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古董教学学古董 雨打檐下多情花 ...
-
十月的北平城,正值乍暖还寒,秋风徐徐,抚在脸上冰凉却不刺痛,落叶稀疏地撒在道路的两旁,行人经过的时候踩出嘎嘎的响声。远处桂花树的蕊子正飘飘地落下,空气中散发着沁人的香味。
聂宝林一个人走在路上,手里捧着一大摞书,东倒西歪地进了一座大门,门顶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用烫金行楷字体写着“北平燕京大学”。
刚走进校门,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背影,聂宝林大喊道:“快来帮我一把,子凡!”前面那个穿着深蓝校服的男孩回过头看了一眼,跑上前来,接过聂宝林手中一半的书,问:“你怎么拿这么多书来学校?”聂宝林说道:“不就是老古董吗,他不知道听谁说我家是书香世家,就让我从家里找些经史古籍来跟同学们‘分享分享’。我说我家没有经史古籍,只有外国小说,他不信,还说如果我故意欺骗老师,就罚我三个月不许上他的课。我没法子,只好求我爸爸帮我找些书带来!”
“可我们学校不是有图书馆吗?”
“他说了,我们的图书馆才刚建成,正是资源匮乏的时候,各种类型的书都不齐备,要我为同学们出点力。”
“那也不用拿这么多啊!”廖子凡边喘气边说。“我一次多拿点,他看了自然满意,要不然以后天天找我的碴!”聂宝林道。二人气喘吁吁往教室走去。
一进教室,大家看到这么多书,兴奋地一拥而上,不到片刻就刮分干净了。聂宝林忙说道:“哎,你们可得小心点啊,别把我的书弄破了!”
钟雯拿着本残破的旧书说:“你这书本来就是破的,看我这本,连封面都没了,到时候可别说是我们弄破的!”边说边把手里的书翻了两页,说:“这是什么啊?《儒林外史》!聂宝林,我可从来没听你说你读过这书啊!”聂宝林回道:“我没读过!是老古董让我拿“经史古籍”来跟大家分享的!这都是从我爸那儿拿来的。”说着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正要坐下时,听到江园的声音:“你不看给我吧!”聂宝林看了他一眼,虽说穿着深色校服,戴着帽子,仍然能看到他清晰的五官和高挺的鼻梁。只见他走到钟雯面前接过那本残旧的书,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正在大家哄语之时,听到一声动九天的咳嗽,所有人都迅速跑回座位,收拾整齐,停止说话,教室里立即鸦雀无声。一个穿着半旧黑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银丝眼镜,年过半百的老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刚一站定,就把手里的书用力往讲台上一摔,高声说道:“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上课前两分钟不许说话,要静候——静候!”最后两个字说得尤为用力。正说着,外面的铃声“铃——”地响了。聂宝林大声说道:“现在才上课呢!”所有人又窃笑起来。那老教师恼羞成怒,用手在桌子上用力拍了两下,道:“不许暄哗。我说的是两分钟,从我进来到现在,还不到一分钟!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就知道开玩笑,看那些不堪入目的外国小说,学着里面谈情说爱,统统是一群不知上进的家伙!”“外国小说也不全是谈情说爱啊,我觉得里面更多的是对人性的理解和尊重!”一个女学生站起来说道。老古董十分不满,道:“夏梦香,你这个女学生,老跟我抬扛!别以为你爸爸是校董,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啊!”“我可没提我爸爸,我只是觉得老师您过分排斥国外文学是一种闭关自守的表现,现在是新社会了,我们要广泛接纳各国之长,努力吸收新知识!”大家都鼓起掌来。江园回头认真看了看夏梦香,她剪着齐领的学生头,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睛清澈灵动,正微笑看着老师。老古董被她揶得无话可说,只好转到课题上去。
待课要结束时,聂宝林站起来道:“刘教授,您让我拿的‘经史古籍’我已经拿来了啊,同学们正看着呢!”说着,推推左右的同学道:“快拿出来让教授看看啊!”教授看了几位同学手中的书,脸上出现少有的笑容:“这才对嘛,多看看先人留传下来的文化遗产,好好学学里面的尊师之道,就不会动不动就顶撞老师了。”夏梦香知道他这话是针对自己,也不予理睬。
课后,聂宝林跳到夏梦香身边,说:“你真厉害,刚才噎得老古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夏梦香趴在桌上说道:“那又怎么样,他最后不是又把我给暗讽了一顿吗?”说完又坐起来,嗔着聂宝林道:“都怪你,提什么经史古籍,要不他能有机会损我吗?”这时,一个女生走过来,说道:“你也别怪他,如果他不提一下,老古董说不定要他把古代竹简一并带来了!”聂宝林痴痴地看着她,她叫段丝丝,是大家公认班上最好看的女孩,留着披肩的长发,束一素色发箍,肤色白皙,双目含情,正语笑盈盈看着夏梦香。
“好啦,既然丝丝替你说话了,我就不说什么了!”夏梦香说着向前望了一眼,起身走到正在看那本旧书的江园身边,道:“江园,你怎么真的看起这古书了啊!”江园抬起头来,微笑说道:“我以前没读过这些书,随便看看!”梦香说:“你可别被老古董给洗脑了,这些满清小说不看也罢,现在流行的都是外国小说,像雨果的《悲惨世界》,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还有。。。”“还有司汤达的《红与黑》”,丝丝走过来接口道,又与梦香相视一笑。
江园家境贫寒,好容易有些钱都用来添置衣物了,现在又要半工半读,根本没有钱买这些小说,只说:“我没有钱买这些书。”梦香慈心大起,道:“这些书我那都有,你想看的话,我借你!”江园笑向她道了声谢。
放学后,丝丝约梦香一道回家。二人从入学第一天就一见如故,如今早已成了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好友。两人说说笑笑走至一十字路口,像往常一样又寒暄了几句,便分道扬镳了。刚跟梦香分手,一个长得粉嫩的小女孩迎面跑来,拿着一张纸条交到丝丝手上,说:“一个大哥哥让我交给你的!”丝丝接过那纸条,笑呵呵给那小姑娘两个铜板后把纸条打开,上面写着:“明天下午六点金园茶餐厅见。”她立刻四下张望,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转念一想:“他既然让人来送信,自然是不想当面跟我说话”。自顾笑了笑,便往家走去。
刚到家门口,管家吴全忙接了出来,说:“大小姐,快来啊,家里有贵客,老爷正等你呢!”丝丝疑惑进了门,走过一个广场,来到正厅口。刚一开门,便看见家里的貂皮大长沙发正中坐了两个陌生男子。一个看起来年近不惑,面目颇为慈善,穿着很正式的灰色西装,里面是配套的灰色马夹和白色衬衫。另一个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大,穿着时下流行的白色中山装,样貌颇为英俊,目光炯炯,正直直看着自己。丝丝微有些害羞,立即将目光移开,走到坐在右边单人沙发上的父亲身边打了招呼,便坐到另一面的沙发上了。
丝丝的父亲便是现时这北平城内最有威望的军阀段瑞祥,号称镇天虎,雷历风行,大权在握。只听那中年客人说道:“原来这位就是令嫒,长得真是极为标致啊!”段瑞祥笑说道:“你可是不知道小女的脾气,倔得很。我说要派车送她上下学,她说什么也不肯,还说如果我这么做,她就离家出走,不认我这个爸爸了。”众人皆笑。段瑞祥对着丝丝说道:“这是你陆伯父,是南京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也是爸爸的好朋友。这位是他的儿子,叫陆政风,只比你大两岁,刚从黄浦军校毕业回来!”
丝丝一一打了招呼。她又真看了一眼这个陆政风,心中明白,父亲又在给自己相亲,说白了,就是政治婚姻。一想到此,便心下生烦。只听那陆政风说道:“不知丝丝小姐现在哪所大学读书,读几年级了!”丝丝说:“我现在北平燕京大学读新闻系,三年级了。”陆政风笑道:“那么明年就要毕业了?”丝丝点了点头,却又忽然脸色一变,说肚子疼,想上楼休息。段父见如此,也只好让管家送她上楼,并连连向老友道歉。
上楼刚坐下不到两分钟,便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看,正是陆政风。他毫不客气地走进门,说道:“你爸爸让我上来看看你,你没事吧!”丝丝微笑说“没事”又到书桌前坐下。陆政风站到她身边,淡笑道:“我知道你没有不舒服,你是装的!”丝丝一听此话,不禁生气,抬头看他,说道:“是,我就是因为不想看到你!所以请你出去!”陆政风笑道:“看起来你很讨厌我,不过我相信你迟早会喜欢上我!”说完便径直出去了。丝丝看着他的背影,不禁生出嫌恶之情。
次日吃午饭时,梦香见丝丝心不在焉,便问她发生什么事,丝丝把纸条的事告诉了梦香,梦香笑说纸条一定是聂宝林的,还说早看出他对丝丝有意思。丝丝便邀她陪自己一起去赴约,梦香却说她约了江园晚上去她家拿书,不能去了。
是日放学,丝丝在教室里犹豫了一会,遂决定去赴约。打电话跟管家说晚上不回去吃饭,还编了个幌子,说学校办游园晚会。接着就去了金园茶餐厅。刚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便慌忙跑到路边一家花店门口避雨。刚站了一会儿,便感到头顶上多了什么,抬头一看,正是聂宝林举了把伞站在自己身边。
丝丝惊道:“原来纸条真的是你送的!”聂宝林微有羞涩地说:“我担心你一个人不安全,一直跟在你身后!没想到突然下了雨,就赶紧去买了把伞。”两人便在雨中颇尴尬地站着。聂宝林突然把伞往丝丝手上一塞,便跑进花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粉红色的郁金香,零星的雨点打在上面,娇艳欲滴。聂宝林把花递到段丝丝手里,说“送你”,然后又替她撑着伞。丝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花接过,两人便在伞下站着。鲜花美人少年,这雨中的景色煞是好看。
聂宝林担心丝丝感冒,取消了茶餐厅之约。待雨小了之后,叫了一辆黄包车送她回家。刚一进家门,父母便忙迎上来。段瑞祥见女儿身上湿了一半,心急说道:“你到哪去了!这天突然下了雨,我让吴全到学校接你,可他回来说你们学校根本没办什么游园会!”又看到女儿手上那束花,疑道:“这花怎么回事?你去跟男同学约会了?”丝丝低头无话。母亲担心女儿生病,上前解围把女儿领去梳洗了。
是夜,段母到房内看女儿,正见花瓶内娇放的花,说道:“是不是男同学送的?”丝丝点点头。段母又问:“哪个男同学,领回来爸爸妈妈看看。”丝丝忙说:“我跟他没什么,我不知道他。。。”“他喜欢你?”段母宠溺地笑了笑。丝丝低头,脸微微红了,忽又想起什么,说道:“妈妈,那个陆政风到底是怎么回事?”段母笑笑,说道:“怎么,你不喜欢他?”丝丝点点头,说道:“我不喜欢他,爸爸是不是又给我找。。。”母亲微微笑道:“你也不小了,也该考虑这些事了!政风是你陆伯父家唯一的公子,学业又极优秀,听说现在又在南京军区担任了军事要职,难免会骄傲一些。你跟他好好处处,说不定会喜欢他呢。”丝丝说:“我还不想考虑这些事,而且就算要想,我也不会喜欢他。”母亲不解道:“为什么?”丝丝道:“我也不知道,总觉得他这个人不是好人。”段母笑笑,说:“别胡思乱想了!”便帮女儿收拾安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