腥的艳丽让我回不过神,我眼睁睁地看着陆彤余摔下了椅子,径直扑倒在我的身上。
老师叫来了家长与救护车,本家的家主背走了陆彤余,却抽出心思对我言说不要担心。
三月桃杏何其好,他却再也没了消息。
“后来呢?”陆碧那问。
“后来?没有什么后来了,”我用被子埋住头,用一阵的连珠炮试图掩盖自己的慌乱:“就是这样,他回了本家,你家老姐也跟了去,然后他打过来一个电话,说挺好的,就这样,没了。然后我得留在那鬼地方应付中考,我在中考前夕感冒发烧,成绩一塌糊涂,但学校好歹也算是市级重点,还被我妈一阵唠嗑。”
“你在撒谎,”陆碧那对我轻轻浅浅地笑道,我慌张地左顾右盼,却听陆碧那悠悠开口:
“既然不能出口,便不要说了。”
后续事件非常简单,但不知为何,我却不愿与陆碧那一同分享。——
一年以后,我在自家的邮箱里接到了陆彤余寄来的邮件:
〖如此甚好,请君勿念。〗
东京本地才可贩售的明信片上,陆彤余清秀而匆忙的宋体字与下方细小的日文相得益彰。
我捂住唇齿,躲在电梯的拐角,哭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