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白兰地》光南

4、你好，嫂子

　　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总有一种渺小的感觉，渺小到可以忽略点身上所有的痛楚和悲凉，即使是不幸，在庞大的人群中，自己总是渺小，那样的痛也不再那么清晰，不可饶恕。
　　所以，蓝光喜欢步行，只要时间允许他都喜欢将自己置身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放弃自己的哀伤。偶尔会更加酸楚和孤寂，却好过在密闭的空间里一动不动，而前程往事纷涌而至，直把自己撕得残破不堪，鲜血淋漓。
　　蓝光忽然想起了那个眼神深邃的男人，在喧哗嘈杂的世界，穿透人群的缝隙，他第一眼看到了他，或许同是东方面孔，或许是他身上独有的气质，无从解释的那样一个迷醉的晚上。对那个人递出房卡，这样的事再也不会有第二次。可是心却在那一晚后更加惶恐，不止是因为哥，似乎还多了些什么。总觉得对那一夜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但是那样不堪的一夜，他逃还来不及，怎么会允许自己细想。
　　多年后，原本已经封存的记忆，却因为一颗熟悉的耳钉拉了回来，多么令人沮丧。只是一件荒唐事，没有什么值得回味吧。
　　蓝光轻笑，惹得一旁的行人频频侧目。
　　俊美帅气的人，总是能绽放光华，即使是在凌乱的街道，即使只是一个随意的微笑。
　　“我找方启言。”蓝光保持一贯的随性。
　　“请问您是蓝先生吗？”那位大堂小姐职业化地微笑。
　　“是。”
　　“方总有交待，您请跟我来。”
　　蓝光并不常来这里，也从不参与方氏的任何事务，所以即使是方氏总部的人也没有多少知道他的，虽然他确确实实是方家二少。只是对他而言，他始终觉得自己姓“蓝”而不是“方”。
　　“叮——”
　　电梯打开，漂亮知性的女秘书已经等候在门口。
　　“二少，这边请。”
　　蓝光点头，跟在秘书身后，他记得这个秘书姓李。
　　李秘书领着蓝光走到总裁办公室，敲了门，“总裁，二少来了。”
　　“进来。”
　　蓝光和那个秘书一起进了门。
　　“不是说中午吃饭吗？”蓝光并不喜欢来公司。
　　方启言抬头，手中的笔稍微停顿，“我现在有个紧急会议要开，你先等我一下，半个小时就好。”
　　说完转向李秘书，“给二少冲杯咖啡，加两颗糖。”
　　“是。”秘书利落地走了出去，细长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要不你先忙吧，饭可以改天再吃。”蓝光尝试着开口。
　　“你坐。”方启言指了远处的沙发，“我今天约了江琪，想让你们见一面。”
　　蓝光的心顿时沉的厉害，嘴角却很快扬起弧度，“那好吧。”
　　蓝光在沙发上坐下，视线落在落地窗外林林总总的高楼，失了焦距，不再清晰。
　　方启言看一眼蓝光，继续处理手中的文件。
　　“二少，您的咖啡。”李秘书将咖啡放在茶几上，看蓝光没有反应便转身走向方启言，“总裁，离开会时间还有五分钟。”
　　“知道了，你去准备下，马上去会议室。”方启言把一个文件夹交给李秘书。
　　“是。”李秘书抱着文件夹出了办公室。
　　“阿蓝，我去开会了。”方启言扣上西装的纽扣，走到蓝光身旁。
　　“好。”蓝光回头看向方启言，眼中一片清明，干净地仿若不惹尘埃。
　　方启言看进蓝光眼中，不再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蓝光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仰着头，大睁着琥珀般的眼睛，任窗外万千道光线射入眼中。
　　如果眼睛是能够传递光亮该多好，可以照亮阴暗潮湿的胸膛，可以温暖冰凉孤寂的心。
　　蓝光闭上酸涩刺痛的眼睛，眼角有些湿，他笑了，任何人敞着眼睛看太阳都会流泪，不是么？
　　方启言很准时，半个小时后，蓝光跟着他走进了电梯。
　　从36层的高度到走下需要多少时间呢？蓝光忍不住想，可是坐上电梯真的很快，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或者不到一分钟？
　　蓝光以为他们就要这样继续保持静默时，方启言开了：“什么时候回的C城？”
　　蓝光微微垂下眉头，额际的发丝滑落遮了半支眼，“三个月前。”
　　说完，蓝光却忐忑，听到这样的回答他会怎么想呢？以为他是放不下所以回来等着他，然后打算一直纠缠？蓝光想如果他说这样的话，或者有任何这样的暗示，他都会狠狠地告诉他——他不是！
　　他想保持自己最后的尊严，不想让他看轻，即使在他面前他早就失去了尊严。
　　然而方启言却沉默。两人出了电梯，上了车，径直朝酒店开去。
　　蓝光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他该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劣根性，一直耿耿于怀的人只有他，一直说忘却忘不了的人也只有他，一直，一直，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其实只想告诉他，他是在等他回来，因为他想让他看到自己生活得很好，想让他不必为自己担心，想让他也好好生活，幸福地生活。
　　其实，蓝光只是想他舒心、快乐，他似乎很少笑了，连眉头都皱得那么紧。
　　“嗯，我们正在路上。”
　　“现在有点堵，估计十分钟后到。”
　　“嗯。”
　　方启言挂断电话，看向蓝光，“饿了么？”
　　“没。”
　　蓝光身子斜靠在座位上，修长的手指撑在光洁的额头。
　　方启言打开手中的电脑，继续未完的工作。
　　“工作很多？”
　　方启言转头极快地看了眼蓝光，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视线的停留，“刚回国，需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
　　蓝光点头，忽而想起方启言没有看，便又发了一个单音节：“嗯。”
　　“想到公司上班吗？”
　　方启言阖上电脑，盯着蓝光。
　　蓝光摇头，“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那地方不适合你。”
　　蓝光有些酸涩地笑笑，“那什么地方适合我呢？”
　　方启言沉默片刻，“我记得你喜欢咖啡的。”
　　非常含蓄的话语，却直白地表明他的不喜欢，所以你得关掉酒吧，开家咖啡馆。
　　蓝光脸上的笑意褪了下去，神思渺远，“那是以前。”
　　方启言的眼神一黯，语气冷淡地说了句：“随你。”
　　蓝光看了眼方启言，“其实酒吧也没那么乱，你来过，应该知道。”
　　蓝光就是忍受不了别人的冷淡，他会有很难过，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一般，孤单、无助。所以他总会没有尊严地率先低头，乞求哪怕一丁点的缓和。他，真的怕极了冰冷。
　　“大少爷，二少爷，酒店到了。”
　　司机停下车，早有小弟打开了车门。
　　蓝光先下车，走到门口等方启言。蓝光转身的瞬间正好看到另一辆车上走下的人，是那个人！
　　“走吧。”方启言走到蓝光身边，率先进了旋转门。
　　蓝光收回视线，推门走了进去，他可以明显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蓝光有时会想，那个人应该早认出他就是三年前和他发生一夜情的疯子吧。
　　蓝光跟在方启言身后，抬头便看到一个迎上来的浓妆女人。蓝光看过报纸，知道她就是即将要成为他嫂子的女人——江琪。
　　“言，你终于来了，我都饿死了。”江琪扭着小蛮腰，攀上方启言的胳膊撒娇。
　　“言，这就是阿蓝吧？长得真比女孩子还漂亮！”江琪说着将要伸手抚摸蓝光的脸。
　　蓝光条件性地闪躲，几乎同时江琪的手被方启言抓住。
　　“阿蓝不喜欢别人碰他。”方启言冷冷地盯着江琪说。
　　“言，你弄疼我了。”江琪使劲地甩着手，却被方启言抓得死死的。
　　“听、到、没、有？”方启言不理江琪的挣扎，一字一句地说。
　　“哥，你快放手。”蓝光知道方启言的手劲大，江琪一个娇娇女怎么能受得了。
　　方启言仍旧死死盯着江琪，江琪几乎痛哭出声，艰涩地吐出两个字：“听——到——了！”
　　方启言这才放开江琪的手，看到她哭花了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去洗手间整理干净！”
　　方启言说完径直往座位走去。
　　“嫂子你没事吧？我哥今天是心情不好，你多担待。我陪你去洗手间。”蓝光有些担忧地看着泪流不止的江琪，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蓝光，过来坐下。”方启言冷淡地说，却有着命令的意味。
　　“哥……”蓝光突然觉得这样的方启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陌生地像另一个人。
　　“我没事。”江琪用手帕擦了擦眼睛，神色哀怨地看了眼坐到座位上的方启言，转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蓝光叹了口气，还好他们选的位置比较偏，应该没有人看到刚才发生的事。
　　用餐期间，江棋一直表现得很热笼，蓝光也是有问必答，只有方启言一言不发，时常静默地看着两人，准确说，只是蓝光。
　　蓝光心中叹息，面上保持愉快的神情，尽可能表现得友好。
　　“呕——”江棋突然捂着嘴，看了方启言转身急急地朝洗手间跑出。
　　蓝光愣住，一时不明状况。“嫂子怎么了？”
　　“现在她还不是你嫂子。”方启言有些不悦。
　　“哥，你该去看看。”
　　方启言没有说话，只是别有深意地盯着蓝光，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蓝光忍不住叹口气，“你先前不该那样凶她的，她会是你未来的妻子。”
　　方启言低垂着头，看不清严重的神色，小声说了什么。方启言看来眼蓝光，似乎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是蓝光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最后方启言起身说，“我过去看看”然后转身离开了座位。
　　其实蓝光听清了那句话，可是他宁愿自己没有听见，现在的方启言只能是他的哥哥，他一直记得他的话，看，他也可以是个听话的弟弟。
　　转角处，蓝光正好看到了那个男人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蓝光一时不知该不该打招呼，刨开那件事不谈，再怎么说他也算是店里的客人。
　　蓝光对那个男人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男人回给蓝光一个抹笑，却让蓝光觉得里面戏谑的成分更多。
　　蓝光不想多想，起身也去了洗手间。“她还没出来吗？”
　　方启言正靠着墙抽烟，低声应了声，似乎是记起蓝光不喜欢烟味，把烟摔到地上，用鞋尖使劲踩住，然后阴沉着脸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哥！”蓝光跟着过去，拉住方启言的胳膊。
　　估计方启言也是气急了，想也没想反手顶在蓝光的胃部。蓝光闷哼了一声，退了出来。原本这些天胃一直不舒服，现在被顶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坏了，死在方大少手里还真是个不错的死法，蓝光忍不住自嘲的笑起来。
　　洗手间里传出一声尖叫，很快方启言拉着江棋的手臂从里面走了出来，江棋一路怯怯地叫，“言！”
　　蓝光状似随意地双臂横抱在胃部，后背靠在墙上，尽力克制身体的颤抖，语气平静地说：“哥，你送嫂子去医院看看吧，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
　　方启言淡淡地看了眼垂蓝光，松开拉住江棋手腕的手，改为搂在江琪腰间，两人一起朝外走。
　　“言，我们去哪？”江棋的声音有种讨好的味道。
　　“医院。”
　　蓝光挨过一阵抽痛，缓缓抬头，只来得及看到拐角处江琪灿烂如花的侧脸和那只搭在她腰上手臂。蓝光笑了起来，这样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