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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的结局和开始 安心的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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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依然是这条路,依然是拥挤的人群,依然没有你,依然是我一个人。
在黑压压的世界里,我无数次地寻找同伴的身影,想逐一询问,有谁愿意牵起我落没的手,陪我走过这条街,陪我挤出这人群,陪我,让我不再孤单。
我尝试着站在八楼的顶端,张开双手,慢行于边缘上。闭上眼睛,我停住了脚步。只要稍一松脚,我将跌落下去,下面的树枝不粗,下面的草坪不软,是你让我了解了真相。不知道你是先跨出了左脚,还是右脚,是踢毽子的右脚,还是踢石子的左脚,这对于我是永远无法参透的谜。在双脚落空时,是否真的有飞翔的感觉,你真的可以回归自然,像浮云一样飘走吗?可你的身体居然重重地摔在杂草丛生的地上,红色的血液为你铺就了鲜艳的地毯,你就这样仰面向着蓝天,视线永远停留的位置,再也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身体不断地向后退,我已睁开双眼,看到了你最后弥留的地方,我紧张,我惶恐,我哭泣。
是什么让生命如此地绝望,让你情愿血淋淋地放弃自己,情愿让我们为你的消亡而痛心疾首,那浓浓的血腥味可能是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你不曾这样冷漠,不曾这样狠心。
8点40分,当你纵身一跃前,你没看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吗?当你纵身一跃前,你没看到同学们正忙着去上课吗?当你纵身一跃前,你没想过你挽回不了任何东西吗?我不明白,我想问你,什么叫做心如死灰,什么叫做生无可恋?只可惜,墓碑不会说话,你不会说话,他也不会说话。
你看到你走后的一切了吧,是否会像你的名字一样安心,安息。
2
小时候,我和安心总喜欢找出同一个小区的男孩子们玩扮家家酒。在玩扮新娘时,男生们总推举我们两做新娘子,但主角始终只有一个,花轿狭小的空间,两个人实在是挤了点。这时,安心会哭,会闹,直到我让步,她才会开怀大笑,美滋滋地享受宠爱。可是,安心,你可曾想过,不是每个人都会为你让步,人那么自私,占有欲那么强,他们不是我,他们不认得你。
上了小学,安心已经有明显象征美女的外貌了,班上的许多男生都喜欢靠近安心,有一些还用潦草的字体写了长长短短的情书,我知道木林也写过。安心总是对他们抱以微笑,小小的她不懂得去拿捏懵懂,去应付青涩,只能带着小女生的一点点稚气,一点点自豪,一点点虚荣行走于学校,所以她遭到其他女生的排挤,安心不怕,因为她有我,我是不会离开她的。
记得小区里的木林总是来敲我家的门,说我们到大院里玩吧,可是我和他出去玩时,两秒钟不到,他就会假装不经意地说:“两个人有点无聊,去把安心也叫出来。”自从安心把他写的皱巴巴的情书给我看了之后,我就识破了他的诡计,以后他再来找我,我就叫爸妈说我不在家,心里想,我长得又不像一座桥,凭什么让你来踩去找安心。妈就说:“人家木林是好孩子,别欺负人家。”后来我才知道,本来不相关的欺负有的真的变质了。
初中,欲望泛滥的敏感时期,女孩与争风吃醋,男孩子你追我打,女孩子爱慕虚荣,男孩子故作潇洒,安心犹如静静开放的水莲花,不需要举动,也可以散发芳香。在写满妒嫉和羡慕的年代,安心却对周遭无动于衷。她凑近我:“郾初,这道题怎么做,我算了半天得不出答案,你教我。”可是安心,你知道吗?我也很坏,很肤浅,我也是偷偷嫉妒你的,源于我狭隘的内心,源于我始终是绿叶,源于我始终只拥有考试试卷的成绩,而你才貌双得。
木林执着于安心的心情持续不止,在我们整个少年时期,都不能抛弃他的存在。他陪安心哭,他陪安心笑,间接陪我哭,间接陪我笑。他清澈的眼睛看得见的只有安心。他说我们三个是好伙伴,我知道这其中隐含的失落,他只能是安心的伙伴,我也只能是他的朋友。他盯着安心看,安心盯着前方看。可是我们的眼睛有一天会累得酸痛,即而流下眼泪,再而迷失方向,最后目光远离。
晚上睡不着觉,安心会走出家门,在小区的花园里忧忧的散步,她永远有思考不完的问题,永远有想不完的心事。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在悲伤社会死角,在感叹人情世故,在无奈世俗诱惑。她迷惑将来,她寻寻觅觅,周围冷冷清清。我总会下楼陪她,她很寂寞,很贫乏。我握住她的手,钻心的冰凉。是啊,我无法填补安心内心的空白,温柔倾泻下来的白色月光是否有能力。
难产死去的妈妈……
酒醉无情的生父……
尖酸刻薄的继母……
而我只能握住她的手,稳定她心湖的波澜。也许我该给她更多,可我也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拥抱。
3
高考的前一晚,我知道安心肯定睡不着,打开窗帘看,果然如此,那熟悉的身影徘徊不定,灵魂是那么单薄。我正要下去找她,又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此时,此夜,此景,我不用想,也知道是木林,他高大的身影和安心并排,他们谈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我不去猜测对话的内容,他们各有的心事,我可能比他们自己还清楚。可后来的一幕,着实吓了我一跳。木林竟然抱住了安心,紧紧地,紧得甚至令我都无法呼吸,我的心不停地跳,不停地跳,呼吸不平稳,不平稳,以致他们什么时候散了不再明了,人烟消散,我站在窗前好久好久。
第二天,我们进了考场。第四天,我们出了考场。
如释重负,我们对自己都信心满满。
我和安心报考了同一所南方大学,而木林是北方的大学,一个南一个北方,那么蓄意的差距,是那一晚拥抱协商的结局吗?地理位置能拉开精神距离吗?也许主人们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安然无事,我也安然无事。通知书使稍稍忧虑的心平静下来,查找学校的位置,它就在那了,不再梦幻,不再若隐若现,让人茫然若失。大学,对于安心来说是远离家的唯一方式。对木林来说是忘记安心的唯一方式,而对于我来说,不是为任何事的唯一方式,反正为了某某某都显得那么矫情,结什么样的果,开什么样的花,谁也无从知晓。
那个阳光灿烂的暑假,我们三个度过了既欢乐有悲伤的日子。即将的离别使时间把团聚填得满满的。一起去野餐,一起去钓鱼,一起去旅行。有时,我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我只是个观众,舞台上表演的他们才是那么理所应当的,但他们总帮我买门票,让我守候他们的纯洁,见证他们友谊的真实。我显得那么可贵,那么具有牺牲精神,我心甘情愿地做好本份工作,不再去任性触摸内心的疼痛。木林仿佛在跟时间赛跑,他要把一生的安心融入到血液里,铭记到骨骼里。安心何尝不抱歉,只是她只能让他陪她到这里,安心的未来是没有把他安排在内的。在人生的路途中,我们需要依靠某些人的温暖去成长,甚至利用某些人的爱去成全自己的安全感,却不会施予回报。我们总是无可奈何地喜欢一个人,也无可奈何地接受一个人的喜欢,但却不无可奈何的在一起。自私享受温存。我想,离开会解决一切问题,时间那么善良,会感化一切,时间那么恶毒,会摧毁一切,一切的一切,都会改变。
我们约定去爬山,不知道叫什么山,不太陡,不太高,但可以想像得到躺在山上看星空璀璨的夜空,应该会让我理解一下惊心动魄这一词吧。那时我们会心会杂念,会洞悉灵魂,会容纳万物。安心为她这个提议而欣喜若狂,木林浅浅地微笑,我一贯地附和。
背起小小的行囊,我们开始攀登,安心沿着小路,远远地把我们甩在后面,不时传来喊我们快点的声音,木林急忙叫安心小心点。其实他可以尾随安心去的,但同时顾及到后面的我,所以他会在我和安心的中间地带,寻找安心,等待我。我不是故意拖累的,我体力很差,中学体育考试纪录就是证明。这时,木林伸出他的手,递到我面前,轻轻地说:“来,快点,我们一起走。”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心跳乱了节拍,很快我假装若无其事,掩盖我的面红害羞,我故作轻松的调侃:“死小子,你担心安心就自个儿追吧,我是走不了了,我要休息。”于是,就要坐在山路的小坎上。然而,他的一只手一把我牵了过去,应了一声:“少说废话。”拉着我就走。我赶快挣脱,压制自己小小的怒火:“我真的累了。”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我手上说:“那你先休息,我找到安心,就回来找你。”很快,转身走掉了,消失了,我真欣赏他的干净利落。我看着他的牵过的手,握过的水瓶,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可悲,这一点点的奢侈足够可怜我这么漫长的等待。我就真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黄昏了,夕阳的余晖在做最后一线的挣扎,我在荒草丛生里呆坐了三个小时,我只想呆坐在这里,不想看星星,不想看月亮,那不属于我,我身边只有粗衣败叶。
远处传来脚步声,缓慢而笨重,我不回头,继续保持僵硬的姿势,我好厌倦陪乐,我会在他站在我面前时,对他说我回去了。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止他,还有安心。她趴在木林的背上吃力地对我微笑。我急忙起身,紧张地问怎么了。木林苦闷着脸,低沉地说:“她摔倒在山沟里,手跟脚骨折了。”我看着安心恬静的脸庞,脸上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痕,霞光倒映在她那柔和的脸上,动人得像一个受伤的天使,我安静地哭了,出师无名地哭了。木林说走吧,回去吧。
我傻傻地跟在他两后面,一边哭,一边走,夕阳的余晖即将消散。我们谁都无能为力。
把安心送到医院后,我打电话到家里,是她继母接的电话,我请她叫安心的爸爸接电话,她谩骂我,说我不把她这个女主人放在眼里,说了好多好多。我最后甩下电话,再打回自个家,告诉爸去通知安叔叔一声,安心住院。可彻头彻尾,他们一个鬼影都没有来。我推开病房,直奔回小区。我使劲地按她家门铃,不断地按。那浓妆艳抹的女人终于打开了门,大声喝斥我:“没教养的死丫头,你老爹老娘死哪边去了,来这里撒野!”此时,我已没有理智,我猛推了前面的女人一把,面无表情地闯入里屋,四处寻找安叔叔的踪影。我推开卧室的门,他正睡在大床上,我冲上前狠命地摇晃他满身酒气的身躯,像头猛兽一样咆哮:“安心死了,安心快死了,你给我起来。我不管你是狼心还是狗肺,你是她爸爸……”他清醒了,用愤怒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既而重重地抽了我一巴掌,之后我疯了一样地踢他,抓他的脸,拿凳子摔他,我是疯子,而他像个灵魂枯竭的空壳,麻木地闪躲……
我被爸爸拉回了家,他要让我忏悔我的过错。安心,你是知道的,我没有错。你是怎样把积了十八年的怨恨埋起来的,你不难过,你不痛吗?连我都控制不住了,你情何以堪。
我哭也哭够了,就顺着房间的小阳台,一层层地向下跳,但愿我也可以骨折,与你做伴。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我迫不及待想见安心。她究竟伤得怎样,严不严重?到病房,门没有反锁,我轻轻地推开房门,看到安心左手右脚已经打好石膏,缠上了厚厚的带,像个寸步难行的木偶,并安心地进入了梦乡,希望她梦里不会有斗争,不会有分离,不会有泪水,只有她最美丽的天堂。木林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心,他盛水的目光只聚焦于床上的人儿,我不应该打扰他们,于是寻思着退出房间。没想到一不留神的声响转移了木林的视线,他看到了我,给了我一个疲倦的微笑,在玻璃折射进来的阳光缝隙中,温柔地悬挂。就为这个微笑,我发誓,我会不惜一切保护他们,保护安心。
木林随我走出病房,走到医院的花园里,夏日的斜荫懒懒地洒在在他宽宽的肩膀上,感觉多么轻松。我顿时释怀了好多好多,但那些是什么呢?我也搞不清。
我们交换了上午两边的信息,他告诉我安心的伤势,我告诉他我的抗战史,我尽可能地轻描淡写,没有告诉他我挨了打,也没有告诉他我哭了一晚,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难道还真要乞讨些许的疼惜吗?即使可以得到些许疼惜,但是善意的成分是那么多。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看到过我。
“我真的放不下他,真的放不下。”他压抑那么久的情绪喷薄而出,他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向我乞求些什么。我无奈地望着他,不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就连树上的小鸟都知道安心的固执,她不爱我眼前的这个男孩。安心在接受了一个男孩这么多年的关心后,用友情的名誉抛弃了他,只是谁说这段关系不是一厢情愿呢?该来的终究会来,要散的也终究会散,结束相互利用的关系吧。他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似乎是在乞求我:“郾初,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永远陪在她身边。”话音如鹅毛一样缓缓飘落,他在纷飞中默默地转身。我看着他的背影,如此孤单,如此沧桑,难道真就这样曲终人散了吗?眼里就真的看不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