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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萬花筒裡失眠(2) ...


  •   2.光的組曲

      向我的孤獨,你緊緊咬著,
      向你的孤獨,我緊緊咬著,
      鍊子是,互不通溫暖的,
      想劫奪,而每次掙扎時,都稍微受傷,
      在互相的內部,
      可是,血,又循環著,
      徒然回到自己來。

      ──高橋喜久晴「鍊子」

      空間裡本該恆常的暖意逐漸失溫,賦恩感覺自己漸漸被寒意覆蓋,因為連續好幾天忙亂到沒有按時進食的腸胃還互相翻攪著刺痛,讓他難受的從讓體溫低迷著維持最基本供需狀探的沉眠裡清醒。

      一拉開迷離聚焦的眼睛,先收印眼底的就是慣性放在飯店床頭燈櫃上的手錶時間,分針秒針已經安然的交疊在正午時分,他睜圓了雙眼,腦袋像瞬間被電極一樣轟然清醒─。

      「中午了?已經中午了?為啥飯店沒有給我morning call?老師!糟了啦!上午的排演!?」他慌亂的跳起來,懊惱的搔抓著一頭捲翹的亂髮失聲大叫,一回頭,看著昨晚因為風雪的攪局,使得前一個舞台劇表演團的工作人員及演員只能被原地圍困不知幾天,打亂了訂房的交接時間,而不得不精簡最低訂房數的湊合著一起住的隔壁床上的人影已經掀開被角徒留一陣空盪。

      「別緊張,早上風雪太大,積雪壓垮了表演場地的水管線,現在正在修復,今天的排演都臨時取消了。」

      姿態好整以暇的牧典,穿著鬆垮的浴袍還厚裹著白淨的被單,勾著腳坐在飯店的古棕色木質書桌前,厚實的鼻樑架著墨黑色純鈦材質、邊緣有銀製十字架雕花的粗框眼鏡,隨性的在指間旋繞著極細的鋼珠原子筆,專注的對著眼前已經寫滿構思的記事本,語氣安撫的說。

      隨即抬起頭,看向把自己嚇的手足無措的賦恩,用掌心輕拍胸口,毫無節制的喘了一口大氣,弓起的背脊瞬間癱軟模樣,爽朗的笑出聲來,

      「終於偷到一天閒可以好好的休息了,都要感謝這場大到嚇死人的風雪。」抓緊包覆在身上的被單走向窗邊,期望觸碰窗外那片將所有事物的存在,都凝結成安寧靜止的雪白似的拉開卡鎖,將攀爬著銀亮結晶的窗戶推開,像第一次接觸到沒有定義的單純美好的孩子一般向外伸出手─。

      「你看。」氣息催化成白霧,他在只能讓人俯首的純粹之美面前順從的微笑,飽滿渾厚的指腹和掌心瞬間安歇著無數的雪白結晶,他看著手中完美成型、優雅的六角晶體,雖然沒有任何色彩,卻能在孤絕的嚴寒裡鍊成如此純淨的存在,他忍不住驚嘆,「這才是真正的魔術!我多希望能用自己的表演傳達出這種最簡單的感動!」

      「老師!?」賦恩被這個荒繆至極的舉動嚇的再一次驚叫,整個室內都一下被零下的嚴寒揮舞利刃似的掠奪了所有的溫度,賦恩滿臉受不了的縮緊身體,拿起自己的被單走到窗邊把他像蟬繭一樣緊緊包住,「拜託你別這樣!你可不能在這種節骨眼感冒!」他冷的直打哆嗦,四肢都開始僵硬不聽使喚,上下排的牙齒都打架似的不停碰撞。

      「你…。」被包裹的只有一張臉探出被單的牧典,狡黠的笑彎了眼睛,「真是個好人耶。」

      「我一天到底要被你發幾次好人卡?」賦恩不停下意識的抖動身體,牙齒忍不住凌亂的卡卡打顫,雪花成群結隊的打到臉上,冰冽的刺痛讓他眼睛都快睜不開,而始作庸者卻只顧著笑。

      終於他肯罷手的將窗戶鎖緊,賦恩想脫困似的將他帶離窗邊的瞬間,感覺他渾身濃稠的酒氣,下意識的問,「你喝酒了嗎?」

      「只有一點點。新任的舞台總監忠哥是個好人,剛剛送了我一壺酒釀。」他用食指跟大姆指掐出他所謂的「一點點」,賦恩往桌上望去,半透明的保溫壺裡大概還剩半瓶,他重嘆一口氣。

      那他現在毫無邏輯規範的行徑就有憑證可循,這個人酒量爛的出名,在任何慶功宴上大家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絕不遞酒到他手上,免的酒精就像催眠一樣對他下達各種無厘頭的指令,

      他的形象也是整個團隊的基座,他身邊潛埋圍繞著隨時準備撕咬他弱點的豺狼,咬下他一塊殘缺就貪婪的動用網路的脈絡武裝真相,對著全世界大聲嚎叫,弒血的謀害他奉獻一切所有奠定的價值,他們渴望看見他降服戰敗的執著近乎執狂的迷戀,一刻都大意不得。

      「就算只有一點點,還是拜託你別再做些會消耗心神的事,就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吧?」賦恩將他拉到床邊,壓緊他的肩膀讓他順勢坐下,搓著手走到牆邊的空調控制面板前,看著室內溫度驟降到只剩12度,忍不住全身顫抖,

      「真是的~暖氣不能再開的強一點嗎?」他急躁的按著調整溫度按鍵,只要在這個人身邊就無法和這種麻煩事絕緣,但他也明白自己在他身邊的位置,是短暫的棲息在他領土裡一同開墾未知荒漠的過客,經歷所有如同季節輪替帶來一場又一場的繁花過境,也許到離開之前都無法取得任何實質的居留權…。

      一回頭,看見那個麻煩用被單把自己緊緊包覆,屈著膝蓋坐在床中央,不需要持有工作時必備的寫實工整,此時的他看起來僅有不按牌理呈列的本質,像一杯只順著日常光線引位、移動折射的光源,卻在杯中靜止不動的清水,

      賦恩學他將被單纏捲在身上,坐到他身旁,像哄著想要衝進泥地裡大滾一場的小孩一樣語氣柔軟的說,「忍耐一下,我已經調高溫度了,等溫度上升就會比較舒服了。」

      牧典只是沉默的稍微傾倒身體,將整個重心依附在他身上,賦恩隨即反射的僵直背脊,謹慎的將他撐托住,沒有規律散落在肩頭的髮絲播灑出和自己一樣的飯店洗髮精,廉價的甜膩馨香,閉著眼睛像把安枕自己在沒有意識起伏的最底層,「最近我常常在想,我都會在什麼時後被人想起?」

      「可以說清楚一點嗎?」他的思維總是像不知何時會瞬間點燃炸開的火藥一般,充滿臨時而毫無連續性的曖昧,賦恩覺得無論過多久他都還是沒辦法銜接上他
      完全沒有規律節奏的想法。

      「譬如說…。」他將頭往上仰,尋找和他對視的角度,「你在想起”情人”的時候,腦子就會自然出現你愛戀的人,想起”家人”的時候,就會出現思念的父母親,這種需要依靠一個捷徑符號對應的連繫…懂了嗎?假設你哪一天不再是我的魔術助理了,你在想到什麼時後會想起我?」他嘴角詮釋的笑意上勾著不需刻意的鬆散,語氣輕柔的像指尖只在琴鍵上輕撫的半音。

      「忙到胃發炎的時候。」

      賦恩快速的從”最磨人的老闆”、”頭號麻煩人物”、”沒有基本生活能力的人”這些選項裡撿出最沒有殺傷力的一個來回答。

      「好─沒─創─意。」他像把員工加班一星期凝聚血汗的企畫書駁回的丟在桌上的鐵血上司般不滿的抱怨。

      「那老師呢?你該不會是在回憶”被我發最多好人卡的人”的時候才會想起我吧?」賦恩邊說邊稍微的挪動已經有些痠麻的肩膀。

      「這個嘛…。」他邊想邊將身體喬到一個最舒適的角度,

      「大概就是這種覺得很溫暖的時候吧?」

      說完他就沒有再丟擲出任何言語,慢慢的調頻呼吸接近安睡的頻率,胸前的起伏也漸漸的熄滅到最平板的基調,賦恩只是溫順的充當他盡職的靠枕,因為他非常明白他已經好幾個月都沒能好好睡一覺了─。

      也非常明白,你在一睜開眼就要率軍征討充滿煙硝瀰漫的戰場,將部分的自己不露痕跡的殉葬在陰暗土壤裡,卻有個瀰漫著腐敗氣味卻仍然可以繼續生長倖存的東西─。

      在被無數目光和唯一凝聚視界的聚光燈包圍下的你,台下所有的人都是在你之外的旁觀者,而你始終只有一個人─。

      其實你真的,非常寂寞。

      【待續】

      註一:引申自「遇見潛意識——拉岡精神分析世界的語言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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