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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萬花筒裡失眠(1) ...


  •   在萬花筒裡失眠

      1.光的行進

      啊!這麼多的隠喻,我像一切,只是不像我自己。 ──班維爾,(雅恩娜)

      賦恩緩慢的沿著階梯走進空盪的觀眾席,仔細的掃視花了整個下午排置定位的舞臺空間,空氣裡少了聲息的支撐,連隨著軟厚的橡膠鞋底落下的腳步聲都足以透澈出清晰的音頻,眼神一下落定在忠實呈現圓弧狀包圍舞台的觀眾席第4排中央,坐著那位明天就要以被譽為最年輕就能展開世界巡演的亞洲天才魔術師的身影。

      賦恩叮嚀著自己收斂最輕的腳步,安靜的站定離他的座位有些距離的斜後方,在他思考的時候他絕對不會出聲破壞,讓這個把意念昇華為實境的昂貴時刻出現裂縫。

      他從後側看著他輕闔雙眼,放鬆的交疊雙腳,難得重獲閒暇的十指,交縫相扣的安歇在唇間,順成圓滑弧度的髮絲布幕似的落下切割光源的陰影,覆蓋他洗練的側臉,他總是攜帶著高昂及絕對實踐信念的沸揚情緒,在此刻似乎和他失聯,僅剩最純粹的軀殼,和與心靈深層共振的單純人性。

      他為魔術殉身,魔術亦為他著迷。

      真實就像魔術方塊被他隨意解構,只有他自己可以重組回原型的脈絡,軸心是最單純的創作意念,構成程序的點,手法的線和充滿藝術價值整籌成完整的面,經過精準的統合來構成幻覺的實質量感,他將所有和現實脫焦的矛盾跟對立都以最近的距離號召於觀眾面前,大膽而無畏的和一切的常理冒犯衝突,揭開一場如萬花筒般璀璨的鏡象盛宴,下達一個可以解除所有對幻境饑渴的暗示而沒有休止的海市蜃樓。

      「我們的眼睛最會欺騙自己。」

      他說這句話的表情,像極了一個從一而終都只棲居在現實邊緣的孩子。

      就像我們與鏡中的影像永遠是建立於”想像”,與真實的主體是如此的「異化」和「疏離」,魔術就是與鏡像的凝視,一條無限接近零但永遠達不到零的關係─。(註一)

      「都忙了一天了,你不是該去休息了嗎?」他微微的睜開眼睛,微捲的睫毛甦醒似的恢復了呼吸,溫潤的聲音猶如馥含著滋養雨水的泥土一般鬆軟。

      「剛剛打電話去你房裡沒人接,也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裡。」賦恩回應,邊大方的走下樓梯,走到猶如正在養息磨利鋒爪的這隻鷹隼身邊,將安靜攏靠在手臂上的高隻紗布料的靛藍西裝外套遞到他面前,「你又把外套放在飯店的酒吧裡了,酒吧的人剛剛通知我去領回來,我檢查過,皮包跟手機都還在裡面。」他的口氣平寂慣性的像在敘述每日都必須跟他報告的工作行程。

      「是哪,我現在才想起來我有穿外套出門。」他就像找到父母藏在庭院角落的復活節彩蛋一樣欣喜,賦恩從鼻腔裡輕抿了一口氣,實在搞不懂這個對工作細節的要求總是可以壓縮到緊緊接縫每個小細節、鞏固所有條件都能嚴謹掌控、如此重視自我制約的人,生活秩序為啥可以散漫的似乎可以在無意間把自己都丟了?

      就是如此極端的檯面與私底下的冷熱反差,讓他一年之內換了4組助理,賦恩是目前為止還能安穩的為他基座不穩的日常生活,架上補助支杵的助理達到半年以上的唯一一個,

      在這段沒有任何空隙的相處時間裡,賦恩感覺他的生活只充滿了隨著一刻不得閒的行程一站遷徒到一站的緊湊,意念的構成、煽動創意的醒覺、架構編譯執行的可行性、製作輔助的道具,層層堆疊的反覆演練,要將所有可能的錯誤都勒緊到窒息的檢討,

      表演只是被這些背後的細節車縫交織出的最後質感,是被打著聚光燈唯一明朗的一小部份,讓人無法揭密背後真實而忙亂的戰場。

      沒有穿戴著奇幻魔術的其他時候,關於他的自身只是破碎的零件、閒暇之餘才能重新組裝,偶爾享樂於輝煌成就的光采聚焦,和現實關聯的螺絲依舊拴的很緊,短暫縱容回歸自我的片刻,內部其實和普通人一樣會自我揣測、因為壓力而鬆動自信,被孤寂迫害的心靈種植著大片茂盛的空虛,會用掉淚寬恕自己,在普通不過的一個人。

      他時常會對著鏡子演練,偶爾,對著鏡中的自己發呆,彷彿鏡子裡的自己就是幻境的實體,他們互相睥睨著對方,試探彼此的驕傲,鏡裡鏡外都能牽制對方最後的成象,用鏡象反射為途徑互相辨識、認證自己,一如他親手捏製的魔術就是他鏡中的隱喻,是他帶著謎底最終的自我展現─。

      「坐啊,幹嘛杵在那裡?」他拍拍身旁的座椅,食指上摟空細雕花的銀戒閃著透澈的光感。

      賦恩坐到他身旁,看著明天就要盛大揭演這場以他為首的個人魔術秀「鏡象盛宴」,而裝飾起整個舞台的華麗輪廓,所埋藏的機關,讓演出可以循著完美計畫的機制,在這麼近的眼前卻能讓真相變的如此疏離的驚奇瞬間,就是以這個龐大的執行架構和身邊這個深具獨創思維的人為原點─。

      邊撐著下巴這麼想著的賦恩從黃褐色的小羊皮揹袋裡,拿出一個溢滿黃芥末微酸香氣的熱狗堡,「我想你應該也不記得你一整天到現在只有吃了早餐而已。」

      身邊這個天才魔術師只是默許似的傻笑接過,像褒獎般的摸摸他的頭,賦恩只是回應了他一個白眼,看著他拿起本來安穩靜置在盒裡的熱狗堡大口的咬下,乳黃色黏稠的芥末一下佔據了他的嘴角和指尖,賦恩馬上從已經拿在手上、只要隨側在他身邊就要多備個幾包在揹袋的面紙包裡抽出一張。

      慶幸自己是家裡5個弟妹的兄長,才能讓自己慣於提點照顧這個小自己2歲、從來就只有被照顧的命的獨生子,而不會感覺被貶低或彆扭。

      幫他用面紙輕抹去嘴角盤據的芥末,他一付理所當然的保持快速用餐的準則咀嚼著食物,一邊將眼神緊鎖著這個屬於他的舞台,用宛若極度渴望成為這一切旁觀者的語氣說,「我從來沒有用這個角度看過台上的自己,那是什麼樣子?」

      「就是一個技術高超、讓人驚嘆的偉大魔術師。」賦恩挑選最官方的奉承來回答,畢竟總不能把”但私底下根本就是個宅男兼生活白痴”這句真心話,說給眼前這個目前唯一的衣食父母聽…。

      「你知道法國有位精神分析巨擘拉崗提出的「鏡象階段」(the mirror stage)理論嗎?」他接過賦恩手上的面紙,邊擦拭嘴角邊把手上不到5分鐘就解決的晚餐空盒蓋好,感覺他進食只是為了身體需求的溫飽,並沒有在其中獲得任何留戀的滋味和滿足。

      「嗯…你在這次表演提案的企劃書裡有稍微提過。他提出鏡子裡的自己並不是真實的,只是我們想要看到的自己的幻境殘影。」賦恩知道他們的話題絕對不會離開探討或研論魔術超過3分鐘,他只是像被老師點起來發問的學生般正經八百的回答。

      「最近我忍不住會想,台上的我就像這樣吧?在這裡的”我”竟然要靠台上的自己才能塑型辨認出完整的”我”,我似乎…漸漸的分不清楚,到底哪個是真的我了…?」

      我像一切,只是不像我自己。

      「牧典老師…?」賦恩輕抿眉心有些擔心的看著他,他不止一次看過他這樣,通常是在臨場壓力極大的上台前,似乎在和內部的自己交戰摩擦,想用各種隱喻藏匿自己的不完全,連煮沸不安都變的過於謹慎,只能在這一瞬間對著怯懦的溫熱取暖,似乎在此刻只要照亮自己其實是這麼的真實平凡,就能夠取悅自信再度披上戰袍─。

      賦恩看著他有些流失清晰血色的面容,只是緘默的保持凝視,他不打攪和用安慰侵害,期望對此刻的他而言已然成為過重的超載。

      但是,老師,其實你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創造的鏡象是多少人冀望能爭相目睹一秒鐘的美夢,就算明知那是最高尚的騙術組裝起的優雅幻覺,讓我們能享受被拋擲到現實之外的一瞬間─。

      你不明白我有多麼渴望,能在鏡中看見你,

      我多麼希望能夠成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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