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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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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并不习惯和少言独处。
当然,若是换成少倾,结果也是一样的。只是房子是少倾的,他有权让任何人住进来,我不能亦无法有异议。如同两天前,他收留了我。
还好,少言算不上陌生。他是少倾的堂弟,算是我的小叔。
冷少倾收留我的方式很特别,他是用一张结婚证让我名正言顺地住在他那里。只要我们不离婚,我就可以一直住下去,且免租金。
这场婚姻来得突兀,是预料之外的枝节。或许连冷少倾自己都会感到些许的不适应。少言知道我变成了他的大嫂后,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或许是大场面见过了,也就见怪不怪了。这其中的曲折,他不问,我也就没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们的爱恨情仇,早已有人镌刻在历史的戏份中,不过是雷同的情节,相似的结局。
所以,多说无益。
知道这场婚姻的人不多,冷少倾的父母早已过世,除了我的父母和璟桢之外,少言是其中一个,方庭也是,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
我并不关心这些,我只是希望不要有人来打扰我,包括少倾。即使他现在是我的丈夫,即使现在应该算是新婚燕尔。
但是我闭上眼睛,发现我想不起他的脸。以前尚有一抹剪影可供回想,而如今却无法重拾,好似记忆出现了断层。
其实少言和少倾很像,眉宇间的冷淡气息如出一辙,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牵起嘴角。
唯一不同的是,少言笑的时候,眉目间全是盈盈的笑意。而少倾,他的眼睛永远是不笑的。
吃饭成为了例行公事般。
这是结婚后唯一改变的地方。我必须每天七点起来吃早饭,一日三餐按时进行,雷打不动。这是冷少倾定的规矩。
我实在是不习惯,这样的和一个异性单独相处。吃早饭这样很私人的事情,即使是和父亲,也是很多年前了。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人,我并不熟悉。
这便是我的新婚境况。在我身边的人,不是我的丈夫。事实上,那天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后,冷少倾就没有出现过了。不但没有出现,而且我发现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这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就这样消失了。
这应该是天底下最诡异的婚姻了,大概冷少倾对待的方式就如同签一个合同,不过一张纸而已。只是,这个合同般的婚姻不会带给他任何利益。我不明白,以冷少倾今日的地位,为何还要一张婚书将自己困住。若是,他想要结婚,应该会有大把的女人任他挑,比我漂亮的温柔的。只要他愿意,他想同时拥有多少女人都可以。
可是,偏偏跟他结婚的人是我。
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实在没有找到任何吸引人的地方。况且,我已经二十七了,不再年轻。
我有自知之明。或许,这就是我与其他女人不同的地方。漂亮的聪明的女人,总是不太懂得收敛自己的聪明。先天的条件太好,若加之成长的环境优渥,便总觉得无所不能,这被夸大了的能力与自信,不过是基于对这个世间的无知天真。
至少,我不是。即使我现在是冷少倾的合法妻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分享他的一切,可我依然清醒,若是哪天他厌倦了,他要我滚,我不可能多呆一秒。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婚前与婚后的我没有任何区别。依然是一无所有,依然是孑然一人。那是属于冷少倾的繁华,不是我的。
我不会以为,冷少倾是爱我才娶我。亦不会认为,是因为我的自知这一美德。反正,他有他的原因,我并不想妄加揣测。
但至少,我是感谢他的,无论如何他收留了我。不管以何种方式,不管将来他如何待我。至少,如今的生活已经足够。
早饭是少言准备的。确切地说,自从我搬到这里开始,一日三餐都是他亲自下厨做的。我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过,我们可以出去吃,或者叫外卖,不必这样麻烦。
今天的早饭是皮蛋粥和煎蛋。三天了,每天都是不同的花样。其实,做饭是一件很烦的事,还要每天保持新意,就更烦。我从十二岁的时候开始做饭,每一顿要有五六个菜。刚开始,觉得很好玩。可是时间一长便只有厌倦。
任何事都有厌倦的那一天,人不可能有那样多的忍耐。
“哥说,外面的不卫生。反正就我们两个,很方便的。”少言一脸的认真,“我要照顾好你,这是哥嘱咐我的。”
我“哦”了一声,接着喝粥。如果没有意外,喝完粥,就会一成不变地去书房看书。结婚后,我就在书房窝了三天。
看书,是不多的还保留下来的习惯,从十六岁开始。我就像是回到了久别的少年时代,可以埋首书间,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房子里有个很大的书房,意料之中地有很多的书。冷少倾也是爱读书的,我当然知道。曾几何时,我们总是相互推荐自认为好看的书,然后一起讨论某个片段或里面的人物。
“我吃好了,去书房看书。有事叫我。”正要起身,却看到少言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他终于有话要说。
“为什么你总在书房看书,难道不出去走走?”少言一脸的疑惑,“我觉得很奇怪,这几天你好像并不开心,明明和哥刚结婚啊?”少言终于问了出来,我觉得他真是个孩子,好似还停留在不断提问的阶段。
他还不懂,有太多事没有答案。其实,我并没有不开心,当然也没有很开心。大部分时候我就是这样,面目平静,抑或是没有表情。大概这在少言的眼里,是一种冷淡。
或许吧。
“哥也真是的,他走的时候只叫我把书房里的书都换了。那么多书……”
我现在知道了,为何书房的书都是新的,而且大部分我都没有看过。
到底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这一点还是懂的。因为先前的书,我怕是都看过了。
我只笑不语。
“哥说,缺什么或喜欢什么东西,你只管差遣我就好……还有,这是他让我给你的。”少言说着,递过来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份文件。我倒是没有料到,是有关房子的转让问题。
“哥说,这个房子当作送你的礼物。你喜欢的话,就可以一直住在这里。若是不习惯,哥说让你自行处理,他没有任何的意见。”
“你哥,还真是有钱……”我想了半天,到最后憋出了这样一句。房子是偏郊区的,比较安静,来回坐车也很方便。以我的能力,怕是这辈子与房子无缘了。因我的工资增长速度,对于日益飞涨的房价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我自嘲地笑起来,以前我是不懂的,但是现在知道了。女孩子再优秀,都不如嫁的好。倒不是我有多清高,只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今后,若是别人谈起我,便是冷太太了。
冷少倾的太太。
而莫宛桢这个名字的存在,便就没有多少意义。而本来,也就没有太多的意义。
我最终没有在那个文件上签字。总觉得没有必要。我不会认为,这是冷少倾试探我的方式。因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玩这种虚与委蛇的游戏。这一点,我也是知道的。
“银行卡我收下,但文件我不会签……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应该也知道我的想法。”少言没有惊讶,只是笑笑说:“我哥已经猜到了……他说你不会签。但是,他希望这个可以放在你这里,或许有一天你会需要这个房子。”
若真是到那个时候,便是我和冷少倾闹翻的时刻。既然彼此撕破脸,也就没有必要再保留对方的东西,即使是房子。大概少言是不懂的,我和冷少倾之间的一切。他或许还为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和默契感到欣羡。
我承认,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便是冷少倾。而最了解他的人,也非我莫属。我们就像是彼此的镜子,面对对方如同面对自己。
只是若可以,我并不希望这样。不过是彼时,我们无从选择。
如果时光倒流。
少言还想说什么,门铃响了。我第一个反应便是冷少倾回来了,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在这个点来拜访。少言同样没有料到,一脸的“哥回来了么”的表情,迟疑着去开门。
结果虚惊一场,居然是快递员。一只很大的毛绒熊。我记得那只熊,那天和冷少倾领了结婚证后,两人一起逛街时看到的。通透明亮的橱窗里,它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眼望进去就会看到。
当时我们并没有进去,只是路过的时候我的视线停留了两秒。或许就是这两秒,冷少倾便察觉了一切。但是当时他什么也没说。
熊的面料不错,摸在手里全是顺滑柔软的质感。当然,价格也会“不错”。现在的冷少倾有钱,所以一切都可以轻易得到。
一只毛绒熊而已。
算起来,它应该是我的第一个玩具,但却没有太多的欣喜。我的童年是没有玩具的,家里拮据,没有这个条件。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属于自己的玩具。因为内心这样清楚地知道它的昂贵,知道无法拥有,便连想要拥有的念头都不敢有。
这样卑微怯懦的感情,后来一直是如影随形,充斥着整个成长。十岁那年,璟桢出生的时候,其实是有很多玩具的。但是却没有了最初的心情,亦没有想占为己有的欲望,因那些玩具不是我的,也不会归我所有,那是为了庆祝弟弟的出生而存在的。
有些东西,或许注定无法被拥有。正如我不敢相信,冷少倾会和我结婚。很早就知道,越是美的东西,就越不能留在身边。亦无法留在身边。
我抱着熊窝在沙发里一下午,眼前的书一直停留在那一页没有进展。
“有那个必要么,感动成这样,不过一只熊而已……”少言不懂,“哥也真是的,搞半天就送了这个……”
“呵呵,你不会懂……”或许,冷少倾也不懂。
“我是不懂,不过呢,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少言看我的表情,我笑笑示意他说下去。“哥说,你很特别……”
我没有想到,冷少倾会这样评价。
“我现在也发现,你真的很特别……其实,当哥告诉我他要结婚的时候,我很惊讶。在美国的时候,他也交过一些女朋友,可是我并不觉得他有多么喜欢她们。反而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形式……我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结婚呢……”
我曾经也这样以为,冷少倾不会结婚。他不会爱任何人。
“在见到你之前,我还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呢……说实话,你出乎我的意料……”
我开始喜欢少言了,他的直接坦率。这和冷少倾不同。
“哥说,你们认识很久了……哎,说说你们的恋爱史吧,我问了好几次,哥他总是不告诉我……”
我不知如何回答,该从何说起呢?十年前的相遇,还是五年前的别离,抑或是二十岁时的摊牌。只是无论怎样的叙述,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我们的关系是朋友,而非恋人。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我们无法成为情人。倒是没有料到,是他,最后的最后居然是冷少倾,跟我结了婚。
我仿佛还记得那时他的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莫宛桢,你误会了,我不喜欢你。我们之间只是朋友,若是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只能说抱歉。”
是七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