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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心各异 她心里的叶 ...

  •   这天是秋日里难得的晴暖天气,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花香。各宫的主子都携了侍女出来散散,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天。
      储秀宫里,临月推开窗子,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回身对正在案上画画的惠嫔道:“主子,你瞧今天天气多好,我陪你出去逛逛吧?”
      惠嫔依旧专注于自己的画,淡淡的道:“没什么好逛的。”她的侧脸,在淡金的阳光里,越发娇美动人。
      临月还记得初见惠嫔时的情景,那时候惠嫔才十四岁,在一群花枝招展的秀女中,显得那样鹤立鸡群。她想,若她是皇上,也一定会一眼就挑中她的。可惠嫔却在入选后,放声大哭,哭的那样撕心裂肺。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当一个女人心有所属,就算把全天下捧到她面前,她也懒得去看一眼。
      可是她的惠主子,才二十出头啊,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却选择了在这深宫中静静枯萎。她是真的替主子感到惋惜,心痛。就算不屑于跟别的女人争什么,至少不该这样自苦啊,她恳求道:“主子,您就听奴婢一次,出去走走好不好?”
      惠嫔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窗外。窗外有一棵古树,名曰:“不知春”。据说这树原是春天开花,秋冬结果的。可后来,明朝灭忙,住在这宫里的妃子也自缢而死。从此这树便在春日里落叶,光秃秃的只剩枝丫,到了秋日里才长出一簇簇嫩黄的小花。风一过,漫天的黄粉末,如同撒花粉雨一般。
      宜嫔淡淡道:“我心里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外面阳光再好,也与我无关。”外面是春是秋,是晴是雨,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千秋亭里,荣嫔和端嫔正对坐着聊天。荣嫔道:“那日在太皇太后那我没机会问你,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端嫔忙道:“姐姐可别乱说,要被人听了去,妹妹连命都没了。那日姐姐不是看和妹妹把人放了么,大约是回去的路上让别人钻了空子。”她心想,是我做的又怎样,难道还会当着你的面承认么!
      荣嫔道:“不是就好,这些天我一直提心吊胆的。”
      端嫔嗤笑道:“事情都过去了,皇上又没说要查下去,你操哪门子心。”
      忽听一阵喧闹嬉笑声,一众人簇拥着一个玫红的身影,从亭下走过。那女子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身边的人都极力的奉承着。
      荣嫔见那人眼生,道:“那是谁,好像没见过。”
      端嫔不屑的道:“不过是被皇上宠幸了几晚,封了个贵人,有什么好得瑟的!”刚才在来御花园的路上,正好碰见那个尹贵人。谁知那尹贵人见了她,只马马虎虎的行了个礼,一点不把她端嫔放在眼里。
      荣嫔瞧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道:“这么说,她是今年的秀女里第一个被宠幸的,而且又封了贵人,怪不得受人巴结。”
      “哼,皇上不过是贪一时新鲜,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端嫔的指甲在石凳上重重的划过,留下一道灰白的划痕。
      话音才落,却见那尹贵人一路哭着跑了回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端嫔哈哈大笑:“我就说嘛,路还长着呢。才这么一会,就有人收拾她了。谁叫她一副得意洋洋的贱样,活该!”
      叶儿拿了糕点回来,一一摆到石桌上。端嫔道:“你刚从那边回来,可看见什么了?”
      “娘娘是说尹贵人的事么?”叶儿回道
      “可不是,快说。”她就想知道是谁那么有魄力,教训了那小蹄子。
      叶儿道:“我也不是看的十分清楚,大概是贵人冲撞了宜嫔,态度又不太好,宜嫔就打了她一巴掌。”
      “我当是谁,哎...也就是她.敢这么着。”端嫔虽然妒忌宜嫔,可对她的胆识还是佩服的。
      荣嫔道:“皇上可就喜欢宜嫔那性子呢....”有时候她想,如果自己像宜嫔那样爽朗外向些,皇上会不会宠爱她一些呢?
      端嫔酸酸的道:“可惜单单皇上喜欢有什么用,尹贵人这一哭,不去太后那告状才怪。”

      因为慈宁宫住着太皇太后,所以太后住在寿安宫里。尹贵人跪在地上,哭的是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宜嫔进了殿来,先冷冷扫了一眼地上的尹贵人,然后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道:“宜嫔,尹贵人说你打了她,可有此事?”
      “回太后,是有此事。”宜嫔坦然应答。
      地上的尹贵人听她承认,哭的越发大声。
      太后素喜温婉端庄,向来不喜欢宜嫔,只是皇帝平日里宠着,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天闹到了寿安宫里,宜嫔还这样一副毫无畏惧的摸样,不由怒从心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太后的端庄,淡淡的道:“既是如此,那宜嫔就给尹贵人道个歉吧。”
      宜嫔将脸一扬:“回太后,这不可能。今日若是臣妾做错了,哪怕给她下跪认错都行。可这个尹贵人,才刚晋了封,就这样趾高气扬,目无宫纪。明明自己冲撞了人,还要口出恶言,我打她这一巴掌有什么错?我只恨自己打的不够重!”
      尹贵人哭着跪行几步,拉着太后的袍角道:“奴婢冤枉啊,太后可要给奴婢做主啊。”
      太后道:“宜嫔的一张嘴,倒是越发的不饶人了。尹贵人虽然位份不及你,可本宫也不能委屈了她。今日之事,可有谁看清了?”
      尹贵人朝自己的侍女使了个颜色,那侍女连忙上前道:“回太后,奴婢看清了。尹主子只是不小心踩到了宜嫔娘娘的脚,宜嫔娘娘就给了尹主子一巴掌。”
      宜嫔道:“太后,她是尹贵人的侍女,当然向着自家主子。”
      太后道:“这不用你说,本宫自会分辨。”其实今日的事,也分不出个对错。一个刚受了恩宠,难免狂傲些。一个本就性格泼辣,哪受得了一个贵人给她脸色看。她到不是要帮这个尹贵人,只是宜嫔的性子也该趁机收敛收敛了。
      太后又传了几个人过来问话,因为宜嫔平日里得罪的人多,妒忌的人更多,那些人的话清一色倒向了尹贵人。宜嫔气的直跺脚,却百口莫辩。
      太后道:“事情都清楚了吧,宜嫔还是不肯道歉么?”
      宜嫔倔强道:“臣妾没错。”
      太后一拍桌子:“好你个宜嫔,以为仗着皇帝的宠爱,就可以无法无天,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既然如此,来人呐,将宜嫔关到暗室去。”太监们听令,上来将宜嫔压下去。
      尹贵人一边装着委屈抽泣,一边掩着嘴偷偷笑。其他人也多是幸灾乐祸。

      叶儿小跑着进了殿里,见了端嫔道:“主子,你听说了么,宜嫔被太后关起来了。”
      “哦,那可好。谁叫她平日里总压着别人的锋芒,也该让她吃吃苦头。”她一向苦于没有法子对付最得宠的宜嫔,现在有太后出面,她求之不得。
      荣嫔也得了消息,但她只顾逗弄着怀里的允祉,不想去管这些事了。
      而储秀宫里,惠嫔正细看着刚完成的一副画作。那些穿墙过街的消息,到了她门前,就自动拐了弯。
      简简也知道了,心里万分着急,可她人微言轻,又不认识旁人,实在帮不上忙。就那样心神恍惚的当着差,连给皇帝更衣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皇帝见她的样,忽然道:“你知不知道,在朕面前走神是大不敬?”
      简简吓得缩回手,跪下道:“皇上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皇帝使一个眼色,旁边的人就都退了出去。他亲自扶了简简起来,温和道:“朕又没责怪你,不要动不动就下跪。........是在担心宜嫔的事么?”
      “嗯”简简点点头。
      皇帝道:“那你为什么不求朕去救她?”
      简简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旋即又垂下头去,道:“奴婢是什么样的身份,哪敢求皇上。何况皇上若是真去了,虽然这次可以救得了姐姐,却会给她带去更多的麻烦。”
      “哦?看不出你平日里笨笨的,怎么这事上反倒聪明过人。”皇帝略有惊喜之色。
      简简傻傻的笑道:“说不定奴婢大智若愚呢?”
      “真不害臊,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皇帝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这样的动作实在太过亲密,不该是他们之间有的,简简羞得微红了脸。何况,姐姐还在暗室里受苦,她怎么能在这里笑嘻嘻的。
      皇帝好像看穿她的心思,安慰道:“你放心,太后不过是想给宜嫔一点教训,不会太难为她。何况,贵妃明早就会去太后那里求情,不会有事的。”
      简简疑惑道:“皇上怎么知道贵妃会去求情”
      “刚夸你聪明,怎么又变笨了。”皇帝无奈的笑笑。
      简简想了想,肯定是皇上早做了安排,才这样淡定。心安定下来了,她才发现皇帝的衣领没有理好,都窝在那。怯声道:“皇上,奴婢替您将衣服整理好吧?”
      “好....”
      因为皇帝的个子比她高很多,特意坐到床沿上侧过身去。她站在皇帝身后,用指尖从他脖颈处将衣领翻出来,细心的整理平整。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龙涎香,从皇帝的领口幽幽的飘散出来。指尖触到的温暖,温润缠绵,让她有些恍惚的留恋。只是那温暖太过浅薄,只一瞬,便就消散了。连同那龙涎香,也变的若有似无,闻不真切。
      皇帝道:“过些日子,朕要去秋狩,你可愿同去?”
      “皇上吩咐,奴婢哪敢不从。”整好了衣领 ,简简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皇帝加重了语气道:“朕只问你愿不愿意?”
      简简不知道怎样回答,连她自己也看不清楚自己的心。在很短的时间里,她问了自己无数遍,可她真的不知道答案。
      半响,皇帝无声的叹了口气,道:“罢了,反正还有这几日,你好生想清楚了。”

      从乾清宫出来,简简心里一只压着一块大石头。其实皇帝想要怎样,根本不用管她愿不愿意。一句话,就可以让她生,让她死。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只要是他想要的,一个眼神就有人替他办妥。可皇帝却一再的婉转相问,难道是因为.....在乎么?
      因为在乎,所以不想勉强她;因为在乎,所以不想她不开心;因为在乎,所以一再婉转相问.....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心。

      佟佳贵妃一早就去向太后求了情,又陪着宜嫔去谢了恩,俩人并排着出了寿安宫。宜嫔在阴冷的暗室里待了一夜,身上都冻的僵了,松了松手脚,转头道:“好听的话,我也不会说,但贵妃今日的恩情,简兰记下了。”
      贵妃笑道:“妹妹哪里话,都是宫里的姐妹,哪有不顾的道理。”
      宜嫔道:“宫里所谓的姐妹多了,怎么不见别人来帮我。”
      一片黄叶落到了宜嫔肩上,贵妃自然的伸手替她拂去,道:“在宫里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妹妹又何须介怀呢。”脸上始终保持着端庄的微笑。
      宜嫔愤愤然:“哼,什么明哲保身,我看她们是巴不得我死!”
      贵妃看了她一眼,道:“话说回来,妹妹这脾气也是该改改了,在宫里呆着毕竟不容易。”
      宜嫔想起皇上曾说的话,要她永远也别改变。她记在心里,所以固执的做她自己。可她被太后关了起来,皇帝却不闻不问。想到这心中酸楚,随口道:“谢谢贵妃提点,妹妹记下了。”
      “那好,我就先回承乾宫了,妹妹慢走。”贵妃笑着摆了摆手,携侍女香芸往另一岔路走了。
      “恭送贵妃。”宜嫔也往翊坤宫去了,身上还是僵的,连路都走不稳。
      简简得了消息跑到翊坤宫,见了桃红忙问:“姐姐回来了么?”桃红道:“已经回来了 ,正泡热水澡呢。”
      简简道:“那煮姜汤了么?我怕姐姐受了湿寒。”
      桃红含笑道:“煮了,这点细心我们做奴婢的还是有的。”听宜嫔在里面叫人,道:“你先坐会,我去伺候娘娘。”
      “好”简简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不一会宜嫔就穿戴整齐的出来了。简简迎上去道:“姐姐你没事吧?”
      宜嫔道:“不过是关了一夜,能有什么事。”她
      在暗室关了一夜,觉得有点想念阳光,就走到了院子里。院中尽是松柏等树,几乎看不到什么花。只西边回廊处有一株巨大的紫藤,攀援而上,连绵成荫。
      简简跟在宜嫔身旁,抿了抿嘴道:“姐姐,你不是教我要保护自己么,为什么你自己......”她只说了半句,不敢将话说全。
      宜嫔道:“我是教你要保护自己,却没有教你委曲求全。在这宫里,皆是些欺善怕恶之人,你若对她们服软,她们就会爬到你的头上去。只有把自己的腰杆挺的直直的,才不会倒下去。”
      简简似懂非懂,问道:“可怎么样才能把腰杆挺直?”自从进了宫,她的脑子就不够用了。
      宜嫔转头看她,带着窥探的意味,含笑道:“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你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简简不明白姐姐是何所指。
      宜嫔向她走进半步,看着她的眼睛道:“想通了,既然进了宫,就要好好的活下去。”
      简简低低的道:“算是吧。”既然出不去,她当然只有好好活下去。至少在宫里还有姐姐这样一个亲人,她也不算太孤单啊。
      宜嫔道:“那好,姐姐就告诉你在宫里生存最重要的两点。首先是出身,我们郭络罗氏是镶黄旗的大族;我们的父亲三官保位居佐领,是镶黄旗半个旗主;我们的大哥是护国将军,替皇上立下了赫赫战功.......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光环,也是我们最大的资本。”说起自己的家族,宜嫔颇有得意之色。
      简简努嘴道:“这算什么光环,什么资本,如果我们不姓郭络罗氏,或许我们就不用进宫了。”
      宜嫔道:“你既然认清了现实,就不应该让自己再动摇。我们已经在宫里了,不是么?”
      “可是....”简简想要反驳,却发现找不出可以反驳的话。是啊,她都已经在宫里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宜嫔摸了摸简简的头,道:“好了,我的傻妹妹。你不是想通了么,怎么我看你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那还有一点呢?”简简问。
      宜嫔并未直接回答她,而是走到了中庭的一棵树下。从底下望去,那树高耸入云,针叶繁密,墨绿盎然。底下有数株不知名的青藤,攀援而上。宜嫔指着那树道;“你看到了么,宫中的女人就像这些青藤,只有攀援大树而上,才能俯瞰这个世界。”
      简简望着那高的有些飘渺的树顶,渐渐明白了。在这宫里,最高的那棵树便是皇帝,只有获得皇帝的宠爱,才能笑傲群芳,就像她姐姐那样。可是她要的,只是简单平凡的幸福,不是千方百计挣来的荣宠。她心中有了决定,仰起头道:“姐姐,我求你一件事.......”

      用了晚膳,宜嫔正斜躺在软榻上看书。敬事房的顾公公笑容满面的过来传话:“宜主子,皇上今儿翻了您的牌子,您赶紧准备吧。”他心里正盘算着能得多少赏钱,却见宜嫔将手上的书往塌上一扔,冷着脸道:“本宫今日不舒服,不能承恩,还请公公去回一声。”
      顾公公满脸惊诧,都说宜主子脾气大,今日竟连皇帝的召幸都敢拒绝,果真是不得了,他只好无趣的告退,一边忧心着怎么去回皇上好。
      桃红大着胆子道:“主子,您为什么不去啊,多好的机会啊,这不是白白便宜了旁人么。”
      宜嫔从软榻上坐起来,道:“他爱便宜谁便宜谁,我倦了。
      桃红只好乖乖的过去伺候宜嫔洗漱后歇下。从内寝出来,一抬头竟见皇帝来了,刚要行礼问安,皇帝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她们都出去了。宜嫔明知道皇帝进来,却故意装作不知道。
      皇帝走至床前,温声道:“你这又是生了什么气?”
      宜嫔转过脸来,嗔怒道:“皇上答应过会护臣妾周全,可臣妾出了事,皇上人呢?”
      “你平日里也算聪明,可这事上怎么还不如你妹妹看的明白?”皇帝也隐隐动了气,他明知宜嫔是装病,还特地过来看她,她却原是为了这事气恼。
      宜嫔一溜坐起来,道:“简简怎么了?”
      皇帝道:“没怎么,只是她这平日里笨笨的,到了关键的事上,反倒比你这聪明人还看的通透。”
      宜嫔想起桃红那日送药回来,说是隐约看见了御用的东西。她还不以为意,就算真是皇帝赏的,也没什么。可今日听皇帝这口气,分明对简简很有好感。她怕有些话此时不说,就没机会了:“皇上,臣妾想求您一件事,简简笨手笨脚的,怕是不适合在御前当差。”
      皇帝忽然冷脸道:“是她自己的意思?”
      “她也是怕自己犯错,误了御差,所以来求的臣妾。”虽然简简来求了她,但她本没想这么早开口。只是今天到了这情势,她索性拿话试探明白了。皇帝若是真喜欢,她也好劝简简死了心,一心侍奉皇帝。若皇帝没有这个意思,她就先将简简调离是非之地,改日再去求贵妃的恩典,让简简早些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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