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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最好不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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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身跪安,庆幸他没有开口留我,只笑着让两旁多看顾。我轻声谢恩,匆匆转身离开。
回到昭阳殿,却在殿外便听一名小黄门禀告道:“贵妃娘娘,江州的使节又来求见,正在前边儿候着呢。”
我顿住步子,略略抬眼,便能看到昭阳殿前那恭候的身影。那江州的使节似感到了我的目光,转身朝着我,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稍昂了头,流光在苍穹中滑过,我心中已能静下。
那使节面带笑容,待我在上位坐定,他已拜道:“贵妃娘娘,陈太尉托臣送来一件东西,言明是进贡给娘娘的。”见我颔首,那使节便示意一旁宫女取一物入殿。
也不知是什么,仿佛极重,两个小黄门跟在那宫女身后,一齐用力才能将之抬入。上头盖了丝绢,我不能一眼看出何物。
那使节又行了一礼,这才将那丝绢缓缓扯落。我的目光似有一刹那的空白,良久之后才能惊叹,那是一整块沈香木雕刻的皇宫。
九殿十二宫,每一样都细致无差,飞檐廊角,都精致到了极处。我只能叹道:“真是巧夺天工的手艺。”
谁知那使节沉吟半响,才缓缓道:“太尉说,这本是他最爱的一物,如今进献给娘娘,娘娘要,还是不要?”
我微沉了心,默然许久,才有些冷声道:“太尉何故改了主意?”
那使节道:“娘娘说的在理,太尉何故不听?”
我闻言嗤笑道:“太尉终于坐不住了?”
那使节俯身长揖,未答。
有一点凉意泛上眼角,我忽地开口道:“这件东西,我不要。”
那使节似一愣,小心问道:“娘娘不喜欢?”
我款款至座上走下,一步一开口道:“我只是不喜欢,夺人所好。太尉若是喜欢,那便好好收着,我祝太尉得偿所愿!而我,只求一样东西。”
那使节略有迟疑,才再道:“娘娘,想要什么?”
我指尖掠过那座皇宫有冰凉的感觉,那长久深埋的仇恨却迅速侵占了全身。我轻声一笑,缓缓开口:“我只要太尉替我,杀了他。”
十一月,丙辰,太尉、江州刺史陈显达举兵于寻阳。乙丑,护军将军崔慧景加平南将军、督众军南讨事。
“高台半行云。望望高不极。草树无参差。山河同一色。”音色清亮如泉,潺潺如水,一句淌过。
我至他怀中探起,微微有些疑惑地看住他。他却蓦然一笑,眸中明亮,透过淡淡的阳光,轻声开口:“喜欢?”
我怔了一怔,又缩进他的怀抱,合起双眼点头不答。
“萧衍的,新作。”他却回道。
我重睁开眼,定定地望住他衣袂上的金丝如意纹,缓缓开口:“谁言生离久。适意与君别。衣上芳犹在。握里书未灭。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常恐所思露。瑶华未忍折。”
他一愣,瞬而低头看我,唇边的笑容温润,良久轻笑一句:“女儿心思!”
我略有了一丝笑容,目光却是蒙雾。他的手便落在我腰间,指尖拾起一边绮带,目光微微一沉。
我瞬而僵硬了身躯,即便已不是第一次,我心底总是抗拒而不能坦然。他也感到了我的变化,到底没有扯落结扣,而是对我道:“随我来。”
音落随即起身,一手拉着我,踏过昭阳殿门,沿着回廊穿过数重殿宇,直往那南掖门去。
一路无话。我跟在他身后,望着前方挺拔的背影,眼中一点一点生出涟漪。
“闭上,眼睛。”他忽地回头一句,笑容暖暖。
我微怔,看他眸中阴郁似全都不见,竟听从地闭了双眼。
他牵着我,又是过了几道垂门。我闭着双眼,身心却愈加感知着周遭的一切。他掌心竟有出奇的温暖,仿佛春日的阳光,是别样的安心。我心底竟涌上难以言喻的纷乱,在这悠长的回廊之中,我仿佛不愿到头。
“好了,睁开吧。”他的话音在耳畔响起,仿佛有一丝小心的期待。
我立住良久,方才缓缓睁开双眼。霎那,巨大的惊讶将我定在当场。眼前,竟是一个集市。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林立的商贩,猛地回身,头顶上“南掖门”三个大字依旧苍劲,四顾一圈,记忆中南掖门的景致都大抵看得出来。可是这个集市也是真真正正地落在了眼中。
“我知你,在宫中,并不快乐。特意开,南掖门,让你能,看一看,心念的,地方。”一顿,见我没有回应,他又急忙道:“以往出宫,总有屏除。我知你,不喜。可是,这个是,真正的,集市。”
我怔怔地立在那,有那样一种不能抵挡的情绪撞击在心间,又似分离了左右两半,我为一半的心湿了眼角。良久,低声开口道:“我很喜欢。”四个字落下,嗓间的哽咽已使我难再言语。
他从背后将我抱紧,轻声似舒了一口气道:“那我,便也欢喜。”
我红着眼,死死拽紧了他的衣袂,回身抬头,望入他眸中。颤抖的双唇开合,终究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我有千言万语想同他说,可我们之间却已隔了千仇万恨。
他神色温暖,眸中有光芒淡淡,轻声对我道:“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修长的双手将我按入他怀中,一声声是平淡的包容。
我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可每一下于我都是内心的煎熬。我几乎要错过他低声一句:“你可愿,与我,在这市中,做对,平凡的,夫妻?”
我倏然抬头,一声都不能答。阳光下他极认真地看着我,眸中摒弃了一切,唯有我的面容倒影,语气竟仿佛有了一丝乞求。
我瞬而不能直面他的深情,侧过脸去,心中淌血。但我依旧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那样多年了,我又何尝不是相思入骨,几乎卑微的等待能与他执手白头?
于是,我只能开口一字:“好。”
永远二年,帝于苑中立市,太官每旦进酒肉杂肴,使宫人屠酤。潘氏为市令,帝为市魁,执罚,争者就潘氏决判。
——《南齐书•东昏侯纪》
我不知他花了多大的心思为我建了这样一个集市。只是知道茹法珍那日按他吩咐将平常人家的衣物送来昭阳殿,我在帘后示意碧云收下,心中到底不能平静。
茹法珍恭敬地行礼,良久才笑着一句:“原先徐将军坚决不肯开南掖门建集市,就怕如此防卫疏漏。但陛下仍旧是建了,虽说陛下玩心重,也不曾在哪件事上这般的坚持。但陛下对此这样的上心,可见陛下对娘娘当真是好到了极处。”
我手中一滑,原先握着的物件便顺着裙裾滚落,玉质的东西落在地上有一声闷响。碧云赶忙唤了一声:“娘娘?”
我微微抬了头,目光怔然,一瞬竟苍茫得不知所措。若他情深如此,我又当如何?
碧云同我换过衣裳,藕荷色的缎子不见了宫装的繁复华丽,却也光泽如水垂顺而下。碧云俯身替我理了理腰间的莲纹刺绣绮带,忽地一句:“若是多个挂件就最好了。”说完抬头又道:“娘娘今日很好看。”
我定住不答,那痛却渗入了血脉。镜中这般的容貌已是长久不得见了,自进宫以来,便以为这辈子都再无可能穿一回这平常衣衫。其实儿时年少,所期望的也不过是平顺,只要是能与他在一起,便是全了所有心愿。
而如今是这样的荣华富贵,他也陪伴在侧,可却是这样蚀骨难忍的仇恨,而那最初的愿望大抵也不能实现了。
“走吧。”我淡淡开口,对碧云道。
那集市是真的热闹,行人往来如梭,商贩一家接着一家延绵至尽头。经营的种类也齐全,若不是众人偶尔露出一点宫人常有的恭敬神色,我几乎以为这就是真的,出了宫外。
他等在南掖门,一身平常的衣衫在阳光里投下暗影。
我慢慢停住脚步,远远地看向他。
晨光初升,大片的金黄铺满天地,勾勒了他的身影晕出淡淡的光芒。他在远处回过头来,好看的眉目如极星明亮,唇边含笑,整个人仿佛融进了柔光里。他望定我,轻声开口:“今日,你为市令,我为市魁。”
我蓦然感到心间的剧痛,湿意流淌在眼底,已答不了一声。我记得那时同他玩笑,说长大之后要为市令。裁判断审,八面威风,能让市集里的所有人都听命俯首。那样荒唐的想法他却笑着说好,我难以记得自己的反应,却将他的笑容深深记下,那时的他也是如今日一般,笑容暖暖。却不想,再见之时我们之间已有万水千山,这一世再淌不过去。
见我怔住不答,他便走来,执了我的手,缓缓玩笑一句:“旁人的,不管。可若是,我也,犯了错,你,罚不罚?”
我猛然看住他,双目刹那红了,良久,压住彻骨的悲凉,到底是答道:“罚。”
他神情未变,眼底深深如墨,手中愈发紧了。
半晌,他却松了手,淡淡地对两旁道:“把荆棍,换了。”一顿,又朝我一笑道:“我怕疼。”
我蓦地一笑,脸色白如雪,我心底又有哪一日不是凌迟?
如此玩闹了数日,他也不觉倦怠,集市里的每一件事都亲手做得认真,我看着他不露一丝急躁的神情,心底竟也情愿自欺地抛却一切。
集市里摆了好些专卖零碎玩意的小铺,我虽为市令,却到底还是女子,且这些年来并不曾真正拥有过什么女孩子的物什。所以巡视的过程中我总不自觉地微停在那些店铺前,多看了几眼。
他是步步紧跟在我身后,自然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可每当他欲开口对我说时,我早已拦断在前,无声无息地又快步走了过去。
他张口无言,瞬而似笑非笑地看住我,便似有一泓清泉盈动在眼中。
一日我仍是在集市中徘徊。不知是哪个眼力了得的小黄门,看出了我的兴趣。这日兴致勃勃地摆弄了自己的店铺,终于将我的脚步狠狠地定住。
只是一些女子的香囊挂件,中间掺杂了一些脂粉,细看之下并不名贵,却胜在独特,是宫中不能有的。
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却已经拿起一个挂件对我道:“这个,如何?”
我看去一眼,便不得不佩服他顶好的眼力。他拿住的那个挂件是一个同心结,五彩丝绦编成,坠下嫣色的流速,分外的精致好看。
我没有接话,目光却是半点也没有移开。他见状便一笑,竟缓缓俯身,欲将它挂上我的腰间,口中还道:“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配你,今日的,衣裳,正好。”
我一怔,想起今日我身上的罗裙是月白底嫣色的压边,配那挂件正是最好。但我却伸手一挡,开口一句:“我不要。”
他微顿,抬头笑着看定我道:“怎么?”
我拉他直起身子,拿过那个挂件,略有眷恋地看了看,便丢了回去。他以为我要生气,竟握住了我的手,眸中有紧张的神色。
我的一句话也已到了嘴边,却是看着他良久,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夜间昭阳殿高悬了宫灯,一层一层递进的殿阁却将光亮徐徐转淡。
我躺在寝殿的锦塌上,思绪恍惚,早已守不住地漂离了躯体。角落里有一盏宫灯,一点明亮映在我的眼底。
他脚步极轻,仍旧不许人禀报。突地在我身后将我缓缓收入怀中。
我一愣,视线渐渐转明,却是垂眼不答。
他似笑了,一点暖融的气息贴上我耳畔,他将我转了过去,正对着他。
良久之后,竟说了一番话道;“我差些,忘了你,家乡的,习俗。送,心上人,一定要,亲手编的,才见诚意。而我,六岁进学。师傅从未,骂过我,愚钝。只是,人无完人,我总在,这件事上,没有天赋。但我仍是,用了心,去学,虽然,最后并不,那么,尽如人意。但我,仍旧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微微一顿,竟仿佛有一点转瞬而逝的红晕染上了他的眸子,他低声道:“你能不能,不要,笑话?”
我看着他,将他的从不曾有的神色收藏心底,缓缓点了头。
他便一笑,小心地从怀中拿出一物,郑重地交到了我手上。‘
嫣色流苏五彩丝绦同心结,我一眼难忘。如今这个却走了样子,编得是一点也不好。可我却瞬间红了眼,抬眸看定他,终于泪水盈睫。
那深深压抑的情感刹那汹涌而来,在心间汇成汪洋大海。我开口,几乎是嘶哑的,“这是……”
他笑而不答,指尖覆上我的眼角,情深意长。
我将他同心结压在掌心,仿佛有什么顺着血脉入了心底。他的吻轻柔地落在我额头、笔尖,最后在唇上重重地吻下。
我没有拒绝。我已被两半的身心折磨得那样的疲累,此刻,我再没有力气推开这深切情谊。
他异常的温柔,仿佛我是他心上的珍宝,他的指尖描摹着我的身躯,在每一处都落下滚烫的印记。
我的视线已不能将他看清,月色撩人,大段的银白色光华流淌在榻上。我们紧紧相连,血脉的跳动渐成一处,我眼角潮湿,终于将身心空出,接纳他。
他的柔情渐渐炽烈如火,汗水相融,浸湿了锦被。发丝缠绕,如同这世我们割裂不开的纠缠。我妥帖收藏了十数年的情谊,终于漫过了我的另一半身心,在这一刻,我忘却了仇恨。
我们的心,如此接近。
只是这仇恨也早已同相思一起,都是入骨,我仍在煎熬。
那日他新换了把戏,要我扮作酒肆的老板娘,同他一起当垆卖酒。
我挽过鬓边的碎发,用极普通的绢花簪好,俯身揭开一坛子酒,醇厚的香气便漫开了十里。他立在一旁,替我做些杂活。
我斟出一勺酒,转头想让他尝一尝,却在望去的瞬间,怔住了目光。阳光偏折在他衣襟上,淡黄的暖色徐徐染上他俊挺的下颚,停在他唇边的笑容里,仿佛最醇香的美酒。
他开口,定定地唤我:“娘子。”
我的心口蓦然紧得发疼,眼中满是流光的晶莹。还未能开口,梅虫儿已经急匆匆地跑至我们跟前。
我的手瞬而握不住酒勺,溅出的美酒刹那甘烈如苦。看向他们,笑容自嘲而悲凉。
“陛下!”梅虫儿俯身行礼。
他背身对我,冷冷一句道:“滚!”
梅虫儿连忙跪地,却没有退下。急声道:“陛下恕罪!南方的急报:逆贼陈显达在采石胜了胡松将军,如今已朝京师来了!”
我缓缓转身,心中有尖利的疼痛。他却轻蔑一笑道:“还没有,兵临城下,慌什么?!”
梅虫儿被堵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能道:“崔将军已经在殿上候着了,陛下是不是?”
他沉吟,良久未答。我上前,对着他平静道:“陛下,去吧。”
他一怔,目光倏然锁住我,眼中深如极渊。许久,又仿佛承诺道:“待此事,完结,我们,还过回,这种,日子。”
我缓缓笑了,点头道:“好。”心底却痛不能抑。
待他走后,我重新换了宫装。碧云捧着那些寻常服侍过来问我,“娘娘,这么衣服是不是收着?”
我半侧过面庞,模糊的哀伤浸染眼底,淡淡道:“烧了吧,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
陈显达的军队在两日后便到了新林,崔将军遣左兴盛率诸军抵御。
我听闻消息后,双眉渐紧。新林在西,难道陈显达要渡秦淮河而上?那日江州使节最后离宫时曾隐晦地问过京师哪一面防卫最弱。
我端笔良久,到底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南”字。
只是没有想到,陈显达仍不肯信我。但如今,我只愿他的选择没有错。念及此,我蓦然心头一跳,没由来地不安。
建康城如今四门紧闭,又一次到了最紧张的状态。
好不容易到了夜间,他同我正一道用膳。
梅虫儿和茹法珍两人竟先后入殿禀报道:“陛下!秦淮河中灯火通明,叛军正渡秦淮河北上了!”
音落,殿上猛地一沉,所有声息都似消失。他凉凉地抬了眼,突地将手中玉箸狠狠摔到地上。起身怒道:“左兴盛,败了?!”
梅虫儿两人俯身不敢答话。他沉默许久,终于一言不发地出了昭阳殿。
我安静地在座上一动未动,冷汗却浸湿薄衫。
甲申日,陈显达至京师,率军数千人登上落星冈。至此,宫城严警,崔将军率六军固守。
宫里比以往更乱了,逃走的宫人不下百人,他却没有阻止。只是在殿上大骂陈显达,显得异常的焦躁不安。
我依旧同他在一处,可我却渐渐看不清他意欲何为。
他摔了殿上好些器皿,高声怒骂不见停歇。可是他的眼中却是那样的,平静。
我在他停下的间隙望定他,看他眼底波澜无痕的深邃,仿佛暗暗隐忍耐着什么。我一惊,竟连揣测都已不敢。
傍晚,有侍卫匆匆入殿来报:“陛下!陈显达率军袭宫城,与崔将军率领的台军正在西州大战!”
我猛然抬头,一点呼吸紧蹙。他却仿佛笑了,终于平下声音道:“好。”
我惊讶于他的语气,却在迎上他目光时,看到了他眸中深处那冷酷而自得的精光。我心中急切,却不能问一句。
他拉着我,就席地坐在了殿前的台阶之上。抬手遥指宫城西面,缓缓对我道:“瞧仔细了,我要让,陈显达,有来无回。”
他话中的寒凉令我不能开口,身躯在他怀中一点点僵硬。
天边残阳如血,那暮光也诡异得紧。
这一夜分外的漫长。待汐言褪去血色,夜幕徐徐降临,前线又有战况传来。
那侍卫全身一半欲血,单膝点地道:“陛下!叛军攻势太猛,崔将军恐支持不了多久!请陛下速速避出城外!”
我一震,心如雷霆般跳动,掌心都渗出汗来。抬眸看他,却见他毫不在意地罢手斥退那侍卫,神色不乱一分。
良久之后,他开口,轻声在我耳边道:“你看到,那颗星,了么?”
我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苍穹下星光满布,他指的那颗星却异常的明亮。
“那是,帝王星。若是,哪一日,它不见了,那便是,我不在了。”他轻声又道,低喃如同情话。
我的心似被狠狠地扯了一下,不知哪处又冒出血来,连呼吸都是腥甜的感觉。
他却挽一个淡笑,神色似乎透过了生死。
一直等到天色微凉,灰白的一线在天际尽头浮现。
就在我几乎透支了体力之时,远处一阵响动传来。我勉力睁开双眼,看到那侍卫正快步向我们走来,脸上带了喜悦。
我的心,却一瞬冰凉。
只听那侍卫道:“回禀陛下!王将军已率援军至西州与崔将军汇合,我军士气大振。叛军不敌,正往乌傍村败走!”
我能感到他胸膛里重重的心跳声,在听闻了那禀报之后猛地松了一口气。我却苍白了脸色,怔怔地脱离他的怀抱,看着他,心如寒冰。
他神色中蓦地带了点狠绝的妖娆,看着我一字一顿道:“还没,完呢。”
下午,便有消息传来,陈显达于乌傍村被骑官赵潭刺中,落马被杀。乙酉,他在显阳殿下旨:传陈显达首级。丁亥,以征虏将军邵陵王宝攸为江州刺史。
我听闻消息的瞬间几乎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一手按在了散落的珠花上,密密麻麻的尖利棱角刺入掌中。
六个顾命大臣只剩了陈显达一个,这一役已是背水一战,却怎么,还是输了。
我茫然地抬头,面上苍白如纸,温润的鲜血滴落锦绣榻上。连陈显达也败了,那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替我,杀了他?!
我猛地站起,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
显阳殿上,他早已谴退了所有人。
空寂的大殿上,他遥遥立定,深深地朝我望来,眼中有惊涛巨浪,包含了太多的情愫与深情。
我却统统不要了,我只感到一股巨大的绝望笼罩着我,阴冷严密,我已有窒息的晕眩。
我一步步走向他,终于发了疯似的扑过去,用尽一切力气去捶打他。
我知那是徒劳,却不能停下。只因我压抑了这样多的仇恨,早已将我逼入绝路。
他竟丝毫没有还手,只是定定地望住我,一点悲凉的自嘲从眸中隐现。
金丝龙纹压边的衣襟被我扯断了线头,冰凉的锦缎在我手中紧成一束。我终于忍不住,一抬头,泪如断珠。那绝望的仇恨几乎将我灼烧成灰,我的口中只剩了低哑的呜咽。
他却猛地抱紧我,一只手钳住了我的双手,那一个冰凉的吻便落在我的眼角。
他开口,悲伤而痛极,“这段日子,我那样,用尽真心,对你!可你即便,再感动,也不愿,在我面前,落一滴,眼泪。如今,不过是,陈显达,败了,你却,哭得这般,凄惨?!”
我使劲推他,不愿答一字,泪水却滚滚而下。我缓缓跌坐在地,滚烫的泪珠落在冰凉的地面上瞬而汇成一弯流水。我声音狠绝,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有多痛,你又怎么知道我有多恨你!你杀我全家,恩将仇报,老天怎么能容你?!天下怎么能容你?!”
“够了!”他蓦地低沉一句,藏不住的凄厉让双眸渐成赤红。他锢着我的腰,将我提起紧紧地贴向他,他冰刻般的面庞就在我眼前挽出一个血色的微笑,缓缓开口:“我说过,我不杀你,你的命,就是我的。可是,你若有,本事,便尽管来,杀了我!”
我倏地止住挣扎,那一瞬,呼吸都似利刃没入心底。他却好似不觉,瞬而稍稍扬起了下颚,眸中滑出一道悲悯的傲气,一点点道:“我不是,早就,告诉你,走南门么?不过,可惜,陈显达,不信你。”满是笃定的话语由他残忍地说出,我只觉眼前一片白茫。
他原来早知道,他原来一早就知道!我突地发出一声尖利地哭喊,全力挣开他的怀抱,几步踉跄才能站定。我看着他,泪水不止,忽地又笑出声来。
他是什么人,攻于心计步步为营的天下君主,又怎么能让人蒙在谷里!我与陈显达的这点伎俩于他不过是笑话,尽是我们,痴心妄想!
我的胸口疼得似要裂开,翻涌的血液直冲脑中,缓缓后退,泪水满面,连一句话都无法说出。
他却向我走来,一步一顿,仿佛每一下都踩着我的心口。
“既然,这么想,杀我。何不,你自己,亲自,动手?”他嘶哑地说道,那狠厉的悲痛缠满他的神色。
我刹那不能动弹,似有一把小锤一点一点敲碎了我的骨头,我疼得几欲晕厥。血脉成冰,凝结成青白的颜色浮现皮肤。
他静静地等在那里,宛若天荒地坼。
我仓惶地看住他,胸口急速地喘息,一点腥甜已经逼迫在喉。我忽然发狂地尖叫,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跌坐地上瑟瑟发抖。
他一惊,脚下已动,好似要来扶我。却被我一瞬抬头的目光,停住脚步。
我脸上没有半分人色,凄凉地开口:“我杀不了你,萧宝卷,我竟,下不了手……”艰难地吐出一句,我的嗓子就像被烈火毁了,粗哑难听。
他的双眼却倏地亮了,如极星一般不能直视。他几步将我重新抱起,他胸膛里不规律的心跳狠狠地撞上我心口,他竟在我耳边有一声低哑地哽咽。
我任他抱着,意识已经渐渐离体。泪水连缀不断,我喃喃低语,一遍又一遍:“可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我的每一声都让他紧了一分力气,我只看到他惊慌的眼神,之后便再不省人事。
我能感到声音由远及近,倏地,睁开了双眼。两旁宫人一惊,险些掀翻了手中物什。而碧云一声惊喜的呼唤道:“娘娘!”
我苍茫的视线落在金莲帐顶,目光虚空如烟,寻不到踪迹。忽地手上一疼,他已在我面前。
还未出一声,我便挣扎欲起。他赶忙来扶,在触碰到的刹那他竟隐忍了泪水。
我半靠着锦塌,气息极轻,缓缓转过目光看定他。良久,我将他束发的玉簪抽出,紧压在手,他一头黑亮的长发落了满背。
我渐渐可以勾勒出他的轮廓,竟看到他眸中深厚的柔情温暖了整个寝殿。我不发一言,蓦地,用尽全力将玉簪刺向他。
他反应极快,稍一偏,那玉簪便陷进了他的肩胛。
我死死地握着那支玉簪,面上依旧平静,但眼中却瞬间落下泪水。玉簪卡在了骨头上,我已不能再进一分。可我却不愿松手,哭着不愿松手。
他一声未出,只有薄汗渗出了额角。眸中依然,情深似海。他安静地看着我哭,另一只手抬起,极轻地替我拭去泪水。
开口,温柔地哀求,第一次唤我:“玉奴,你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