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脆》丁宛

9、惊变

　　至今我仍不清楚冷少倾娶我的原因。或许他需要一个太太，只是这样而已。
　　在某种程度上，我将这场婚姻当作是一场逃遁，借以离开。我相亲相了这么久，终于是嫁出去了。
　　那天冷少倾请我家人吃饭。璟桢还没放假，便冷冷清清只有四个人。
　　我的母亲眼睛是肿的，显然是刚哭过。还没来得及遮掩，就这样一并呈现在人前了。她想对我们笑笑，确切地说，是对冷少倾。可是，她的笑容是僵的，泪眼婆娑下的笑容总是让人觉得滑稽，并且心酸。父亲沉默不语，表情阴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场面不知有多少次，早已是司空见惯了的。我面目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就不再看。倒是冷少倾，自始至终都是笑意盈人，一副准女婿的样子。
　　“爸，妈。”冷少倾给他们倒了茶，又叫了他们一声。
　　母亲的表情很不自然，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场婚姻来得突兀，没有半点的风声。她想问，但又不敢。我没有看她，只是转头看着窗外。
　　“我和宛宛是高中同学，我们认识很久了......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宛宛的.”冷少倾言语举止大方得体，没有半点的破绽，不动声色地就化解了尴尬，我母亲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事实上，她也无话可说。她的婚姻失败透顶，明明不爱却又无法离开。我只是觉得她可怜，仅仅是可怜，没有别的感情。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寸步难行的一生。他们之间一无所有，各自一无所有。从物质到精神。
　　最后，冷少倾拿出一张银行卡给父亲。我避开视线，不去看。
　　“爸，这是聘礼。”冷少倾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试图让我以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婚过场。
　　按照这里结婚的习俗，聘礼的一部分是要退回夫家的，另一部分会成为嫁妆，带到夫家去。所以，转了一圈，这聘礼到最后还是物归原主。
　　可我知道，这不是聘礼。我不知道有多少钱，但绝不是小数目。这钱是父亲私下定的，甚至还瞒了母亲。这是他和冷少倾之间的交易，父亲开了价，只要冷少倾将钱如数送到，便同意这门婚事。且，不必退回。
　　父亲瞒着我，冷少倾亦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一早就知道，那人毕竟是我父亲。冷少倾一心想要娶我，他是不会忤逆我父亲的。甚至还演了这样的戏码给我看。
　　或许，冷少倾觉得庆幸，他如今有钱，而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问题。

　　我不知道婚姻的本质是什么。只知道，婚姻尚且是一道束缚。承诺如枷锁，兑现承诺亦如枷锁。而我和冷少倾却不存在这样的负担。
　　这场婚姻只是在所有人的欣羡下掩耳盗铃。一纸婚约，可以繁复成柴米油盐，亦可以简约成如我和冷少倾这般。
　　有些事我们密而不谈。如同禁忌。

　　冷少倾走了后，便是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他不在的时候，少言就回来住，冷少倾让他来照顾我。大抵是不放心，毕竟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有个房间一直是少言的。一切如既定的程序一般，没有丝毫的变化。
　　婚假结束，我照例是上班。虽然冷少倾提过，我可以辞了工作在家，做喜欢的事。闲来看书或写字。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人需要做事，才不至于空虚。
　　到了公司，在那个格子间找到自己的位子后，像往常一样，开电脑，泡一杯茶，然后处理一堆的数据。中午下班时间一到，就去员工食堂吃饭。下午继续，有时部门开个会，大家汇报工作，确定接下来的步骤。
　　如果没有意外，我应该会在这个部门一直呆下去，从基层到团队，再到项目负责人。如果表现出色，便有机会晋升到部门经理或是主管，以时间和精力为代价。公司的奖惩分明，管理有力，这是我当初选择它，并愿意长久效力的原因。
　　但当我看到空空如也的办公桌时，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偌大的格子间，每个人都埋首文件工作，我突兀地站着，好几秒都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请假申明写得清清楚楚，我只是休婚假，而不是辞职。
　　对面的莲安看了我一眼，耸耸肩，表示同情。我有点想笑，笑容到了嘴边变成了无奈。看来要去人事部走一趟，费一番口舌了。公司的物业这次倒是积极，二话不说搬走了我的东西，连桌上的那盆仙人掌都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莲安朝四下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走了不久就有人来搬走了，好像是上面的意思。哎，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公司的高层素来神出鬼没，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我一个小员工，还是底层的，实在是没有得罪的可能。我将事情来来回回想了几遍，依然是毫无头绪。直到有人出现。格子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莫小姐，任总请你上去一趟。”来的人是百里合，任远的秘书。我远远见过她几次，但是这样的近距离却是没有的。她的脸上永远是一派淡淡的笑意，不卑不亢。我多少知道一点，百里合名校毕业，能力出众，是任远的得力助手。

　　“他要开了我？”
　　电梯缓缓上升，透明的玻璃盒子中只有我们两人。“其实不用大费周章，告诉我一声，我不会赖着不走。”
　　百里合静静地望着这个城市的风景，脸上一直是有笑容的，“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糟......听说你结婚了，恭喜。”
　　“谢谢。”看来公司上下都知道了。
　　我们不再说话。我和百里合不熟，自然没有太多的话好说。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对付任远。如果说我对任远一点也不了解，那是假的。但也没有太了解，只知道此人性情古怪，难以捉摸。身边的人，大概只有百里合能够揣测其内心一二，才得以留下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听到百里合的声音，“莫小姐，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后面一句是什么？”
　　“浅草才能没马蹄。”我转身看向她，她的眼神有恍然的意味，点点头。我们的谈话就这样让人摸不到头脑，只是我的内心一下子警觉。
　　她在提醒我。
　　我在任远的办公室里看到装在了两个纸箱里的属于我的东西。任远正在看一段视频，饶有兴趣的表情，然后把电脑转向我。再熟悉不过的画面，是“蜃楼”。
　　不，是“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