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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萬花筒裡失眠(6) ...


  •   3.光的舞踏

      神啊 自此以後都是你的領域
      有時燒傷了你溫暖的手掌
      有時在沉鬱的微風裡也搖搖晃晃
      我的蠟燭是如盲目喜歡獨自燃燒站在
      滿潮的黑暗和你那沒有聲音的語言之間

      ──高橋喜久晴「蠟燭」

      「想吃什麼就盡量點吧,這餐我請客。」

      牧典將外套隨意的丟在位置上坐下之後,就用手指抵著菜單沿著實木桌面滑向表情還一直延宕在遲疑裡的賦恩面前。

      賦恩拿起菜單,將眉頭擰的不能在緊的,掃視手上這份印字秀氣的菜單旁標示的價目。

      牧典就這樣毫無理由的帶他走進這間,隱身在電視台對面小巷弄裡、裝潢的風味十足的一家意式餐廳,裡面的呈設妝點著暖色系的簡樸鄉村風情,空氣裡盡是醇郁的香料和濃稠的起司香氣,音響輕揚著法國女歌手Charlotte Gainsbourg慵懶清甜的歌聲,放眼望去客人幾乎都是充滿粉色氛圍的年輕女性和上班族,高瘦有禮的服務生也很貼心的幫他們安排在牆柱後面一個不顯眼的位置。

      「請問兩位要點餐了嗎?」口氣軟綿輕柔、笑容可掬的女服務生拿著點單和筆恭敬的向他們詢問。

      「蕃茄肉醬麵,單點就好。」賦恩馬上說出他已經鎖定菜單裡最便宜的菜色,毫不猶豫的說。

      「不要理他,他在跟我客氣。」牧典馬上出聲駁回,戴起質地穩厚的黑框眼鏡,很隨意的瞄了菜單一眼,「給他一套你們今天的特別套餐,還有麻煩請不要放太刺激的調味,他現在重感冒。」還順便幫自己點了一套熟醇的熱布朗尼加香草冰淇淋和卡布奇諾的下午茶套餐。

      賦恩對現在這個從沒發生過的狀況,雖然還是理不清頭緒,不過他深知自己也只能選擇像平常一樣認份的安靜配合,所以只是用手指稍微拉鬆了口罩,灌了幾口點綴著清新薄荷葉香氣的溫開水。

      食物漸進似的從前菜爽口的沙拉到口感醇柔的南瓜濃湯,掌握恰到好處節奏的端到賦恩面前,賦恩也乖乖的埋著頭專心吃飯,在這期間,他們之間就只深埋著無語的安靜,靜寂的宛若即將熄滅的火苗。

      牧典在點完餐之後就從深咖啡色小牛皮側背包裡,拿出他從不離身的一套牌背由豔紅和靛藍勾勒著典雅紋路的Bicycle撲克牌,用右手四指力道老練適中的讓牌在桌上勻稱的向左展開,如順暢旋舞的彩帶,之後收整,簡潔俐落的單手展牌、切牌,以及需要長時間投注演練、讓人在眨眼瞬間就稍縱即逝、掩人耳目的單手花式洗牌,

      他在做這些動作的時候表情都是保持正陷入深層挖掘的思考裡,似乎是藉此來鎮定安撫思緒的無意識慣性,彷若手上的每一張牌都是他忠誠而有深具默契的舞伴,一放入掌心,它就可以領著他追隨旋律精準的踏出下一個舞步。

      跟在他身邊也互相琢磨了一段時間,賦恩知道這個時候他需要能完全主宰的安靜,任何噪音的撞擊,都足以傾毀他才剛塑育成型的幻境,跟在他身邊的人都知道,他私底下和展露台前那個猶如可以破壞所有既有理解力、帶來衝擊驚嘆號的幻象工程師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面體,

      他性情慵懶、喜歡將一切都訴諸只是維持凝視的安靜,沒有過多的親和,卻有著孩子般直接的善意,單純如一個原始的粗胚,厭惡搬動生活的瑣碎噪音,熱愛燃起無盡的時間只為了焚燒一個變化莫測的瞬間,其餘時間他都隱匿在秘密的陰影底下,在裡面他可以想像、拆開一切,探究極至純粹的真理然後再將他捏塑成繁複的謊言。

      他存在於建立在簡單原理本質之上,卻能互相組合變幻出各種璀麗姿態的萬花筒之中,與瞬間的永恆宣示忠實相伴。

      服務生將牧典的下午茶套餐送到桌上時,仍然沒辦法讓他的全神專著出現裂痕,他仍手法優雅沉穩的演練著需要紮實基本技巧的Ambitious Card(註1),看著他目不暇給的洗鍊穿插著false shuffle(註2)、false cut(註3)和pass(註4),賦恩只是小聲的將他手邊處在碰撞危險邊緣咖啡移到自己面前來,幫他拆開圓筒長型的糖包,照他的習慣不放奶精只加半包糖,之後細心讓湯匙完全不發出碰撞清響的攪拌,在謹慎的將杯子推回他面前。

      眼前的人卻突然輕發出低沉的淺笑,終於暫時擱置沉默的開始搭建起對話,「你真的是很會照顧人耶,你女朋友還真是撿到個好男人哪。」

      賦恩稍微愣了一下,笑容牽動著明顯的尷尬,「她應該…不這麼覺得吧?她上個月就一直在電話裡跟我吵架,前兩個星期跟我正式跟我提分手,看她真的很痛苦的樣子…我就答應了。」說著邊用叉子搓弄著主餐盤裡當做色彩點綴的青花椰菜。

      「因為你不能常陪她嗎?」牧典將撲克牌堆疊好握在手心,要將它們全部排列整齊的在桌上輕叩了好幾聲。

      「這也是原因之ㄧ啦,不過更嚴重的原因是她完全不了解我在做什麼,有些工作內容不能說的太詳細,也越來越受不了我開口閉口都是在談魔術,沒辦法像她的同事總是能實際參予她的生活,所以就…。」他越說嘴角的笑容越崩塌的難看,看的出他很努力的想要表現的毫不在意,

      「說起來真的也很可笑,我們明明是我大學參加魔術社團、在一次聚會裡公開表演的時候,因為我請她當臨時觀眾助理的時候認識的…。」

      「沒辦法,要奉獻在魔術其中就是這樣。」

      牧典拿起手邊的叉子,隨意的轉繞在指間,「我們是一個鎖,就算知道我們看守著魔術這個箱子裡,存放著多少驚人的秘密,也還是只能保持沉默繼續把這個箱子緊緊鎖著,誰要求想來探究都不行,就算再親的人也一樣。」

      這是魔術師的原罪,只能一個人獨行黑夜,在這片黑暗裡穿越鏡子的另一端,讓鏡子外全然相反的世界繼續揣摩裡頭顛倒的真相。

      「所以你很早就開始接觸魔術了?」牧典試圖轉移這個很難下手衡量觸碰力道的話題,用叉子切了一口綿密的熱布朗尼佐著旁邊色澤圓潤的香草冰淇淋大口吃下。

      「嗯….最開始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最大的弟弟去他班上家境不錯的同學的生日會,回來就很興奮的跟我說他們請了個業餘的魔術師來表演魔術,說他下個月生日的時候也想辦這樣的生日派對,我父親那時候因為工作上的意外受傷住院,我媽媽是護士為了分擔家計常常值整天的班,幾乎都是我負起照顧5個弟妹的責任,

      他其實也知道我和我媽的辛苦,平常其實也不太會跟我們撒嬌或任性,但是我看他那麼期待,實在不想讓他失望,就用零用錢買了一付撲克牌和一本魔術教學的書,為了怕在弟弟和他同學面前丟臉,在學校每節下課都躲在廁所苦練,連晚上都用手電筒窩在棉被裡練。」

      「真是個笨蛋哥哥耶。」牧典邊細膩品味著充滿層次、成熟濃郁的巧克力口感邊輕笑出聲。

      賦恩感覺很難得能在他面前完全放鬆工作時分秒必爭的拘謹,用閒適的姿態自在輕鬆的和他對談,越說就越不自覺的把剛剛那股彷彿被黑色濃霧壟罩的感受丟到腦後,

      「是啊,從那次表演成功之後,才真的是被那群小鬼頭整慘了,他那群同學每星期都嚷著要來我家看新的魔術,我就只好強迫自己不停鑽研更難的手法,等發現的時候那本教學書都已經被我翻到破爛,而且我也真的學起了裡面每一個魔術。那些小鬼後來根本就把我當偶像一樣崇拜…..。」

      「很有成就感吧?就算手法練就的再怎麼完美無暇,如果沒有讓觀眾被娛樂的情不自盡的將掌聲送還給你,這個魔術就不算成功。」牧典淡然的說著一路走來自己覺知到身為把夢境當成商品出售的賣方最基本的準則。

      「不過…真正讓我想踏入這個領域是在4年前…我想老師你應該不記得了,當時你剛剛被獲頒梅林獎,電視台都爭相邀請你上去表演,瞬間變的家喻戶曉,我跟弟妹們都很崇拜你,當時我去參加身平第一次進入準決賽的一個區域性魔術比賽,有邀請你擔任特別來賓。」

      賦恩看著他果然露出一臉狐疑、似乎連在腦海裡翻箱倒櫃,也沒辦法撿回當時景象的表情,賦恩早就知道他不記得,因為在好不容易爭取到在他身邊工作的機會,來報到在他面前介紹新人加入團隊的那一天,他只是淺淺的跟自己說了句”以後請多多幫忙”之類的場面話,眼神和表情都是只保持單調初識的陌生。

      「總之,我們為了看你表演,還攜家帶眷的在我比賽的前一天就過去,等你表演完之後我妹妹一直吵著要上廁所,所以我就請最大的弟弟幫忙顧著他們帶她去廁所,回來之後竟然看到我弟弟偷溜到台上去跟正在和主辦單位人員說話的你要簽名,我當時真的覺得全身血液都快逆流了,想也沒想也衝上台想趕快把他帶開,

      我很慌張的衝到你面前不停跟你合工作人員道歉,結果你只是很親切的跟我說沒關係,也真的幫他在撲克牌盒上簽名,我弟弟跟你說我明天也要上台比賽,你就笑著跟我握手,跟我說”加油”,後來,我就真的在那場比賽裡拿到冠軍。」

      「你看,就是這個,我一直帶在身上,是我最重要的護身符。」說著邊從運動背包裡拿出總是安置在暗袋裡,上面有著牧典用黑色油性筆筆尖在表面舞畫出的英文簽名的牌盒。

      「你這樣說,好像都是我的功勞,感覺我真的身懷什麼魔力一樣。那明明就是你靠自己努力得來的成果啊。」牧典用掌心托著下巴,有些啼笑皆非的拿起牌盒笑著回應

      「我一直都是這樣相信,現在也一樣。」

      賦恩的表情像一個堅持不從夢境裡醒來的孩子般堅定,笑的真誠自然,如最初的手稿一樣簡斂而樸質。

      牧典突然收斂了嘲弄的笑容,只是凝視著他,雖然這個他堅毅相信投靠夢境的基準是多麼粗糙,但他眼球的心脈裡仍透析著不曾熄滅的光度,還沒有惡意質疑的潮濕讓這個理念發霉,他很久沒有聽見這種沒有被隱埋的真實暈黃的想法,感覺心的底層不自覺的隨著這一刻輕輕的搖晃,他輕笑了起來。

      「也是,就當是這樣好了。」他將十指安放桌面,像在告訴自己這雙手確實可以將永恆的涵義植入信仰夢境的人心中,「畢竟只是單純的想要相信這一點,是真的很重要。」

      他說著看了一眼圈在手上、錶帶已經從中斷裂,卻沒時間去修理,只勉強用膠帶黏合起的手錶,「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回去準備了。」說完便開始很刻意的大動作翻找包包,稍微擰緊眉頭,又回頭摸摸褲子的口袋,反覆確認之後,把他招牌的求救眼神投向剛把口罩戴好的賦恩。

      「我的錢包不見了….。」

      「什麼??」雖然這已經是常上演的戲碼,但賦恩還是驚訝的跳起身。

      「我好像放在剛剛買東西的店裡。」他歪著頭摸著下巴,煞有其事的認真思考。

      「那家店在哪裡?」賦恩著急的慌忙將外套穿好。

      「就在出去右轉走到路口左手邊的第一家店。」

      牧典興味盎然的看著他迅速的為了自己,踩著不合腳的拖鞋火速的衝出店門口,暗暗的慶幸他果然總是可以不用任何迂迴的技巧,就讓他如此完美的配合自己演技的單純,隨即輕笑的摸出預藏在外套底下的錢包,輕巧的對服務生舉起了手,

      「我要買單。」

      賦恩忍受著因為跑步過渡換氣,卡哽著冷空氣在喉頭的難受,全力跑向他口中轉角的第一家店,是一家聯合代理各種名牌運動用品的連鎖店,他不疑有他直衝進去櫃檯前,努力調順氣息慌張的問在櫃檯前疏著清爽高馬尾的服務小姐,

      「請問,你們有撿到一個黑色真皮的錢包嗎?」

      小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親和的笑了開來,回頭向店內正在整理存貨的老闆大喊,
      「老闆,嚴賦恩先生來了。」

      本來蹲在地上,看起來只有30出頭,妝扮時髦、抓著率性刺蝟頭的老闆只是拿著一雙黑色復古造型的adidas Originals Forum Mid 卯釘限量版球鞋,理所當然的放到他腳邊。

      「楊牧典先生要我請你試穿看合不合腳。」

      賦恩瞬間腦袋衝擊了一片空白,起伏的胸口還敲擊著笨重的心跳。

      原來如此。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不管是感冒藥還是那頓看來毫無理由的午餐,還有現在這雙鞋,都是你慣用的詭計,要等到最後一刻才要故弄玄虛的盛大揭秘。

      他嚥下盤據著燥熱喉頭的莫名酸楚,沉默的彎下身來把穿著已經髒污棉襪的腳套進這雙做工細膩、質材舒適的球鞋裡,是完美包裹雙腳的尺寸,他隨即略帶哽噎的笑了出來。

      …為了這個,你還特地的偷走我的鞋啊,你這個狡猾又愛耍帥的魔術師。

      從腳上傳來撫慰的溫暖,讓他的眼框裡擁擠了無法載重份量的熱霧,本來嶄新的球鞋漸漸被稀釋的模糊。

      但是,我真的是敗給你了。

      這無庸置疑是我打從出生以來度過最棒的生日。

      《待續》

      註1:Ambitious Card (陰魂不散)

      此撲克牌魔術用到相當大量的魔術手法、引導及錯覺,
      是撲克牌魔術裡效果最好、手法最難、程序最多變化的魔術。

      註2:false shuffle

      撲克牌魔術術語「假洗牌」

      註3:false cut

      撲克牌魔術術語「假切牌」

      註4:pass

      撲克牌魔術術語「移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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