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蓉花开满园》朱黛

2、风吹林动苦争芳 芳花偶遇江边园

　　这日，丝丝坐在家中花园的长椅上看书，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身白色纱裙。阳光从树缝中均匀地撒在书面上，微风吹动着发丝，娴静淑雅，淡如水仙。正看得入迷时，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拍掌声，抬头看去，陆政风穿着一身白色洋装向这边走来，边走边说：“好一幅美女赏书图，真是风姿婉约，美妙动人！”说完便坐到丝丝身边。丝丝并不睬他，只又低头看书。
　　陆政风笑道：“在看什么书？”丝丝依然无话。陆政风笑看着她，说道：“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因为我是你爸爸指定的你未来的老公！”丝丝见他这么无礼自大，一气之下，当即合上书起身要走，却被陆政风一把拉住手腕，也起身道：“别走，我今天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丝丝转头看向他，说道：“不用了，我今天哪儿也不想去！”说完甩开他的手又往前走。才走几步，便有下人来报：“有一位年轻学生在厅里等小姐，说约小姐出门。”丝丝想了一想，便猜到是聂宝林。于是转头对陆政风说道：“不好意思，我有约了。”便回头走开。
　　陆政风跟上前，又拉住她道：“你不是说今天不想出门吗？”“我现在又想了。”丝丝说完便向正厅走去。一进厅后门，就看到沙发上的聂宝林，丝丝直上前，放下手中的书，挽住刚站起身的他，对着跟上来的陆政风说道：“这是我男朋友，他叫聂宝林，我约了他！”又笑着对聂宝林说道：“宝林，我们走！”说完，便挽着聂宝林出了大门。
　　丝丝和宝林出门走了十分钟，到了一个拐角，向后看了一眼，便放开自己的手。低头说道：“对不起，宝林，我刚才利用了你！”聂宝林道：“我还以为你是说真的呢！刚才那个是谁？”语气颇为失落。
　　“是一个自大狂，别理他了！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本来昨天就想跟你说的，可是一下课你就不见了。所以今天直接来找你了。”聂宝林说道，“今天戏院有梅兰芳和杨小楼联袂出演的剧目，我想约你一块儿去看！”丝丝知道他的意思，却又一时接受不了。低头踌躇了一会，转身又走了几步，方才回头说道：“宝林，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上回你送我的花也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可是我不能和你一块去看戏，我。。。你明白吗？”聂宝林听她这么说便明白了，强装笑脸道：“没事，我明白！”又安静了两分钟，道：“我送你回去吧！”丝丝此时已是愧疚难挡，不好意思再让他送自己回去，只说：“不用了，几步而已，我先走了！”便从聂宝林身边走过。聂宝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角，颇为落寞。
　　话说丝丝刚走过拐角，便停在原地，探头出来看到聂宝林落寞远去的背影，心中也颇难过。她犹豫了一会儿，担心回去又看到陆政风，便决定到处走走。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不知不觉走到路边一间小书店，便想着进去随便看看。偶然看到高架上一本《茶花女》，却怎么也够不着。正当她努力伸手的时候，旁边一只手把那本书拿了下来，递到她的手上，抬头一看，竟是江园。二人都很意外，是谓人生何处不相逢。
　　两人出了书店后，便一道在路上走着。
　　丝丝开口道：“我记得梦香跟我说过，她要借书给你，怎么你今天又来逛书店了？”江园说：“梦香借我的都是一些外国小说，我现在在找一些军事方面的书，可是找了好几家书店都找不到一本内容全面，精确的！”丝丝看着他，说道：“你对军事感兴趣吗？”江园说道：“是啊，现在时局很乱，随时可能打仗，多学点这方面的东西，将来也许能用得着！”丝丝认真看了看江园，突然觉得这个平日低调惯的男生很特别。不禁又认真看了看他，他穿着一套半旧的深色中山装，留着板寸头，眼睛不大却目光如炬，高挺的鼻梁，脸部轮廓颇为刚毅。正看得呆了，江园转过头来说道：“你一个人出来干什么？”丝丝立即回过神来，说道：“今天没什么事，一个人出来逛逛。”“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江园说道。丝丝不想回家看到陆政风，于是笑着提议说一起去一个地方，便拉着江园走了。
　　大概又走了半个小时，穿过三条胡同，到了一条宽阔的大街，街上人不多，偶有两辆车开过。
　　丝丝说：“到了！”江园不解。她指着右边的一座寺庙说道：“就是这儿！”江园抬头看去，门匾上赫然写着“开元寺”，不解地问：“为什么带我来寺庙？”丝丝拉起他的手笑说道：“进去就知道了。”
　　二人爬上了庙前的一百零八层台阶，穿过两间庙宇，到了一间小屋前，看起来像是和尚或是尼姑居住的地方。丝丝推开屋门，一个穿着灰色缁衣的老人正坐在炕上拨珠念佛，面色甚为慈详。丝丝上前喊了声奶奶。原来这老人便是段瑞祥的母亲，两年前离家到这庙里修行。老人睁眼看到自己的孙女，喜笑颜开，一把将她拉入怀里，叫着丝丝的名字。又偶抬眼看到眼前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便笑说道：“你是丝丝的朋友？”丝丝起身站到江园身边说道：“这是我同班同学，他叫江园！”江园向老人问了好。老人仔细打量了一会，开口说道：“年轻人，我看你气质不凡，将来一定会有一番成就！”江园笑了笑，只觉得眼前的老人颇为有趣。丝丝又扑到奶奶怀里，说道：“奶奶，我想在这儿吃饭！”
　　丝丝和江园吃过饭后，又提议在庙中拜拜，顺便求了一支签。签文曰：“鸣鸠争夺鹊巢居，宾主参差意不舒，满岭乔松萝茑附，且猜诗语是何如。”江园本不想求，说自己不相信这些神明之物。最后还是被丝丝强拉住，也求了一支，文曰：“一轮月镜挂空中，偶被浮云障叠重。玉匣何时光气吐，谁人借我一狂风。”
　　丝丝把江园的签文拿给奶奶，老人看后，笑着说道：“这是一支好签啊，是终有所成之象。”江园笑了笑，依旧不以为然，只当是开玩笑。丝丝又将自己的签给奶奶看了，老人看后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支签恐怕不大好。回去跟你爸爸说，凡事不要太争强好胜，给自己和别人都留点余地。”丝丝听了一头雾水，只点头说是。二人直至未时方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丝丝一路沉默。江园问她怎么了。丝丝说担心奶奶说的话，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江园说道：“我从来不相信这些，我觉得这个世界是不存在鬼神之说的。就像马克思说的一样，这个世界是唯物的，所有的事都是由人造成的，当然也得由人来解决。我想你奶奶只是担心你爸爸，别想那么多。”丝丝听他宽慰，甚为受用，便随即开朗起来。
　　走至申时，丝丝指着前方一座大门说到了。江园抬头看到前方一座能容五辆汽车并行的大门，方才想起梦香曾说过丝丝是军阀家的大小姐。自顾低头想了一会，笑说道：“我不送你进去了！”丝丝想请他进去坐会儿，被他婉拒了。
　　吴全一看到丝丝，便兴奋往正厅跑去，喊着“大小姐回来了！”一进正厅，全家人都迎上来，段父急切道：“你去哪了，我派人找了你大半天，快把北平城都翻遍了，把我和你妈妈都急死了！”
　　丝丝说道：“我去看奶奶了，如果您心里有奶奶，应该想到的！”段父沉默两分钟，又说道：“我今天让政风来接你去参加酒会，你怎么和别的男孩子出去？”
　　“什么酒会？他只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没说去哪。”
　　“我就是知道你不喜欢参加酒会，才特地让政风来接你。”
　　“他来接我，我更不会去了。”
　　段父听了，气得鼓胀起来，大声道：“政风有什么不好，一表人才，有上进心，对长辈又恭敬有礼。年纪轻轻就做了军官，前途无量。你还想怎么样？”
　　“如果他对我好，怎么我不见了，他也不来找我呢？”丝丝又说。
　　段父道：“政风打电话跟我说你不肯跟他一起出去，还跟一个男同学走了，我只好让他先来酒会，你知不知道今天酒会上有很多人都想认识他。下午我回来发现你不见了，打电话给他，他急得到处找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丝丝听了，只说：“我不喜欢他。爸爸，如果你对我好，就不要再让他来找我了。”说完就跑上楼去。段瑞祥气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丝丝跑回房后，为刚才和父亲顶撞的事难过了一会儿，又偶然想起白天和江园的对话，想起他说想找军事书的事，便又走出房门，蹑手蹑脚穿过走廊，躲开楼下父母的视线，到了父亲的书房，翻起书架上的书。段瑞祥是大军阀，常年征战，家中的军事书多如牛毛。丝丝找了几本征战策略和兵器方面的书，转身正要出门，却看到父亲站在面前，吓了一跳。
　　段父走过来，看到女儿手里的书，说道：“什么时候对这些书感兴趣了？”丝丝想了想，一字一顿道：“国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为女子，也想学些战争之法，以备不时之需。”段父一听，立即笑了，说：“你这个孩子，叫爸爸怎么办才好呢！”刚说完表情又突然严肃起来，道：“你这些书，是拿给那个叫聂宝林的男同学的吧！”丝丝惊讶父亲怎么会知道聂宝林的名字，转而想到上午的事，便说：“你怎么知道聂宝林的名字？是陆政风跟你说的？”段瑞祥说道：“政风只说你跟一个男同学出去了，没说别的！是我让吴全去查那天送花给你的人。”丝丝知道查这种事对父亲来说易如凡掌，却又极恼父亲的做法，说道：“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可是我跟聂宝林什么事都没有，你千万不要去为难他，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
　　段瑞祥知道女儿的性子跟自己一样倔强，又心软道：“好好好，我不为难他，可是你能不能答应爸爸，跟政风好好处处，也许你会发现他身上的优点呢！”见一向威严难犯的父亲如此示软，丝丝不禁心下也软了，道：“只要你不为难聂宝林！我尽量试试吧！”段父听了喜笑颜开，把女儿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