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番外*二殿下 人间四月芳菲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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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吾哥哥……”
软糯糯甜绵绵的声音自梦中响起，我悠悠转醒，怀里的小小人儿不知正做着什么美梦，呼吸轻轻浅浅，时而嘴角微微弯起，时而紧紧眉尖，团着小身子不安地在我的臂弯里轻轻拱动。我收起手臂搂搂紧，她淡淡的小眉毛动了动，却不退反进，更加欢快地往我怀里钻。她倒是睡得熟门熟路放心大胆！我好笑地看着她心满意足的小脸，心下却忽地一转念，她消失不见的这七年，是不是也似这般睡在别人的臂弯？
我努力告诉自己，我是她自周岁起便认定的夫君，是所有人都明了的她的良人，她只会对我无限亲近——然而我们之间隔着整整七年的荏苒光阴，我失去她整整七年。这七年她踪迹全无生死不明，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在谁身边又经历了什么样的劫难，只知道再见那天，她已视我如陌路。
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宁愿毁去容貌装聋作哑也不要记得？
心底的惆怅比我预期的还要深还要远，虽然我并不怎么想承认。我还记得那个围着我团团转的小小女孩，被人取笑了也不知羞，被我嫌弃了也不会恼，仍然甜甜软软地叫着哥哥跟在我身边，灵秀的眉目山青水远，笑意弯弯的眼底盛满了都是对我的依恋。
那时候我只有十来岁，年少轻狂不知深浅，只是烦她像个跟屁虫一样缠着我。虽然她是大穆皇朝最漂亮的小女娃，她的爹娘是那对谪仙般的璧人，她背后的家族有着可以撼动整个皇朝的力量，可这个自出生起便只会对我撒娇傻笑的小丫头，我以为我是不在意的。
直到那年我十三，刚刚帮她过完七岁生辰，第二天一觉醒来，国师府夷为平地，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我才惊觉，再也不会有一个小女孩用甜糯得令人骨头都要化掉的声音唤我“君吾哥哥”，心口有微微的钝痛，一抬脚一驻足，仿佛都有她小小的身影，着了各色鲜美的小裙小袄，团团地扑在我身上，抬起粉嫩嫩的小脸朝我笑，笑得天空都明媚起来。
原来我的不珍惜，只是因为她一直陪在我身边。可愚钝的我，直到她离开，才明白她那七年的存在，曾经是我多么浩大的幸福。
恍惚便又是七年。
最后见她的情景依然清晰如昨。她七岁生辰，我故意拖到最后才把贺礼给她，沉乌木的簪子，我一笔笔一刀刀用废了房梁粗的木料，忙活了整整一月之后做出来，却因了旁人的调笑，随手扔进她怀里。接到父皇母后成箱的赏赐也没见她笑得那么见牙不见眼，甚至偷偷踮起脚尖，狠狠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满堂满室的人轰然大笑，我闹了个大红脸，狠狠瞪她一眼。她却浑然不觉，喜孜孜地拿着簪子往头上插，也不管自己的两朵小揪揪单薄得可怜，总算插住了，便更加喜孜孜地问我好不好看。
她会长成倾世的容颜，七岁就已经是全帝都最美的女孩子，可我从来没有夸过她好看。等过了七年，终于能够再见，我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说什么，她已经不认得我。
女大十八变，她变了容貌变了性情，淡淡眸光扫过来仿佛能一下子深入人的心底，一凝神才发现她根本没把你放进眼里。我就站在她面前，她的眉目依旧，眼横秋水眉扫春山，她却一味地低了头，不给我看她的脸，不对我笑，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我，只是静静地站着，思绪里是我无法触及的遥远。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七年。
恍如隔世。
那年她满周岁，轰动整座帝都城的抓花礼上，她单挑一朵紫白桔梗，笑盈盈双手捧了递给我。我面无表情接过，心里还在为皇兄忿忿：这还没断奶的毛丫头，见了皇兄居然皱了眉头，递出一朵荼靡——荼靡虽美，却开在百花开尽花事终结的春末，因而并非祥瑞之花。周围一片抽气声，我瞪视她许久，才见她又低头寻了一支四叶幸运草，与荼靡一起，用嫩白的小肥手别在皇兄的衣襟上。皇兄不以为意，我却走了神，这小丫头生来便有预知神力的传言非虚，皇兄如何便得了朵荼靡？——那年我也不过七岁，如此思虑不可谓不长远，却忘了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花。
结发相与，更生不渝。梓里依依，白首莫离。在我大穆皇朝，桔梗是一直作为爱情信物般的诺言之花，紫白桔梗更是个中翘楚，其效用甚至比得过月老的红线。每个女孩子的周岁抓花礼上都会放一朵桔梗，但放在那里也不一定会被抓到，被抓到了也可能所赠非人，仅仅一周岁的女娃娃抓起定情花给了适龄的男娃娃，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因其鲜见便愈加珍贵，图吉利的两家大人们一般都会眉开眼笑地定起娃娃亲，孩子长大了也不好说什么——一个递一个接，一个修栈道一个度陈仓，人是自己选的，缘是自己定的，乖乖从了吧，这不叫认命，叫天作之合。所幸桔梗有灵不辱使命，如此结合的夫妻往往鹣鲽情深白头偕老多得善终，桔梗作为定情守情之花便也如此源远流长地传承了下来。
言家娇女初长成，抓花时节动帝都。国师夫妇礼待众生，上至帝后贵胄，下至走卒婢女，不论贫富贵贱，到府祝贺者皆有份，花朵堆成了山，也不怕累坏了女儿。小丫头被打扮得云偎霞绕喜气团团，倒也不嫌烦，见人即赠一朵芬芳，脸上笑得万紫千红的花山都失了色。我和皇兄混在人堆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排了长队，都翘首盼着能沾了她的福气——皇帝无女，皇朝便没有公主。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夫人更是南巫族公主，这对谪仙般的爱侣生下的女儿，没有人不羡慕，没有人不向往。
于千朵万朵之中，于千人万人之中，她挑出唯一的一朵紫白桔梗，笑盈盈双手捧了，笑盈盈递到我面前。
结发相与，更生不渝。梓里依依，白首莫离。
我后知后觉地明了这份得天独厚的殊荣，因着众人的艳羡而沾沾自喜，心下却不以为意。算她有眼，选了一位皇子；也算她无珠，与了太子一朵荼靡。
我才七岁，便眼高于顶，以为她有幸将桔梗赠我，实为高攀。却忘了，从初见到最后一面，她从未被传召入宫，每次见她，都是我鞍前马后赶往国师府，从来都是。
初见那次，是她满月，母后带了我和皇兄去贺喜，她小小地丑丑地缩在襁褓里，也不怕生，谁抱她她就冲谁笑。我刚学礼仪，偷偷拉了皇兄笑她不像大家闺秀，皇兄一本正经道她也是笑不露齿——嘴咧得再大，也还是没长牙。一屋子人抱过来，轮到笑作一团的我们，皇兄先接过去，竟也抱着笑呵呵的她爱不释手。我撇撇嘴抢过来，还没抱稳，便听一声尖利嚎哭惊天地泣鬼神，我吓得一哆嗦，守在旁边的奶娘已经眼疾手快地抄了走，边哄边念叨，小姐自出生起便只会笑，怎么拍都不哭，今天怎的哭得如此生猛？皇兄拉了我悄声问，许是你刚才面目太过狰狞？那边国师夫人抱过去，边拍边吩咐丫鬟去禀告老爷，然后也念叨，哭了就好哭了就好……
我兀自愣在原地，她都没让我瞧见正脸，却让我这是做了恶人还是好人？
下一次见，她半岁多一点，不知得了什么病，母后单携了我去探望，说是我与她有缘——我理解成有怨。又是站了一屋子的人，个个面露焦急之色。又是轮着抱了一圈，她见神杀神遇佛杀佛，一路嘹亮地嚎叫到底，像是得了哭病。到我跟前了，我犹记前耻，哆哆嗦嗦不敢伸手——这不是雪上加霜烈火烹油？耐不住众人期待加恳求的目光，我心一横牙一咬接了过来，正后悔没事先找两团棉花塞耳朵，怀里哭声却忽地戛然而止，众人再次惊了。我颤巍巍把她举到眼前，终于得见她大小姐真容，激动得又一哆嗦。这丫头也不知哭了多久，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水哈喇子全糊在脸上，那叫一个惨不忍睹，于是我慌忙闭上眼。不一会听见有一声笑，天籁般刺破满室的阴霾，黄莺初啼般引来万丈霞光，我疑惑地睁开眼，一只肥胖嫩白的小胳膊在我面前挥舞，她擦净的小脸显得天圆地方粉雕玉琢，一双溜溜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见我也看着她，蛮秀气地温文一笑，细细白白的小肉爪子却毫不客气地杵到我脸上，连皮带肉捏住了就往下扯……
我再次愣在原地，她倒是让我瞧见正脸了，却让我再次做了恶人还是好人？
一屋子的人审视地看着我们一个抱一个扯，一个僵着脸欲哭无泪一个手舞足蹈呵呵而笑，然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对视一眼，再看看我们，然后对视一眼，继而全部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点头的点头，掩嘴的掩嘴，捋胡子的捋胡子……
上次那个奶娘笑呵呵从我怀里把她接过去，没忘了念叨：小姐可着劲儿哭了两天一夜，就是为了见二殿下吧？满月那次，愣是忍了一个月，不也是见了二殿下才哭的么？
众人继续露着心领神会的微笑，点头的点头，掩嘴的掩嘴，捋胡子的捋胡子……
回宫之后，母后拖着父皇拽着皇兄，对我指指点点一番后，相互对视一眼，整齐而协调地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点头的点头，掩嘴的掩嘴，捋胡子的捋胡子……
***
我得了她的桔梗，在无数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里，踩着碎了一地的玻璃心，昂首挺胸踏进国师府的大门，成了言国师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受业弟子。
她牙牙学语，会叫爹娘之后，张着牙没长齐的嘴就叫哥哥，然后团团地往我怀里扑。我板起脸教训她：叫师兄！她呵呵笑着，小肉爪子扯着我的脸，没心没肺地继续叫哥哥。
我小小年纪相当好学，每天鞍前马后赶往国师府，偶尔溜出书房透口气，一见她流着口水挥着爪子扑过来，马上转身：师父，这段我背熟了，可还不太理解……
午饭过后她要睡觉，却非要赖在我身上。师父广袖一挥：徒儿，扎马步！于是我半蹲在午后的繁英树下，脖子上挂着呼呼大睡口水直流的毛丫头，手里捧着兵书，口里心里直呼三十六计走为上……
日影西斜，我在她惊羡的目光加口水里练完一套龙飞凤舞的无痕剑，拜别师父师娘就要回宫，临走得意地瞟她一眼，她眨巴眨巴眼睛，迈开两条小肥短腿忽忽悠悠就要追过来，伴着奶娘一声惊呼：小姐，小姐会走路了……
……
生活静好，除了偶尔她的口水黏得惹人烦之外，日子还算恬淡而悠远，七年时间倏忽而过。
我一天天看着她，看她换了新牙，看她渐渐能说完整的一句话，看她跑得一步步能追上蝴蝶，看她拉着师娘捡来的青儿丫头叫姐姐，看她撅着屁股在墙根下挖蚯蚓做鱼饵，看她抱着病死的小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她拉着青儿在厨房后头使劲踩奶娘喝剩下的药渣，看她倚在大门口的石狮子身上大眼溜溜围着冰糖葫芦摊子打转，看她睡在我怀里山青青水弯弯清浅的呼吸恬淡的容颜。然后她识字了，下棋赢过奶娘了，画老虎不再像狗了，抚琴也渐渐能招来麻雀了，跳舞能把乐师舞娘气跑了，做饭能炸掉八个炉灶了，斗蛐蛐能赢过门卫老王了，背诗能让先生摇头晃脑打瞌睡了……
不到七岁，她已然出落得楚楚动人，静静站在繁英树下就像一幅画。但她更是鲜活的灵动的，上树摘枣下地采花，摔着了自己揉揉就继续张牙舞爪，脏了裙子就摆一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对着奶娘顺手把野花插在自己头上。师父师娘很忙，她每次笑呵呵一手牵一个送他们出门，等人回来就风一般扑到爹娘身上。
我曾经不理解师父师娘为什么放任她疯长，琴棋书画礼乐诗茶，她看一眼就能懂个皮毛，却从来不肯深究，拿起来呵呵一笑就放下了。有一次我背一段艰深晦涩的练功心法，她拉着青儿在我眼前唧唧喳喳地晃，我颠来倒去不胜其烦地念，她幽幽看我一眼，呼啦啦扎进我怀里，溜溜大眼一眨不眨盯着我，稚声嫩气却字正腔圆地把一大段心法口诀背了下来，分毫不差。背完，又呼啦啦从我怀里撤退，拉着青儿一溜烟跑远了。我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忽地明白师父的放养手法相当之高明，这小丫头聪明，她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成长，知道如何能让大家看着她尽情胡闹而毫不担心，她照顾得自己妥妥当当，自然而然地让大家接受了她的成长方式——她自己选择的方式。想到这里我抽了抽嘴角，师父总是夸我资质好，那这毛丫头的资质……
师娘说，小毛丫头心智未开，尚是懵懂孩童，无知得紧。
我低头找地缝，想试一试或许能钻进去。
“二殿下。”师娘的声音变得严肃，师父也定定看我。彼时，离毛丫头七岁生辰，只剩一月光景。
自拜师之后，他们便再没如此客气而疏离地叫我，总是徒儿来徒儿去，有时高兴了不高兴了也叫贤婿臭小子，弄得我总是忘记自己是尊贵的堂堂二皇子，只以为自己是老言家的倒插门女婿。现在他们忽然严肃地尊称我一声，我有点懵了，然后看他们齐齐在我面前跪下去。
堂堂国师，堂堂南巫族公主，谪仙般的两个人，受万民敬仰，天子面前犹可不跪，现在对着我，他们唯一的徒弟，视若半子的十三岁少年，硬生生地跪了下去。
我彻底懵了。
不知道小毛丫头又带着青儿跑去了哪里，我忽然很想看穿着花衣裳的她团团扑进我的怀里，扬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溜溜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忽地一莞尔，顿时旷野里的风都变得柔和，天空蓝盈盈地明媚着，四合八荒九州大陆都失了色，天与地之间只有她和我，她笑盈盈双手托了朵紫白桔梗给我，我接过来又揽她入怀，一字一句教她念紫白桔梗所代表的缤纷誓言。大海上浪潮花开花谢，天地间云起云落地变幻，她在我身边。
结发相与，更生不渝。梓里依依，白首莫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番外*二殿下 人间四月芳菲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