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林少一

1、（上）

　　我在初冬来到这个城市。2008。成都。
　　随着人流走出脏乱不堪的火车站，迎接我的，是阴冷的风。
　　与我居住的小镇不同。
　　这里的风更像路边呼喝来去的车夫冷冷的眼神，注视着初来乍到的外地人。

　　我又倦又渴，随意跳上辆人力三轮车，叫他拉我到附近廉价的旅馆。
　　车夫应承了声，似懂非懂的四川话。
　　他一路喋喋不休地说着，带着欺生却热切的意味。
　　我偶尔能听懂两句，也不回应他，眼睛打量这个陌生的城市，行人，建筑，路牌和积郁的天空。
　　我来这个城市是为找人。L，我的男朋友，网上的。
　　我今年十七岁，高中毕业。

　　2009年．在这个城市已经呆了三个月。
　　我没有找到L。
　　找到份前台的工作，活人。
　　在偏僻老旧的社区租了房子，真正在这里生活下来。
　　每天坐往返两小时的公交车越北去南上班。
　　清晨，人未醒。夜晚，人已睡。
　　加班不计酬劳，饿了就叫盒饭。
　　挣到的钱除去房租水电吃饭外，花在了楼下的网吧上。
　　聊□□，在论坛，在那些热闹的留言板上寻找名叫L的男人。
　　－你好，你是否认识一个在南溪的女孩？
　　我总是以这句话去询问每一个叫L的四川男人，
　　因为如果他是，他必定回答，对，我认识。
　　可每一次的回复都让人失望。
　　有人沉默，有人老实地说不认识，还有人直接问我的联系方式，说妹妹找不到他还有我啊，今晚我带你去XX玩。
　　我开始怀疑那个叫L的男人是否真的出现在记忆里。
　　关机下线，屏幕黑闪。我想，坚持不懈的结果或者就是这样的。黑暗。

　　我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同事之间只是熟人。
　　但有了固定的居所，也就认识了一个同伴。阿刀。
　　她是女人。听着名字像个男人。
　　她对我说，我的绰号叫菜刀。你叫我阿刀。
　　我点头。我的名字没这么威风，我叫小微。
　　她问，你多大了。
　　十七。
　　你看上去不止十七岁。
　　嗯。
　　你上班了。
　　嗯。
　　伪造了证件吧。
　　嗯。
　　你真不爱说话阿。
　　我笑了笑，嗯。
　　这是她搬来同屋三天后的事。我们有了初步认识。
　　一周后，阿刀跑来敲我的门。
　　她说，我们两个人干脆住一间房子吧。
　　你看，这一间还是挺宽的。我们两人住一块，把另外一间再租出去。你觉怎样？
　　我有些佩服这个想法。但没立刻表态。
　　她又说，我不是坏人，看你也不是。我没钱，你好像也没钱。我们住在一块根本就没危险。你看，这里再搭副床架子，不是又可以睡个人么？我的东西搬过来这地方也够宽敞，再说，我们两个还可以节约一半的房租，何乐而不为
　　我一时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这房子一室两厅，正如阿刀所说，把她那间租出去我们正好可以凑合挤出一半房租，这样我可以省点钱买电脑自己开通网络，不用每天去网吧和打游戏的人抢占有限的位置。
　　于是我说，好。没再细想阿刀为人如何，生活习惯和我是否合适。
　　她眯着眼，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乐颠颠地跑出去张贴出租告示了。

　　我和阿刀住在了一起。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就缩在一块，聊聊天，然后在各自的回忆里沉沉睡去。
　　我们没有电视机这种娱乐电器。阿刀只有台收音机，德生牌的。效果不错。
　　电台嘈嘈切切滚动播放着音乐，和情感故事。
　　阿刀也不是本地人，但家乡离成都很近。
　　我问她为什么坚持留在这里呢？
　　她说，她就想在这里生根发芽。不想再回小城去。在这里找个人结婚生子，一生就晃悠悠地过了。
　　她问我，你呢？
　　我说是为了个人。
　　她嘿嘿笑，是男人呀。长什么样儿的？有照片吗？
　　我摇头，没有，我只知道他网名叫L。
　　她吃惊地睁大眼睛，是网友？连真实姓名也不知道？那么电话联系过吗？
　　我统统摇头。
　　这下阿刀更惊异了，这莫非是网上的孟姜女千里来寻夫了？
　　她说，小微啊，你别傻了。这摆明是个骗子专门欺骗你们这种小女孩的。
　　我不服气，那个人没有骗过我。相反地还一直鼓励我好好读书，要上大学要念硕士读博士。
　　可是，半年前我丢失了□□号，连同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没有了。
　　只是清楚他在四川，用一个字母L作网名。
　　阿刀对此不能理解，她无法想象，一个小女孩仅仅出于对网友的好感，就跑来异地寻人。无啻于天方夜谭。
　　每个人的坚持都有自己的理由。
　　阿刀见我固执如此，也不劝我。
　　手拨弄收音机的旋钮，来回跳台，借以发泄心中的震惊。

　　2009年夏天。我终于攒够了钱，买了台笔记本电脑。07年的型号，价格异常便宜。
　　我和阿刀的夜间娱乐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她不再折磨那台收音机，于是我们也不再深夜对牢鬼故事捂着被子尖叫。
　　我聊天，阿刀看肥皂剧，她还去婚恋网站注册了ID，正式投入婚前疯狂的招聘活动。
　　招聘对象：单身，男青年，有业且稳定，最好有房有车。若是离婚男，不要拖油瓶。
　　聘期为：一生。
　　时常深夜有人致电慰问阿刀，我于睡意朦胧中惊觉阿刀嘴上蜜里调油功夫如飞涨的纳斯达克指数，步步高升。
　　脸蛋上有了些许春光明媚的色彩，连带兰花指也悄悄的勾魂摄魄起来。
　　她有了别人作陪，开始夜不归宿。开始喝醉了被人送回来。开始抽烟，开始有了深深浅浅的心事让我猜不得，问不了。
　　她偶尔会喃喃自语，我有时会听到，诸如男人是贱货之类的论调。
　　我想阿刀虽然变身成了蜘蛛精，但道行毕竟不够，栽在唐僧这等法力不够但脸皮够厚的男人手里不冤屈。再等等就好了。小蜘蛛精总会变成老蜘蛛精的。
　　阿刀有时遇见不如意的男人会叫上我作陪。如意的则不，会带给我城南的烧烤补偿。
　　于是我也渐渐熟悉成都大大小小娱乐场所。
　　也有了一干莫名其妙的熟人，别人偶尔来电问候，我还得想想是在哪儿见过面的哪个人。
　　熟人之间的资源是共享的。你不适合我。没关系。你的朋友适合我也行。我们彼此介绍来认识。阿刀有了一层关系网，更是信心十足，仿佛成都的好男人都在哪儿伸着脖子就等着她宠幸了。
　　在这样的兜转中，阿刀还没找到如意郎君，我倒是被推了出去，放了个马前炮。
　　在2009年秋天。我认识了唐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