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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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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静极了。我觉得奇怪,抬头看对面的人,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这情形,我再熟悉不过,此刻,他动情了。
“你笑起来真美!”就连嗓音都带着股热气。
突然脚下一空,我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王爷!”我有些慌张,往日也只是嘴上风流,毕竟还是完璧之身。只好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思考该如何拒绝他留宿。
我虽是个物件儿,可是个心里装了别人的物件。
他脸色微红,喘着粗气,将我放在床上,就欺身上来,鼻子里的热气就打在我脖子上。
我紧张地闭了眼,呆成一根木鱼。原以为已经毫不在乎,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止都止不住。
他长舒一口气,坐到了床沿上。“佳人在侧,是我唐突了!这么多年都等得,怎会等不了这几日。你是我心尖上的人,总该大办一场,合卺交杯,嫁衣花烛,一样都不能少!将来咱们还要生好多孩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虽在年府生活了这段时日,可我能是年怀九的什么人?人家也未曾表达过丝毫情意。徽王虽算不上是个美男子,却身份贵重,气度不凡,在男人堆里绝对是拔尖的。我不是未经世事变故的闺阁小姐了,如今却是在矫情什么。
穿上大红嫁衣高高兴兴地嫁人是每个女人的梦想。可我大概早就没了这资格。
“王爷恕罪,妾只是有些紧张!”我没出息得很,不敢惹恼了他。这道坎儿我总会迈过去,只是需要些时间。需要时间,把那个人从心里一丝丝地拔出去。
“别叫我王爷!”他突然大吼,吓得我不敢出声,片刻才又道,“叫我的小字!”见我满脸茫然,他又道,“夔如!”
夔类龙,却毕竟不是龙。
我轻轻叫了一声,“夔如。”
他挺直的背似乎一下子软了下来,抓了我的手揉着,“一别多年,不知你小字是什么?”
“云舒。”我轻声答,满脑子里都是疑问,一别多年?未遭难时,我也从未见过什么京里来的王孙公子。
知道他的身份后,我便留意查过。他五岁封王,十一岁行冠礼,十六岁正是出府,没多久便成婚了,娶的是神策卫指挥佥事的女儿。
到二十岁之国前,从未离开过京师,又怎么会认识我的?听他说,他徘徊江南是在寻人?
他是将我误认作了那个人?定是如此!
“王爷...我...”我该向他言明,我并不是他在找的那个人。可他要找的又是谁?
如我一般因当年之事受牵连的京城名门贵女?如我一般流落教坊?如我一般的年纪,否则他不会找到温柔乡去。
她还活着么?我若冒认身份,自是可以脱离苦海,她不就还要苦苦煎熬着盼着当年的情郎寻来,直至绝望?
“云舒,坐看云卷云舒,倒是合你的性子!”他打断我的话,笑着起身走向书案,“舒儿,现下在读什么书?”
我这才想起满桌的话本子,还有桌面上临摹年怀九字迹的唱词,窘迫极了,紧张道:“寻了些唱词小曲儿,打发日子罢了!”
他拿起桌上的纸章看了看,脸色并无异常,“怀九有心了,难为他备考之际还跑出去搜罗这些回来!”
我更加心事重重起来,他一眼就认出了年公子的字,不知我临摹的究竟有几分像了,是否也被他看了出来。他端详了一阵我的字,却只道,“怀九的字透着一股坚毅锋锐之感。别看他瞧着瘦弱,剑法却很是高明。”
他并未点评我的字,就势在桌边坐下,提笔写了起来。他的字是写的极好的,根基扎实,又已自成风格,一看就是受名家指点的。
我的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能与王子龙孙相识的姑娘,放眼京城也并不多,与我一般年纪又遭逢大难的就更好找了。若说他们是情深意重私定终身之人,为何他会将人认错?就算容貌会发生些变化,但总会留着从前的影子。
他十分看重那姑娘,这才能及时勒住缰绳。那姑娘当年该也是十二岁时遭逢大难,此后他们便失了联络,想必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那他究竟是凭借哪一点断定我就是那人的呢?
“王爷,其实我不是您要找的人!”话一出口,我就看到他提笔的身形顿了一顿。“妾乃扬州人氏,从未去过京城。年少时,也从未见过您。”我不知道说出这些话来会有什么后果,但还是不想窃夺别人的尊贵情郎,声音止不住颤抖,心里却难得地轻松下来。
我庆幸他认错了人,让我有了一个理由去拒绝他。他一个王爷,发现自己找错了人,一定会放我走的。如此,便不是我不知好歹了。
“舒儿,你还在怪我对不对?”良久他才回应,“当年圣上虽未颁明旨,可我心里早已将你当做我的妻子。”
还有未颁明旨的赐婚?我当即道,“妾也从未与人有过婚约。”
“清婉,你一定要如此么?”朱鸿标站了起来,愤怒地盯着我。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好名字。这位清婉姑娘定是位奇女子,才能让眼前这位贵人如此念念不忘。
我跪倒在地,诚恳道:“王爷,妾说的全是实情。妾原名谢凌波,小字云舒。琳琅是没入教坊后,妈妈给取的名字。妾实在不敢冒认他人身份,愿王爷能早日将清婉姑娘寻得。”谢凌波,这名字于我而言都有些陌生了。小时候因父亲娇纵,我能时时下水采莲,练就了不错的水性。母亲常坐在亭子里笑骂我,没一点女儿家该有的样子。
“大胆!”他似乎愤怒已极。我俯身再拜。“你可是有了思慕之人?”
如何又转到了我有思慕之人身上?只听他接着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风流少年是谁?”
那是唐代韦庄的《思帝乡》。因着前头年怀九的一句话,我总盼着他真能带我出去冶游一番。心头也总装着与他初相识那日,微风吹起他头上的发带,不知不觉间就写了出来。
这断然是不能认的。我不敢看他,身子伏得更低了,“王爷恕罪,教坊中所授大多都是这样的诗词。只是近日,妾见院中桂花飘香,心下向往起杏花吹满头的游乐之事。”
他情绪似乎稳定了些,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边,伸手将我扶起,“困居此地的确委屈了你。但舒儿,你总要给我时间,我时时刻刻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即便在自己的封国内也不能完全随心所欲。”他捧着我的脸,手指轻抚着我的脸颊,说的十分认真。
哎,我说的句句属实,他却一句都不信,以为我在与他赌气。灭门之祸,的确不是可以轻易原谅的。这可如何是好?“王爷,妾只是不想冒认,那清婉姑娘...”
额头上传来一阵温热,他给了我一个吻,不等我的话说完便转身道:“早些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想来也是因我不解风情才让场面尴尬得很。我将老底都交代了,想来朱鸿标定会派人去查探核实,第二日再见时总算得上和乐顺利。朱鸿标不想让当地士绅知道他在年府中,刻意隐了行迹,真的日日守在后院与我消磨。不论我做什么,他都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搭上一句,到了夜里便去隔壁院子安歇。
年怀九没等乡试放榜就赶了回来。即便朱鸿标就在府中也没妨碍到他分毫,安然自若地接待拜会的朋友,要么酒楼吃酒,要么楼子里听曲儿,照旧腰挎长剑大咧咧去找相熟的小倌儿。
赴考前,他那一朝得势就得意忘形的风评早已经甚嚣尘上。逼得他从前书院里的老先生,连写了三封书信来骂他醒悟。
若是考得好,必定会在应天等着放榜,顺势参加为高中的举子们庆贺的鹿鸣宴。可他就这么直愣愣地回来了。登高必跌重,不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府衙放榜那日,百姓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年怀九不仅榜上有名,还名列第二。知道他才高,却不想才高至斯。这是众人始料未及的。
就连鹿鸣宴的请帖,这位亚元郎都是在酒楼收的。
菊香啧啧称奇,“姑娘,年秀才...年举人这么玩闹还能高中,让那些白了头都还是秀才的书呆子可怎么想得通?太招人恨了!”
我为他高兴,更觉得他可爱。话音里止不住地骄傲,“那些庸人怎能跟他相提并论?”
年少风流,才貌双全,又当红得势,年怀九风头一时无两。鹿鸣宴上便被不少举子联合起来为难,又是作诗,又是解对。
听闻他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无能,胳膊受了一点小伤,字迹就潦草了,更别提张弓应武举了,赌咒发誓下次武举一定努力。此番越发让那些年纪稍大的举子们恨得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