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如来》阚瞭

1、她是小花一朵

　　善缘推开西厢的老雕花纱窗，看外面淅淅沥沥了一晚的雨。入秋了，世道不好，老百姓的日子难过，庙里的香火就更不好了。叶子上的积水顺着厢房的旧木棱滴到他的脑门儿上，凉沁沁的，心里寒得慌。昨晚熄了庙里的灯火，住持嘱咐他今日起早，带着小师弟赶赴一趟早集，置办些庙里的吃穿用度。他暗自揣摩老主持的意思，忖度着这事儿不让大弟子采办，嘱托给自己，主持心里必定是对自己有几分青睐的。不觉就高兴起来，抬步往外走。
　　西厢的边房年久失修，纱窗上虽不积尘，却也灰蒙蒙的不透些许亮光，阴天看去便有几分阴森可怖。
　　善缘一脚踢开木板门，就看见石台床上坟起一个棉被包包。他轻车熟路地绕开乱七八糟的家伙什，一巴掌甩到棉被包上，嘴角已经带起了一抹坏笑。果然，被子里的人扭捏了半天又安静下去。善缘嘿嘿一笑，把忙活了一早上冰凉的手猛然间塞到棉被里，准确的一把掐住嫩溜溜的腮肉，揉了揉，开始用力气往外扯。被子里的人“嘶”的一声，拱出了颗乱糟糟的小脑袋。
　　看见站在边上揣着手笑的善缘，他怒了努嘴，探出半个身子。藏灰色僧袍的袖子又肥又大，细细的瘦白胳膊露到肘处。善缘静静地看着，扫过白嫩的那截手臂，心头跳了跳。不动声色的把露了棉絮的被子往上拢了拢。
　　“如来，快些起身，我们去早集。”床上的家伙乍一听见这个对他来说石破天惊的消息，懵了半晌。回过神来，骤然从石头床上跳下来冲到善缘面前，粉白小脸儿憋到通红，扯着善缘的衣袖就往外来。善缘了然的呵呵笑着移步往外走去。
　　这个小师弟长得果然是好。
　　怨不得入庙添香火的施主还以为是山上的精怪，长得清秀可爱的孩子怎么能不讨喜。只可惜身世飘摇，太凄惨了些。尚在襁褓中就遭遇乱世的颠簸之苦，他那老实憨厚的爹拼着最后一口气儿带他到善明寺，只为给这可怜孩子一点活头儿。住持怜他幼小单薄，收容在寺里一十二年，权当为当年的南北之乱积份善德。
　　可惜这孩子自小鲁钝，不善言辞，洗浴添衣，近身的活儿从不假人手。自住持照顾到学步之时，便独自玩耍，聆听佛偈。是以寺里的小僧童少有和他玩到一起的，也怨主持格外偏爱，自小让他独居一室，剃头时也不剃尽所有头发，独他留着寸寸的柔软黑发，乖巧可人。
　　如来出来时，雨势渐歇。善缘快步走在前面，清瘦的少年身子在宽大的僧袍里挺得像寺外的紫竹般硬朗。如来小跑着跟在后面，时不时笑如安谧的猫儿般盯着师兄的背影。善缘回头时便看见，那小小的一张清水脸，嵌着黑幽幽的两颗眼睛，淡疏的小眉和长长的睫毛。淡红色的小嘴始终抿着，像抿着一个引人觊觎的秘密。实在是太过秀美的男孩子，不是好事儿。他皱眉提步绕过寺门，形影匆匆间，侧耳听见后面呼呼地喘气声，弯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如来暗忖，师兄莫不是嫌弃自己碍了他的行程。
　　可也怨不得他啊，僧衣厚重，绊手绊脚。他自小便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从住持爷爷的私密嘱咐里，从其他僧侣的眉目闪烁之间。洗浴添衣不能和其他师兄一起，他也很委屈。莫不是自己真的是个祸害。偶然觑到其他师兄的身体，和自己说不出来的不一样。他想，这就是原因所在吧。
　　至少，善缘师兄待他是极好的，虽然偶尔作弄他，但总是偏袒爱护他的。
　　善缘时不时的停下脚步，复杂的看着如来。自己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倒也没亏待过这个家伙。心里的感觉不是不复杂 。早课这孩子表现平平，整日里自己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安静乖巧，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自己对他确实是有几分难言的喜欢。
　　像现在，他雀跃的走在自己的身边，虽然极力抑制住脸上的笑容。可无论如何看，都是一副容光焕发的小模样。气不过他的没心没肺，心里倒也有些满足，如来这么多年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的依赖或许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倒是清楚明白得很。住持总说这个孩子天生聪敏，慧眼早开，能参悟许多他们看不开的事情。他自己也不是没试探过如来的心智，普通的很，没有丝毫让他觉得出挑的地方。
　　住持常说，自己尘缘很重，不是入佛的料儿。这自是当然。寺中生活虽然稍显单调，但平日温饱总不成问题。可是，外面的时节又何其精彩。虽是乱世，但到底也是繁华世界。
　　“如来，若我离开寺中，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如来心中一凛，想了片刻，“师兄，你要是走了，我势必会去寻你的。”
　　善缘会心一笑，似乎得到了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嘴角的微笑怎么也抹不去。脚步轻快的像寺外的石板路走去。
　　如来加快脚步追上去，奔赴一个万般事情伊始的早集。

作者有话说

　　开始慢热，过程激烈,偶尔猥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