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脆》丁宛

11、暗涌

　　彼时我看着他站在全年级师生面前领奖学金，清瘦的少年面容沉静，但是他左手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张。我一眼就看出来，并且暗自窃喜，那些望着冷少倾目光灼热的女生是不懂的。她们怎么会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只有我一个人了解。
　　我在角落里静静地看他，很远的距离。但是他的目光依然穿透人群而来，彼此目光相接，只是一瞬，唯有会心一笑，别无其他。
　　如今不同于少年时。我现在看着他，内心一点惊动也无。甚至在看到他身边相伴的女人时，依然没有感觉。
　　我知道那是应酬，是逢场作戏。
　　冷少倾是这样出众的男子，整个场面于他而言就是一个信手拈来的舞台，他是呼风唤雨的主角。我一直都觉得，他终有一天是会成功的。凭十几年的寒窗，换来如今在人前风光的一切。那是他的野心和抱负。
　　可是这样的冷少倾怕是与我无关了。这毕竟不是十六七岁的时候。我无法分享他此时的喜悦，或许是又谈成了一笔生意。亦无法知晓他内心的得失，正如他看不到我，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隔岸观望。
　　那一刻的心情，秉承了多年来早已悲喜泯然的无谓，失去诉说的欲望，连表情都吝啬配合。我现在是冷少倾的合法妻子，可又不是。我不觉得他是属于我的，他只属于他自己。
　　是的，我不相信......我们会在一起。即使我曾那样相信。
　　和我结婚，是因为他需要有个人，见证他一路走来的坎坷，年少的清贫，抉择的取舍和挣扎。他曾经的热忱，不为人知的爱恋（如果有的话）以及经年之后的念想，都需要有人来一一懂得。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太寂寞。
　　我便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方庭从来没有夸过我，一直以来他都想看我的笑话。其实我也是。但是那天，他没有笑话我。我看着冷少倾和别的女人谈笑风生，既没有上前打招呼，也没有醋意大发，只是混在人群中，不声不响地走了。
　　方庭看了我两眼，我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许是有太多的情绪混在一起，织成了平静的假象。他又看了我两眼，像是要在我脸上看出什么来。
　　“你要笑就笑，别憋出内伤来。”我无所谓，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笑话。以前他就笑我笨，笑我反应迟钝，如今又加了一样，就是笑我如怨妇。方庭欲言又止，斟酌语句。
　　“快说！”
　　“呃......那个，其实你......比她漂亮。”我转头看着他一脸郑重，“嗯？”
　　方庭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你男人身边那女人，我是说，她是很漂亮......可是，你也不难看......”
　　“然后呢？”
　　我等着他的下文，内心早已笑成了一团，但还是故作疑惑状。方庭又看了我两眼，“其实，你打扮一下比她好看......她卸了妆还不如你呢......我的意思是，你挺好看的。”
　　我愣愣地看着方庭，他以为我不相信，“真的......我是说真的。”就差对天发誓，以死明志了。大概他从来没有夸过人，至少是没有夸过我。
　　于是在彼此的对视中，我再也忍不住，笑得只能扶着他，才不至于倒下去。

　　家里静悄悄的，我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半响没有声音，才发现少言不在。平时就我们两人。少言真是不错的小叔子，每次下班回来，就做好了饭，只等我回来开动。我去厨房一看，果然还是给我留了吃的。我一连几天的加班，少言便准备了宵夜。
　　我坐在客厅里背对着大门，有人回来，脚步声就回响在耳边。我没有回头，以为是少言，“你回来了，这么晚？”
　　“嗯，那我下次早点回来。”截然不同的声音。
　　冷少倾！
　　我转身就看到他，正站在我身后，笑着看着我。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回来。一个小时前，我刚见过他。现在，又见到了他。他换了衣服，一身的休闲装。
　　“吃什么呢？这么开心？”他凑过来，伸手抹了一下我的嘴角。大抵有食物的碎屑，我连忙低头胡乱擦了一下嘴，冷少倾见我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这是在家里，你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说着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放心，我又不会说出去的。”
　　冷少倾看着我，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然后是两人同时发出的声音。
　　“你吃了没有？”“你想我没有？”我们的问题不在一个档次上，一个是物质的，一个是精神的。“你忙完了？”我随意地问。“嗯，晚上有个酒会。然后又开了个会，就回来了。”冷少倾也是随意地问，“最近除了工作，还忙些什么？”
　　“没了......哦，我去策划部了，被调职了。”我想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任远，你认识么？”冷少倾眉毛一挑，倒有兴趣，“见过几次。怎么，他欺负你？还是假借工作之名骚扰你？”我知道冷少倾是在开玩笑，也不由地笑起来。“除了工作疯狂一点外，他还算是尊重女性......你认识百里合么？”
　　“任远的那个秘书？”冷少倾想了一下，“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他喜欢百里合。”
　　“是么？”我没有太多的惊讶，办公室恋情很正常。
　　“但是被拒不下五次。”这下我惊讶了，“嗯？”
　　“人家有男友的啊，还脸皮厚死追着不放。”冷少倾说话挺刻薄，却是事实。我想象着任远被拒的样子，平时他发号施令，不可一世，没想到也有今天。

　　酒会上的那一幕算是插曲，我避开了没有提。冷少倾从不和我谈起公司的事，他知道我不喜欢应酬，也从来没有提出过要我出席那些场合。我们彼此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分割开来，泾渭分明。
　　有一点没有变，与冷少倾独处依然是紧张不已。冷少倾看着我，“我又不会吃了你，宛宛，别紧张。”冷少倾的言外之意再明了不过，他不会强迫我做什么事。可这样一说，事实上我更紧张。
　　我紧张到口不择言，“哥，我......”
　　“不要叫我哥。”冷少倾看着我的眼神，意味不明。他没有笑，或许于他而言，这一声“哥”意味着疏离，像是要撇清彼此的关系。
　　“我不是那意思。”我这才知道，原来冷少倾这样敏感。这不像他。他靠过来抱住了我，好似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你哥，从来都不是。那些都过去了。”
　　他抱着我，没有动。我也不敢动，就这样被他抱着。很久之后，我以为冷少倾睡着了，想从他怀里离开。他抱得太紧，连呼吸都有点困难。可是我一动，他的声音就响起，像是梦呓一般，“以后叫我少倾。”
　　我叫了一声“少倾”，听起来闷闷的。冷少倾很快就呼吸平稳，可我再也睡不着。自结婚以来，冷少倾待我还是不错的。他给我自由，不干涉，不勉强，还有富足的生活，让我衣食无忧。我只觉得足够。我们之间不是没有感情，但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说不清楚。
　　我想，冷少倾或许是喜欢过一个人，抑或是不能喜欢那个人。他从来不曾谈起他的感情，如同他一无所有的少年时代，绝口不提。每个人都有过去，不该深究。我太懂得他，从朋友的角度。可我又太不懂他，自从我成了他的枕边人。
　　冷少倾接近一帧谜，或者是谎言，若即若离令人看不真切。他的感情也是如此，晦明不定。我一直觉得有事要发生，或者是正在发生。冷少倾好几次欲言又止，但是最终还是不发一言。

作者有话说

　　这段，算是暗流涌动吧。看似平静，实则两人都是各怀心思。怎么说，莫宛桢这里看似问起任远，其实不是巧合。就像冷少倾说，我不是你哥。
是伏笔，等待后来的矛盾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