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笑众人 千万桃花开》小印鹰鹰

1、莫要笑众人1

　　明海来到小少林寺已有五个年头，这五年来明海过得平淡。
　　小少林寺本不叫小少林寺，而是拂淀寺。百年前，方丈代表拂淀寺参加少林寺的无遮大会。无论是佛学还是武功，方丈都胜出，可是他本不是少林寺的僧人，于是少林寺方丈称拂淀寺为小少林寺。但在这百年间，小少林寺表现平庸，无才俊出，故而久而久之，名声已不为外人所知晓。现在的主持法号道悟。道悟是上任主持的第三位入室弟子，虽没有惊人的天赋，却勤奋自勉，即使是他的大师兄二师兄也认同。道悟又有六位入室弟子，均为普字辈的弟子。明海的师父便是普字辈中最小的普淀。
　　明海顺着青青的石阶下山挑水。他刚入寺时才十岁，现不过十五岁，五年如一日地挑水上山。山上的弟子少说也有百来人，用水多。作为明字辈的弟子，明海却甘愿挑水。明字辈僧人也有少许人收了弟子的，大多是普渡大师叔和普量二师叔的弟子。明海上山不早不晚，就认了普淀为师。
　　耳边拂过蒲公英的绒毛，明海知道这是停留在枝桠上的蒲公英，没有落地罢了。明海不做停留，他必须赶在日升前将师祖道悟的院子里的水缸装满水。这虽不是师祖要求的，可明海总觉得，他应该做点事来报答师祖收留他在小少林寺。
　　明海在湖边发了会儿呆，他常常看着天空，眯着眼睛，轻轻张开嘴巴却又不知道想说些什么。打了两桶水，明海挑起来已不像刚开始费力。
　　山间的露水打湿了明海的僧袍，深黄色的衣袖上呈现出点点暗色。明海不觉得这样不好，他喜欢沾上这些属于天的东西，就像是这样更加接近了天。明海抽出一只手，擦擦光溜溜的脑袋，露水打在头上可不好受。突然，一条手指粗细的青蛇从树上掉了下来，正巧落入明海身前的木桶里，溅了明海一身的水。明海放下木桶，只见那青蛇在水里悠哉悠哉地好不欢快。
　　“小蛇啊小蛇，入秋了怎能还在外边玩耍呢？早些寻个洞过冬吧。”说着，明海捞起青蛇，将它挂在树上，让它离去。
　　明海双手和十，嘴里念了声“阿弥陀佛”，转身又挑起水，向山上走去。
　　山上已不像明海下山时那样宁静，僧人们已经开始早课了。明海不慌不忙地做完手中的活儿，换了件衣裳才往大殿走去。刚转过走廊，明海就看见了大师叔普渡。普渡在普字辈里年纪最大，有五十多岁了，而师祖道悟只比他大了一轮。普渡面相和蔼，其人也很温和，待人对事都宽宏大量，寺里的僧人都很尊敬他。
　　明海对普渡行礼：“大师叔。”普渡眉眼带笑，回礼。明海也知道普渡的性子，在寺里除了师祖，就是大师叔最受人尊敬，可是每次明海见到普渡，他都感觉很怪，怪在哪里他说不出来，就是感到异样。
　　普淀看到明海进来了，就示意他坐到边缘的蒲毡。明海轻轻走过去，他虽不善武，却脚步轻盈，武功不精者也不能察觉。道悟主持盘腿坐在大殿前，身边是道元道思两位师祖，以下就是普字辈的师叔，再往下便是明字辈的师兄弟和戒字辈的弟子。明海个头小，因为才十五岁，看上去和戒字辈的弟子差不多。早课里自是没有普渡大师叔的，普渡每天早晨都会下上置办当天的物资，管理寺里的日常用度和财务。明海闭上眼，和所有人一样开始念。明海的记忆力从小就非常好，过目不忘，所以他不需要经书。
　　寺里的规矩说不多却也不少，明海在普淀执掌的忌语堂做事。忌语堂顾名思义是禁忌僧人不该说的话，既是佛门弟子，有些话就不能信口而出了。忌语堂是寺里不痛不痒的设置，普淀也明白，他不像大师兄普渡有很好的人缘，只在忌语堂默默无闻地做着自己的本分，不出头，不惹事，他下边的弟子都是他自己挑选的，明德是大弟子，性子有点像普渡，为人善良谦和，二弟子明智性格内敛，不善言语，却为人真诚。而三弟子明海，普淀自认识人，却也看不透这孩子。
　　明海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普淀只能这样想。
　　小少林寺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存在这安静的山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人忘记了这里，有人偶尔记起这里，还有人心心念念着这里。如今，少林寺的主持已不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名字和少林寺扯上关系的小少林寺了。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地位是稳定不动摇的，就如泰山稳稳立在哪里，没有谁想去将泰山一个地儿。
　　可就在这看似太平的日子里，江湖却掀起了一阵大乱：少林寺的无遮大会在即，武林盟主的儿子惨遭毒手。各大派被闹得人心惶惶。武林盟主百里空晨闭关修炼期间令爱子百里风万和爱女百里梦颖一同去江南试炼，可在南下的路上遭遇高手，风万力不敌众，只能保下妹妹梦颖，命丧刀下。等百里空晨出关时，就听到儿子的噩耗，空晨竟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盟主夫人南宫姝当场昏了过去，好在女儿只受了点轻伤，总算有个慰藉。与此同时，少林寺的无遮大会是十年一次的盛会，必由武林盟主这些正义人士出席，少林方丈主持，但现在眼下出了这等大事，怎能安心举行。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总是说不清，这下更加混乱。百姓只望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不要殃及他们才好。
　　明海对这些传言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普淀也规定寺内弟子不能乱猜测妄议江湖事。明海在自己的禅房里看经书，他得到道悟师祖的允许，可以借出藏经楼一楼的经书。借到的经书大多深晦难懂，他就跑去问师祖师父。在寺里，明字辈的弟子都有自己负责的事，像明德明智在忌语堂都有具体的事。反倒是明海，普淀没有指定他做什么，而是放任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明德明智也知道明海的性子，并不提出不满，可这也只是少数人。小少林寺的其他僧人看到明海一不管事二不做事，只在早晨挑几担子水，眼里就渐渐露出不平，虽然彼此间并无联系，但心里不好受啊。明海清楚自己的位置，可他不在意，心如止水，翻遍经书也不过在眨眼间。
　　离无遮大会的日子越来越近，道悟师祖让普量带敛武堂的弟子先行下山，打探无遮大会的情况。普淀掌管的忌语堂是不参加寺外的事。于是忌语堂的人也乐得平静。
　　这天，明海去菜园子里找些葱。今天中午的菜做的明显不仔细，平菇炖豆腐里少了平时的葱。对于斋菜，明海有种执着，菜里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他都记得很明确。菜园子里的僧人与明海熟悉，明海熟门熟路地绕进去。
　　“明海师弟，今天寺内弟子少了一半，师祖他们都不在寺内，冷清了不少。”明意站在田头，笑着和明海说。明海是寺里菜园的主管，师父是普渡和尚。从明海来了小少林寺，明意就管着菜园。明意对种菜很有一手，不亚于山下的百姓。
　　明海抬头看了看天，“是啊，师兄们下山后，寺里确实清净很多。”明海其实想说的是少了敛武堂的人，寺里的吵闹声不见了，，耳根清净。明意喜欢和明海讲话，并不是聊天，做和尚虽说六根清净，心无杂念，但日子久了，也无趣。明海话不多，但总让人感到他是愿意和别人说话的，明意就这么认为。明海长相清秀，可以说，在小少林寺里，明海的五官举止都十分出众。明意就看着明海舒服。有时有些女香客也会看着明海发愣，更是有一次一位女客想为自己的侄女做媒，惹得普淀关了明海的禁闭，地点就在藏经楼。明海也没有怨言，进了藏经楼半年，出来后不是众人想象中的憔悴，反而愈加清逸。当时明意就觉得明海不是凡夫俗子。当然，明意不是阴阳师，他不能预言未来的事，可以后，他的话却成真了。
　　在菜园里呆了一个多时辰，明意已经很满足。明海端着大筛子，筛子里装着大把的水嫩嫩的寒菜，以及小把的葱。离开田头时，明海抬头看天，天上偶尔有一片白云飘过，明海就盯着那片云，眼睛亮的很，只是他只有在一个人时才会这么专注地看天，没有人知道他的眼睛其实才是最吸引人的。

　　羊肠小道上，一位穿着艳丽的女子骑着枣红马，慢慢地前行。女子梳着时下流行的桃花髻，不施粉脂，一张脸白白净净的，左眼下一颗小小的红痣，凭添一份妩媚妖娆。大朵的牡丹花绽放在她的裙摆上，更添上高贵的气质。亏得这小道上很少有人路过，不然还不知道要吸引多少人呢。
　　“哒哒哒”，又是马蹄声，远处，一袭白衣女骑马朝枣红马过来。
　　“阿顾，”白衣女子扬声喊前面的妙人，“阿顾，你太任性了！”白衣女子轻斥，黄鹂般的嗓音很是好听。被称做阿顾的女子闻声，只是微微倾头，双眼含笑，瞬间万物失色。“康康，何必动怒。”一句话轻描淡写，她毫不在意白衣女子的不满言语。康康勒住马，与阿顾并骑。康康无奈地看了阿顾一眼，她想不通阿顾为何这样一意孤行。
　　“阿顾，今天是无遮大会的第一天，我们百花坞也被邀请在列。你这样跑出来公子会生气的。”康康不喜静，也耐不住性子，想到了便说。阿顾想了一会儿，侧过头。康康的容貌也算上乘，而且她的眉角有一个桃花状胎记，显得整个人都染上桃花的清秀。虽不及阿顾的风华，却也是百花坞的佳人。阿顾抬起头，懒洋洋地眯上眼，像是在看天。“你为何追我过来？不怕公子生气？”康康听了这话，好奇地看着阿顾，“公子身边不一定有你，但你身边一定会有我。”
　　暖暖的风带来农家的饭香。阿顾和康康看到眼前一片和谐的景象，这里是期山脚下，小村庄并不小，只是村里的人彼此认识，村西头的张家和村东头的王家还是亲家。阿顾下马，牵着马走在这条主道上，旁边的铺子大多收了起来，准备午饭了。康康问了客栈的位置，两人便去客栈落脚了。
　　客栈里的客人不多，一半的桌子是空的。待两人进了客栈，屋子里的人都望向了两人。阿顾仿佛看不见那些炽热的眼光，自顾自地坐到临窗的桌边。小二连忙跑来，康康皱眉，因为不喜欢有人不尊敬她们。这个地儿来往人不算多，更不要说有像阿顾这样的美女了。小二殷勤地抹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小二哥，这桌子快被你擦没了！”邻桌的食客调侃道。康康抿嘴笑了，小二红着脸问：“二位姑娘要些什么？”话还算流利，阿顾想。
　　“一壶茶，再随便来点小菜。”阿顾吩咐。虽说百花坞的吃□□致，但置身江湖乡野，总不能要求过高，更何况在这偏僻的村子。康康坐下后两眼就被窗外一棵不高的树吸引住了。这树她认得，是梨树。可现在已经入秋，露水也重，树上的叶子也全部凋零，但枝桠上却开着白色的梨花。待到菜上桌了，康康才将注意力转移了。
　　阿顾吃的很少，却吃的极慢。客栈里的食客见美人吃饭也没啥意思，继续刚才的话题。
　　“听说武林盟主的儿子被杀了，可盟主还是去了少林寺的无遮大会。你说这盟主是不是被气傻了，这人刚死，就急急忙忙地去赶热闹。唉，这些江湖人真真无情啊。”一个食客边说边摇头，感叹江湖无情。另一个食客则在旁边附和，一副深有同感的意味。
　　“你们不了解武林盟主，我那远房侄子在百里山庄做事。百里盟主做事稳健，纵使天大的事，他都能冷静处理。”另一桌的人说，“无遮大会上各个门派齐聚，还怕找不到凶手？”一语惊醒梦中人。不过众人想了想他说的话，发现这明显前后不一，不禁心里暗笑。说着说着，这话题就移到无遮大会上来。
　　“哎呀，怎么给忘了？”一中年男子拍大腿大叫。“什么事大惊小怪的？你媳妇今天生娃？”调侃小二的大叔笑道。“去你的，你家媳妇才今天生娃呢！咱们期山的小少林寺不也去了少林寺吗？道悟主持的徒弟可是真有本事……”话还没说完，那大叔又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普渡师父虽得人心，可论修心悟性，小少林寺还真有一位能超过普渡师父的。”
　　康康的好奇心被调得老高，原来这里的小少林寺也有这么多有趣的事。只是这些人像是心照不宣似的，就是不提这神秘的和尚叫什么名字。
　　“只是他的容貌太出众，受人排挤。”掌柜从账簿里抬头，叹道。众人又是齐齐点头。康康凑近阿顾，小声问：“阿顾，和尚有长的漂亮的吗？”阿顾眉角上挑，摇摇头否认。她也想象不出一个相貌出众的和尚应该是什么样子，难不成是妖孽的面孔外披着袈裟？只不过阿顾把这些当做无聊的谈资，而康康却对这个漂亮和尚上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