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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知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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惬意的四五月已乘风而去,微热的六月也刚刚结束,七月便乘着暑气降临。水乡的芙蓉在温热中苏醒,紫禁城的海棠却在这暑气中纷纷凋零。御花园的御景亭里,懿慈半躺在藤椅中,听着无尽的蝉鸣,恹恹地看了一眼亭外谢了一地的西府海棠,叹了口气——虽然清朝的温室效应没有那么严重,但是——
没有空调的夏天,还是好难过啊。
“格格,酸梅汤冰好了,您尝尝。”撷芳端了冰镇酸梅汤来,懿慈立马睁眼翻身坐起,见那酸梅汤面上还飘着粉色的花瓣,煞是好看,忙挑了一碗冰块尚未熔化的,连梅子带冰一块儿舀到了嘴里。随即一阵透心凉——这下过瘾了。
“就这么吃,你也不怕吃坏肚子。”十公主走进亭子,见她一个囫囵便把冰块吞了下去,笑骂道。
“十公主吉祥。”撷芳和绾香福身请安。这两天暑气重,襄蕙身体不适,而德妃的一个贴身宫女家里出事告假回家,暂且换了佩兰去,故而最近就由她二人当值。
待十公主坐下,绾香便递上一碗酸梅汤。懿慈看着她喝,单手支颐说道:“这天太热了,只有冰块才解暑啊。”
这天不仅是热,而且无聊。上月初,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随康熙和太后去了塞外,同行的还有大阿哥、太子、四贝勒和年纪尚小的十五十六阿哥,宫里便一下冷清了许多。也是因为康熙和太后都不在宫里,如今她连安都不用请,日子便愈发闲了。
突然间不知是哪儿打碎了东西,一阵“噼里啪啦”,众人皆被吓了一跳。本来窝在懿慈腿上打盹儿的西施犬福儿突然惊醒,猛地从她腿上跳下,冲着亭子外就窜了出去。
懿慈叫着“福儿”就追了出去,却无奈脚踩花盆底,跑也跑不快,待追上的时候发现已惹了麻烦:瓷片碎了一地,一个上了年纪的宫女横眉竖目地站在一边,另一边则是跌坐着一个黛色宫装的少女,只见头发散乱,花容失色,而刚才狂吠不止的福儿,已被踢到了一边,此时正呜呜叫着。
那老宫女见懿慈来了,脸色一变,换上一副笑容道:“原来是董鄂格格。奴婢还以为是谁呢。奴婢给格格请安了——”说着瞪了一眼地上的少女,那少女眼中含泪,但仍是颤抖着爬起来给懿慈请安。懿慈看见她脸上隐隐还有巴掌的印子。
懿慈不认识她们,但眼下这情景,摆明了是那老宫女横行霸道,又见她话里带刺,不由得怒从中来。这时循声而来的毓欣和撷芳恰巧赶到,见了这副场景皆是一愣。那老宫女见了毓欣,又忙领着少女福身请安。
见懿慈柳眉倒竖,她忙抱了福儿起来,送上前,道:“格格罚奴婢吧。奴婢哪知是董鄂格格您的狗啊。”
待撷芳接过了福儿,懿慈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回格格,奴婢是毓庆宫的管事嬷嬷,叫乌伦如。”那老宫女恭顺地回答道,话罢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少女,道:“这丫头今儿早上冲撞了主子,这会儿还不老实。奴婢就……教训教训她。”
这时一个华服女子在几个宫娥的簇拥下姗姗走来,乌伦如见了她立马上前福身道:“奴婢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吉祥。”声音里竟是带着几分趾高气扬,听得懿慈又是一怒。这时毓欣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行礼,于是两人给太子妃福身请安。
太子妃见此情景显然有点惊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太子妃,好像是乌嬷嬷在责罚宫女,碰巧让我和十公主遇上了。”见太子妃问,懿慈便索性说了出来。太子妃于是看向乌伦如。
“回太子妃,是奴婢……奴婢方才说了她几句,她不老实,还不认错儿,奴婢就教训教训她……没想着碰上了董鄂格格和十公主。”乌伦如指着旁边的少女,答道。
太子妃看了那少女一眼,道:“卿云?”
那少女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是咬着嘴唇不说话。
太子妃见她脸上有巴掌印,手指还被瓷片扎出了血,心里虽有数,但面上却是又惊又怒。她转过身去看了一眼乌伦如,冷声道:“谁让你随便发作下人的?”
乌伦如想不到太子妃这样说,却是一愣,期期艾艾起来:“奴……奴婢是为主子出气啊……主子爷过两天就回来了……这,这个贱蹄子……”
“你这是什么话?”太子妃怒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替我出气了?今儿早不过一杯茶的事,我罚过了,就算了。你倒好,假借我的名头,在这儿自作主张起来了!你倒是说,是谁给你的权力?!”
乌伦如自知理亏,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终是噤了声。少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哀声道:“奴婢错了……都是奴婢自作主张……主子饶了奴婢吧……”
“来人,给我把她带回毓庆宫,杖责二十。”太子妃冷冷地命令道。话音方落,便有两个宫娥上来拉了乌伦如走。待她几人离开,太子妃又亲自去扶卿云。卿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太子妃微微一笑道:“起来吧,我不怪你。”卿云仍有些害怕,但终是站起来,谢过了太子妃。
这时太子妃转过身来,笑得温婉从容,她向着懿慈和毓欣道:“真是叫你们见笑了。是我管教下人不力,才纵得她们这样猖狂。”说着牵起两人的手,道:“乌伦如有所冲撞,我这个做主子的给你们赔不是了。”
毓欣忙道:“太子妃言重了。”懿慈也扯了个笑。
太子妃点点头,道:“不计较便好,这些个奴才,我日后一定严加管教。”顿了一顿又说道:“这会儿快到用膳的时候了,既然巧遇,不如两位妹妹就随我到毓庆宫坐坐,用过了午膳再走。”话罢便转身吩咐身后两个宫娥:“你们回去准备。”
毓欣和懿慈见推不掉,便跟着太子妃到毓庆宫。太子妃带着她俩到堂中坐下,不一会儿两位侧妃也来了。太子妃又吩咐看茶,懿慈见上来的都是清一色的镶金青玉杯,杯盖中央还镂着寿纹和缠枝莲纹,竟比她见到康熙用的茶杯都要精美,不禁大叹太子奢侈败家,怪不得最后没好果子吃。
太子妃先是品茶,后又打量起懿慈,赞她长久不见,比起小时候愈发灵秀了。两位侧妃自然也凑趣着说是。之后太子妃又感叹这一月太子都在塞外,她连个说话儿的人也没有,还望她俩时常来走动。
又无聊地闲扯一番后,终于,一个宫女上来宣布开饭。众人于是跟在太子妃身后入席,不一会儿便有一溜宫女端着各色菜肴上来了。
这情景颇有点像红楼梦里黛玉进贾府后的那顿宴席。说实在的,这是懿慈穿越来后除皇室家宴外见过规格最高的膳食,平时德妃在永和宫留饭也不见得有这阵势。菜的个数虽不算多,但菜色很是丰富,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山珍海味,无一不全,于是造就了各种拼盘。懿慈猜想这该不是太子妃为了她俩来特意弄的宴席吧?再看她和两个侧妃面色如常,好像这些菜肴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心里更是大叹太子一家的败家。
一顿午饭,有太子妃亲自替她夹菜,但懿慈却觉得味同嚼蜡。好容易熬了过去,太子妃又带两人到后院坐。刚坐下,泡着绿茶的玉杯、盛着各式各样小点心的果品盘便被呈了上来。懿慈挑了一块玫瑰酥,咬了一口却皱起眉头,心想还是她漪兰苑的好吃。再看毓欣,对方也是同样的眼神。
太子妃没有看到她二人的表情,自顾自端起茶杯品饮着,不时同她二人聊一两句。说到暑气重,她便又让人去端冰镇鸭梨和酸梅汤来。不一会儿便有人端了上来,懿慈接过酸梅汤,却发现那双手上有伤口,抬眼一看却是卿云。她脸上的指印已经消下去了不少,形容也整理干净了,发间簪着的几朵海棠有些枯萎,但并不影响她的美貌,此时再看,只觉她眉目如画,鼻腻鹅脂,略微有些苍白的面孔却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突然她微微一笑,眼带感激,懿慈一愣,也回了她一笑。
卿云给各人端上了酸梅汤和冰梨后,又接着给太子妃换茶。懿慈看着她黛色的身影,想起以前苑澜说过的,黛色宫装、没有任何首饰正是最底层宫女的打扮。想想也是,若卿云还有点品级,断不至于被乌伦如欺负成那样。不过对于一个貌美如花的芳龄少女来说,只做个小宫女,是不是有点可惜了?正想着,卿云又端了太子妃的茶上来了,见太子妃再没有了吩咐,才福了一福下去了。
她走过懿慈身边时,手上一道白色的东西引起了懿慈的好奇。懿慈定睛一看,只见那掩着的袖脚下,皓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通体白色,上雕一只玉蝉,旁边是两叶翡翠,精致绝伦。
只是这只玉镯,怎么看着这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