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脆》丁宛

14、急转

　　房间里顿时静下来，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情急之下叫了他一声“哥”，以前他一直说我是他的小妹，他会护得我周全，那时他还在我身边。
　　而事实上，他根本不喜欢我叫他“哥”。
　　冷少倾终于停了下来，眼睛盯着我，一字一句：“莫宛桢，请你注意你的身份，你是我冷少倾的妻子。你应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你要履行做妻子的义务。既然你嫁给我，就该想到不管愿不愿意，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的眼神温柔起来，伸手抚着我的脸，“你怕什么？”
　　“我......我......”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给了你时间来适应，难道你还没准备好，还是......不愿意？”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我......我不方便。”
　　冷少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以为他会不信，或者生气，但是没有。
　　“对不起，我一时冲动。”我听到他说。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少倾，冷静的自制的。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我的错觉。
　　“关于那份策划案，我一开始就知道是你写的。我不过是物尽所值而已，不过没想到方庭还会找你去帮忙，他倒是信任你。也没想到，你这么有才华。”冷少倾的口气软了下来，我知道此时肯定不能再惹怒他。惹怒他，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我只是帮一下忙，没有别的意思。”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以后不会再去帮忙了，也不会单独见他。你要相信我，我和方庭之间什么也没有。”
　　冷少倾没有再说什么，估计是被我唬住了。
　　时至今日，若是再不懂得察言观色，那当真是白活了。我从小生活在夹缝中，要时时看别人的脸色。小时候他们总是吵架，动辄就闹离婚，我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触到了导火线。
　　我并没有说谎，方庭是不能走得太近了。我们毕竟不是十六七岁的时候了，更何况我已嫁人。我还不想再弄出个女朋友来找我兴师问罪。我还没那个心情和精力。
　　生活不是电视剧，生活远远不如电视剧。电视剧要讲究剧情，生活只要现世安稳。

　　那晚冷少倾没有走。我差不多是习惯了他的突然出现，然后又一声不吭地消失。房子是他的，家也是他的，他有这个资格来去自由。于是，我成了这个家里的摆设。
　　我一直睡不好，腹部隐隐作痛，浑身无力，头晕。我知道自己又低血糖了，以前也有几次。来例假的时候体质弱，总是容易生病感冒。我有时便会低血糖。难受得睡不着，床太软，连着身体都软绵绵的。
　　每隔十分钟翻个身，可越翻越睡不着。我生怕吵了冷少倾，想去书房睡。可是冷少倾根本就被我吵得不能睡。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开了灯。估计我的样子挺吓人的，冷少倾的声音变了：“怎么了，宛宛，哪里不舒服？”
　　我疼得直吸气，本来我还想对他笑笑，表示没事。可是笑容变成了痛苦的表情。“我没事，你睡吧。我去书房，吵到你了。”
　　冷少倾又生气了，“还说没事你都这样了，快，我们去医院。”
　　“不......不去医院。去也没用，只是......只是痛经，忍忍就好了。没什么事......”冷少倾有点没有反应过来，他应该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尴尬情况。
　　“我真的......没事，你早点睡。”
　　我迷迷糊糊地睡一下，醒一下。不知何时，小腹上一阵温热，我下意识的一摸，摸到冷少倾的手。他的手里拿着热水袋，按在我的小腹上。
　　“别动，你先睡会儿。实在不行就去医院。”我迷糊着又睡了过去。外面天已蒙蒙亮，可我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醒来已是中午。睁开眼便看到冷少倾的脸，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拿着热水袋，按在我的小腹上。
　　已经不是很疼了，居然折腾了一夜。冷少倾应该是一夜没睡。
　　视线里的这张脸，眉目清明，静谧平和。是我曾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的一张脸，覆盖了整个少年时代。那时，我一心以为那是我的少倾。如今他就在我身边，中间隔了那么多的人事，没想到我们竟还有这样的机会。
　　他离我这么近，伸手就能触及，可也这么远，如同我们之间隐藏的疏离。有什么东西似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年，再也回不来。我不是当初那个我，他也再不是那个少年。时光的刻刀镌刻的纹路无法更改，有太多事一去不复返。
　　我不知道我在他的印象中是怎样的，温婉娴静或是天真可爱。那是十年前的我，如今的我可以不动声色，冰冷固执，不想让人靠近。因我骨子里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冷少倾。即使我曾那样喜欢过，可是感情并没有让人学会遗忘和包容。我面对他的时候，早已学会隐藏起一部分的自己，如同面对其他人。
　　而他，亦如此。

　　冷少倾不知何时醒了，“还难受么？”
　　我摇摇头。“以前没听你说过，你痛经？”我觉得很不好意思。那个时候怎么好意思去跟一个大男生说这种女生的私密事，冷少倾又不是我的男朋友。
　　他从来都不是。
　　“有什么方法可以治么？”冷少倾想了想，“我听人说，生了孩子就好了。”
　　他突然说起这个，真让人不知如何应对，“好像......是的。”
　　“那我们就要个孩子吧，宛宛。”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如水，似有某种深意。“最好生个女儿，像你一样。以后我不在，她可以陪着你，就不会太冷清。”冷少倾说起这些，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禁让人怀疑他早已计划好了一切。
　　“我一直不相信命运，觉得一切都可以，反正还年轻。其实，我错过了很多东西，也做错了很多事，一直不敢面对......后来渐渐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宛宛，其实结婚生子本就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避讳的。以前不觉得，结婚有什么好，一个人多自由。可是人越大就越想有人在身边，儿女成群，承欢膝下......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气？”
　　我听着不知为何心酸得想落泪。冷少倾从来都不是感慨易感的人，他理性克制，感情控制得滴水不漏。没想到他会讲这些，听起来像是一种乞求。
　　“那我们就要个孩子吧，生个女儿。”我对着冷少倾说。他似是不敢相信，长久地注视着我，“你答应了？”
　　是啊，我们都结婚了。
　　很多年之后，当我回想起这一幕，才了然冷少倾的心情，落泪不已。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呢？绝望或者暗含希望，抑或是两者都有。这个男人从来心高气傲，却可以如此卑微地乞求。他在求我。他明明知道他的妻子内心有抗拒，她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他仍希望她能够接受他，甘愿在他身边，有一天生儿育女。
　　只可惜，那时我不懂。当我懂得的时候，又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