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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冬 这个小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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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空荡荡的草堂让他觉得很诧异。一个人也没有,冷风嗖嗖地吹着。他去了赵依依那里。
她穿得大红。“什么也不要问。来,揭起喜帕。”
他是读书人,不愿做这无礼之事。没有订亲,没有喜宴,没有媒婆,什么都没有。
她等着他挑喜帕。一生中有这么一段简单美好的时光足矣。
“看见长琴没?”
“他回家了。”赵依依站起来抱住他。
“依依,我说了要明媒正娶的,今晚不行。”
今晚以后,我还能活着吗?
“天亮了我就要走了。”
“去哪儿,跟曲孔菊有关吗?你是不是有仇家?如果是的话,我们去报告官府。”
“没用的。不是我杀了他就是他杀了我。”
“那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能把你夺走。”
他们坐到了天亮。
草堂着火了。火光冲天。长琴的父母认为这里有妖气,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就放火烧了草堂。
诸葛云甫想去看看情况,百名白衣人却包围了这里。刀光剑影。
一个头领样的人走了进来,请赵依依去见零大人。
“如果我没能早点回来,你就不要等我了。”
她点了他的穴,决绝地离开了。
她离开的那一刹那,他明白了,她是武林中人。她的仇家也不是普通的仇家!
小千在湖边坐了很久。
湖心躺着长琴。她担心尸体腐烂,就把长琴冰冻起来,宛如一块巨大的琥珀。
她不确定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效。满月之时,长琴没有从水中浮出。她走入湖中抱住长琴。
只为了能永久的在一起。哥哥,你忍一忍。明子和阳子看着一切觉得莫名奇妙。
“月在哪里,告诉我。”
“禅隐寺。”
“带我去见他。”
“太好了。”
两个白衣小人再也不用流浪了。中军大人看见她一定会重赏自己的。他们欢蹦乱跳了许久,像两个白色的精灵。
零大人和他的黑色屏蓬在溪水旁等她,旁边还有一匹红色屏蓬。
百名白衣人渐渐变成模糊的一团影子消失在风中。
溪水清浅,鹅卵石光滑圆润。屏蓬低头吃着草。干枯的草一如依依干枯的发。枯黄、稀疏。
若不是她的眼睛,零大人就认不出她还是赵依依了。
辛哉大人见了她现在这个样子怕是会改变主意。
“长琴是你杀的?”
“长琴是谁?”
“他是谁你会不知道?你不是一直见是我吗?你们这些人太狠心了,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赵姑娘,我的确不知长琴的事。不过我可以帮你查一下。我连诸葛云甫都没杀又怎么会杀不相干的人呢”
溪水暴涨之时,水中分出一条通道,两人骑着屏蓬进去了。
“依依。”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诸葛云甫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匹马,骑着赶过来了。
“来不来都是死!”
不待赵依依说话,两匹屏蓬已倏忽不见。
诸葛云甫连人带马被淹没。醒来之时已是在监狱中。他当时看着白衣人带走依依,不敢跟上,但没想几秒就跟过来了。以前在山上把她跟丢了,这次可不能再跟丢了。
也是运气,那些白衣人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作为曲孔菊的战士,他们只是最
低等的士兵。
“你们不能动他一根毫毛,否则我让你们死得很惨。”
零冷笑了一声,因为他看出赵依依体内之毒又开始发作:“你还是保住你自己的命要紧。”
大致走了半天的路程。两匹屏蓬化作普通的马在大道上走着。
“当今武林盟主武艺那么高强,你怎么不让她和你一起复仇呢?”两个人一路上没说多少句话。
“不用你管。”
零笑了一下。他在想右军大人会不会喜欢上那个丫头。
不一会儿,又有一群白衣人出现。他们仿佛是从阳光中走出来的。浑身上下均是白色,只有襟口和腰带绣着细小的花。赵依依看不出这些人有什么区别,似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天气沉沉的,四野望去极其荒凉。
“赵姑娘,还记得那年的草香么?”
“住口。”五万人就那样被杀了!荒凉的天地!
零最会得就是冷笑了,极细的一丝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来到朱木林旁。青色的叶子红色的枝干,偶尔有几只鸟发出瘆人的怪叫。赵依依觉得里面热气腾腾。
他们走到林中的一个土地庙前停了下来。
所有白衣人围成半圆一层层跪了下来,头触着地。一个无头的人手拿一把戈和一面盾牌立着。
零手上的戒指发出极细的一道亮光,穿入夏耕尸的心中。受着感应,夏耕尸打开了庙门。
白衣人再次消失不见。二人下了马,马也消失不见。他俩走下一级级石阶。
这是通往曲孔菊的路么?赵依依看着这奇奇怪怪的一切,不知作何感想。
“子夜之时,你就可以见到辛哉大人了。现在还有四个时辰。”
“你救救我哥哥,就像你救我一样。”步小千紧紧抱着长琴的头。
长琴安详地睡着。中军看了一眼长琴又看看步小千。
“他不是你哥。”中军的记忆中,步一凡比长琴要高些,瘦些。“再说他已经死了那么久了,你让我怎么救?我当初救你时你并没有死去,而这个人已经死了,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救不了。”
步小千把长琴的头轻轻地放下,手握光剑向中军刺来。中军手中猝然绽出一道强烈的光芒,光芒如长龙般自下而上而出,直挡光剑。步小千腾身而起,身随剑转,剑芒流星一般向中军身后袭去!中军并不转身,却突然间移到步小千身后点住她的穴。
他的脸贴在小千脸侧,轻声道:“不要闹了。天地间没有起死回生之术。”
“我不信。你一定要救他。”
中军手一挥,一道蓝色长龙在上空盘旋一阵又飞下来,在长琴身下形成一片蓝莹莹的湖。卵形的湖涨到小千脚边停了下来。长琴的身影隐藏在水中。
“我没有骗你。这样做只能保持他的形体不变。想让他活过来是不可能的了。你应该安静下来。哥哥早就死了,别再骗自己了。”中军解开她的穴道。她静立在那里。
这一生没少进过监狱。那匹马关在了哪里?这可是他平生第一次抢别人东西。
草堂的被烧也和她有关吗?弟子的死也和她有关吗
长琴。想到这里他就一阵心痛。多聪明的孩子。他还没有真正活过呢。
狱中开始涨起黑水。它不是从地面上开始涨,而是从上面往下涨。
一个书生哪见过这种怪事。他被绑着不能动弹。水涨得没有声音,他试了试挣脱钢丝。无用。
百无一用是书生。
今天他才明白。
他看着那水面渐渐长出小草的模样了。不错,那是水草,水做的草。叫水刺更形象些。尖尖的水刺很快就要刺向他的头颅了。他刚才是坐着的,现在使劲一歪,身子便侧着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又后悔这样做了。如果水刺刺破了他的头,他会立刻死去。现在水刺会刺向他的头颅、臂膀、后背、腿脚。这样死岂不更难受?依依,你的仇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全是恶魔。
隔壁监狱似乎关着两个人。
他耳朵贴着墙,听见那边传来刺耳的尖叫。一男一女,尖叫声此起彼伏。
他汗如雨下。
历史上有许多酷刑:车裂、凌迟、炮烙、剥皮……每一种都是残毒之至。
希望我的学生不要有事。
监狱门口停了一个人。
他想把头别过去看是不是狱卒,却别不过去。
一只脚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还是踩在了他肩膀上。
从脚的大小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他一手拿着刷子,一手提着漆桶。
他说不了话,嘴被堵得严严紧紧。小孩站在他身上,踮起脚,仔仔细细地刷着。他看见黑色水上刷出一片蓝色的细草。小孩耍得很仔细,但只刷了一部分。其余的地方他都都够不着。
别的监狱的水草比这边长得快多了。他刚才在隔壁刷着,还踩在两个木头似的东西上。这边可怎么办呢?他从没想过偷懒也没想过随便干完了事。每一处地方都必须刷到。
他放下小桶,蹲下来,把诸葛先生拖到另一处,又站在他身上继续刷着。
诸葛先生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小孩儿根本就没有头!
时间是蚕吗?爬得如此慢!
待小孩全都刷完以后,触目便是绿色了。
草长到一寸高就不再长了,但黑色的水还在往下长。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黑水正慢慢变成坚硬的岩石。隔壁的男女便是受了这样的酷刑。
在诸葛云甫听到尖叫声之前,小孩本因该已来到他这里的。可是油漆已用完,他便另提了一桶来。
现在他贴着第,草离他只有一两寸的距离。
“小孩儿。”
无头尸已跪在门外,刷最后一块地方。他听见了这个人的声音,问他什么事情。
“你去别的监狱,万一没有板凳的话就刷不着了。不如把我带过去吧,我还可以帮你刷。”
“谢谢你的好意。这是我份内的事,我自己做就好了。”
“但你总需要垫脚的东西呀。你想我能高能矮,能长能短,不是很合你用。”
草已舔着他的肩膀了,鲜血淋淋,如草地上的星星点点的花。
小孩儿似乎正在考虑。
“主人没有说过可以放犯人出来。”
“小孩儿,我不是犯人,也没有犯什么错。你想想你的主人也没有说过不可以把放任放出来呀。”
他已经刷完。
“喂。”
“这么清净的地方不要嚷嚷。”另一个人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按了什么按钮,水墙已停止生长。
一个白衣人把他拖了出来。
诸葛云甫的衣服和皮肤已被划得破烂不堪。
那个人看见他一身的伤,给了白衣人一巴掌。白衣人跪了下来,请莫桑大人开恩。
“谁让你们把他关进这个监狱了。你虽是个聋子难道眼睛也瞎了吗?信上交代得很清楚你居然也会办错。还是监狱种类太多你分不清了?”
白衣人被削掉了脑袋。此后由他来刷漆。小孩升为狱卒。
他竟派人找寻找自己,还把自己接来这里住。想到这里,潇潇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为他所受的一切苦都值得。她甚至觉得能为他受点苦是无上的光荣。
他问过她那天把她踢下水的是谁,她说她记不清了。不过是个过路人而已。她甚至有些感谢那个人。不是那个人她怎么会知道莫桑大人还是很在乎她的呢?
“主人,告诉我第二件事情吧,我愿意立刻去做。”
“等你养好伤再说。”
莫桑是按零的吩咐把诸葛云甫抓进监狱的。明明对狱卒说要实行火刑,他还是听错了实行了水刑,想象就可气。他可是一个办事认真的人。
这些月他都在负责设计各种佛教建筑禅隐寺的每一处都是他的心血结晶,包括各种监狱刑罚。朝廷的人往往用皮肉之苦来惩罚人,他莫桑设计的刑罚则是用恐惧心理来惩罚人。
他正在设计图纸上画着,禅姑娘把茶水泼在了图纸上,连他衣裳手上都溅这滚烫的茶水了。
“打我呀,你怎么不打我?呶,我的脸就在这儿,我说你怎么不动手呀,盯着我干嘛?”
莫桑把图纸揉成一团扔在她身上欲走。眼不见心不烦。
“把我关在你监狱里试试呀,怎么着,怕了我?你说呀,你怕我!”
莫桑真想把她撕成碎片。
“你看我是海棠大人的人就不敢惹我是不是?你这循规蹈矩的家伙。你个没天理的。你给我回来,你再走一步我就对她不客气。”
莫桑只得停住。
“你们这些人全是见一个爱一个!完全不替我们着想。”
又一个提着小桶拿着刷子的小孩儿进来了。他感觉着不妙,退到门口。
“莫桑,你回来。你快回来。我过不下去了。”
小孩儿似乎在好奇地看着他们俩,尽管他颈子上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是最好的,小孩儿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就不用看什么脏东西了。那些已来到世上的小孩儿不过是小一号的成年人而已。
小孩儿是来告诉禅姑娘海棠大人要见她。
禅姑娘抹掉眼泪往东院走去。
她喜欢的是那个脾气暴躁,率性而为的莫桑,而不是循规蹈矩、埋头苦干的莫桑。
两人在涿州时只是戏弄一下那个叫潇潇的姑娘。想想看,那时多么快乐,多么亲密!莫桑寻花问柳劫富济贫无所不为,何等洒脱痛快!她告诉他自己使劲踩了那乞丐一脚,还把她踢下水时,他是多么得疼自己。该死的莫桑!她叹了口气走进东院。
“禅妹子,怎么脸色那么难看呀?该不是莫桑又惹你生气了?他随性惯了,你该宠着他才是。”海棠正在修剪着自己的指甲。那指甲宛如小蛇一样扭动着。
“大人,他要是还和以前那样我倒不生气了。你看看他现在,一脸的死气沉沉,对一个贱骨头也来劲!等那个赵依依来了,我一定请求辛哉大人先让她治好莫桑的病,再杀她不迟。”
“正是。我看还得请她把月也瞧瞧,对一个影子似的人上心,太失身份了。禅妹子,今天找你来没什么大事,就是问你祭神事仪都准备好了吗?”
“大人,您放心,都准备好了。”
海棠的手指伸过去。一对黑玉戒指呈现在禅姑娘眼前。
她小心翼翼的接过去,叩头谢恩。
从今以后,她和莫桑的身份将和零平齐。
百年一次的祭神,终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