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如来》阚瞭

5、不是男人

　　小庆苑的老板姓顾，单名一个昆字，今年三十有四。爱戏成痴。原本是起徽一个著名老生，后来从上任老板的手里盘下了小庆苑，沿洛城至起徽一路招揽戏中名家。不过三五年，小庆苑便在南华打下了个行手里的好名声。顾昆待弟子严苛，但着实造就了些人物。他的大弟子柳菩提便是当时的名伶。柳菩提为人性情不羁，处处留情，但一口妙声，反串男旦都是当时仅有。小庆苑此行暂驻在暨城，因为南北战事吃紧，行程便耽搁下来。
　　顾昆对弟子调教出名的不留情。当年柳菩提六岁学戏，在他手下十五年，确实吃了不少苦头，磨了不少性子。但也练就了他一身的精湛戏骨，有了今日在南北华间的当家男旦的名声。顾昆弟子有四十余人，但苦于没有根骨极佳的小生一角。柳菩提旦角早成，等他想重塑小生，已是缺了戏魂。为此，顾昆在洛城广收幼徒十三人，想要亲自调教，挑出两个孩子扶持。只是挑来挑去，除了明莱，实在没什么挑头。
　　顾昆虽然为人挑剔，但独具慧眼，在辨识戏骨方面很有自己的一套。刺芳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因此他也多有疼爱。刺芳的父母早年死于南北战乱，和顾昆相交甚深，就把刺芳托付给他带大。顾昆对刺芳视如己出，后来发现他天资聪颖，对净角开悟很深，便倾尽心血教养。
　　今日早晨，明莱告诉他，刺芳没在后院练功，跟一群街上的小乞儿插科打诨，去了巷口胡闹。顾昆在庭廊处等了小半日，心中怒火正待发泄，一打眼就见到了如来。
　　这孩子令他眼前猛然一亮。
　　学戏是个苦行当，但却相当有讲究。面相身段至关重要，本来就难成，再加之要求苛刻，世道难容，出个好戏家就更难了。虽然民国已经开明了很多，但中国自古就轻伶人，地位低下，所以百姓除非度日实在艰难，是不会送自家儿女去学戏的。但小庆苑不可和一般戏班同日而语。它和北华的申台园，流兰苑，并称三春，出席达官显贵之家已是常事。
　　顾昆实在喜爱如来的面容身段，便打起了他的主意。
　　刺芳和他相处多年，对这个师父的喜好是知根知底。打从在巷口里看清了如来的样貌，便可着劲儿的把他诱到这里来。再加上心里对如来实在是有几分莫名的喜欢，便用他来封住师父的怒火。顾昆绕着如来转了两圈，心里十分满意。
　　“小如来，你可愿意拜我为师学戏？”声音温和，循循善诱。
　　如来眼睛一转，心里想着善缘师兄的事情未了，不好在路上耽搁。虽然这男子没有恶意，但总是不能答应的。张口便轻声回绝了。顾昆心里十分不甘愿，问清了缘由，仔细一琢磨，眼睛便大放起异彩来。
　　“小如来，我家小庆苑过些日子就要北上起徽，你既然也是去那里寻你师兄，又是小小年纪孤身一人，何不拜了我为师，一路学戏一路寻人？”
　　如来听完，想想确实有道理。以前在寺里便常听善缘师兄说，世道欺孤不欺贫，如今路上有人相伴，自己也能学个技艺，以后总归是能吃上口饭的。再说，人多寻起来也方便得多。
　　顾昆见如来沉默，便当他是动心应允了。马上高高兴兴的去找夫人，来看自己这个佛祖送来的小如来。
　　刺芳自始至终站在边上，样子乖乖，心里早把师父骂成了花。这个老狐狸，平白无故多了个好弟子折磨。可怜这如来娃娃还不知道把自己卖给了什么人物。不过，自己日后多了个玩伴，固然是好，日子一定不会太无聊。

　　咸如长相端庄，虽不艳丽，但有股幽兰气质，典雅大方。脸如银月，是典型的古典美女模样。嫁给顾昆二十年，夫唱妇随，两人很是恩爱。咸如正在前厅和许记的裁缝师商量旗袍的花式，就看见丈夫匆匆从前厅走来，面带喜色。“快来，快来，我找到个根骨极佳的孩子。”咸如告辞几位师傅，尾随在丈夫身后走向厅廊。
　　果然是漂亮孩子。
　　咸如仔细端详如来片刻，叹道“这般样貌，比得上当年的菩提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欣喜于如来的身体条件如此之好。
　　顾昆再看到旁边挤眉弄眼的刺芳，顿时喝道“看看你这样子，简直有失颜面，还不快去洗刷一下！”刺芳见师父恼怒，一把拉住如来向后院的浴房跑去。跑到拐角处，停下扭头向顾昆扮了个鬼脸，“师傅你也忒是偏心，如来才来，你就开始偏倚了。”说完不待顾昆发火，猛扯着如来跑远了。顾昆看着刺芳莽撞的样子，扯得如来踉踉跄跄，眼里泛起笑意。

　　在茶亭坐了没有半刻，就看见刺芳衣冠不整的跑来。
　　顾昆压抑许久的怒气立刻窜了上来。“你这小子，欠缺管教，青天白日的衣冠不整到处乱跑，不像样！”
　　“师父，如来，他，他”刺芳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顾昆腾地一下站起来，以为如来那儿出了什么变故，莫不是这个孩子后悔跑了？
　　顺势就要向浴房走去。遇到阻力，低头一看，又是刺芳揪住了自己衣服。“无法无天了你！还不放开！”刺芳讷讷的松了手，“师父，你，你还是让师母去吧。”
　　咸如拦住正要发火的顾昆，“别着急，刺芳这孩子定有他的道理，我去看看就回。”

　　顾昆坐在藤椅上，看看一旁的刺芳，就调开目光，免的自己气的上去抽这小子一顿。
　　一听到夫人的脚步声，猛地站起来。见咸如的脸色颇为复杂，心里咯噔一声。难道这个孩子有什么隐疾？这可如何是好。“怎么样，夫人？”
　　咸如附到顾昆耳边低语几句，顾昆眼睛登时睁大起来，满脸震惊。

　　是个女娃娃？女娃娃，这可真的如何是好啊。

　　刺芳脸颊烧成一片，满面红霞一直烧到了脖子根。
　　怨不得他。他拉着如来进了浴房，便开始脱衣服准备洗澡，见如来一动不动的站在一边犹豫，就嬉闹着上前要给他脱衣服。如来虽然没在别人面前袒露过身体，但想想自己并未有什么和别人不同之处，就放下心来脱衣服。刺芳先进了浴池，再回头看如来就怔住了，眼神死死的盯着他。
　　如来还未张开，骨架纤细，肌肤如玉，但稍显稚嫩。身体分外美丽。刺芳看了一遍，心里觉得怪怪的，似乎和自己有些不同，到底是哪里不同，一时又说不出来。待再放眼望去，如遭雷劈，马上从浴池里爬上来，卷上衣服就往师父那里跑。
　　一路上遇到其他师兄师弟，均见他脸色古怪，正要询问，他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顾昆看着摇晃的藤椅，心里一时没了主意。是女娃娃，简直是晴空霹雳，直念叨：这可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哎呀哎呀，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