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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连溪碧 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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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加没死,之所以没被找到是因为没人识得了她:满头银丝取代了油黑的瀑布,眼中的黑曜石变成了怪异的白珍珠,肤色透明得血管才都清晰可见。如果大白天跑出来,不被称为妖精才怪,也正是这副尊容让她逃过一次又一次的搜索,但养尊处优的她如何独自生存,这将是目前最现实的问题。但也称不上问题吧,因为是另外一个白发白眸的人将她从河里捞上来的,在晕迷之前听那人压抑着喜悦喃喃自语:“谢天谢地,终于赶上了,幸好.....”
那个人四十来岁,长得男女莫辨,但无疑是同类了。清醒时,沛加已经身在一个满是藤花的房间里了。她得知那个人叫牧水,是一个戏剧团的团长。因为好奇吃了一颗漂亮的红果子才变成这副怪模样的,在家里呆不下去就出来混了,少了繁文缛节,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他挑剔沛加嗓音像拉锯一样难听,让她学武。沛加很努力,真可谓下了一翻苦工夫,只过了两年就能马马虎虎登台亮相了。但离牧水的要求还差个十万八千里。
牧水外表强健,却极易生病,他说这是十年之期快到了之故。毒药不仅改变了人的外表,还造成了内脏器官的畸变,他们注定只有十年寿命。沛加为此沮丧了两三天,振作后又开始学医,不仅为了减轻他的痛苦,也为了寻找解到解毒的途径。牧水劝她别白费心机了,因为被折弯的铁棒再也没法恢复成原先的形状了。但沛加不甘心就此等死,给牧水配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但牧水还是死了。没有了靠山,早就看她不顺眼的人们群起而攻之,排挤之下,沛加只好离开了剧团,独立生存。她已经十七岁了,外形却像极了此年龄段的少年,而且牧水也从不把她当女孩子来看待,于是,沛加很轻易就转变观念,把自己当成男孩儿了,还重新取了名字叫做连溪碧。
在外面混好困难,他怪异的容貌见不得人,只好用面具罩着。但因此也很难找到工作了。溪碧很是苦恼,看着典当到最后仅剩的一条紫晶项链,他犹豫了。这是牧水的遗物,但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思前想后,他最终还是把项链收回到了怀中。垂头丧气回到栖身的破庙,思索着是否要决定接受地痞头子张癸的邀请入伙时,突然天降大雨,又被什么东西绊倒,溪碧想着自己可悲的命运,不觉倒在地上,呜咽起来。但旁边还有一个比他哭得更加伤心的人,回头一看,不觉柳眉倒竖,混蛋,没事跑到这里当什么绊脚石,那个人仍在抽抽答答得哭泣,透过雨雾,似乎可以看见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惨白。溪碧皱起眉头,抹下满脸的雨水,爬过去一看搭起那人脉搏,神情变得更加严肃。“喂,你病得不轻呢!”同是天涯沦落人吧,一缕不忍爬上心头。“上本公子,算你小子好运。”他絮叨着,把人给拖到那所破庙里,生起火堆,又抱了大堆稻草盖在他身上给他保暖。这样还不行,溪碧又掏出了那条链子,“你不会怪我吧,反正不饿死也要病死,不如把生之希望留给别人吧!我死也不愿与黑暗中那腐坏肮脏的污秽扯为一谈呢。”他冲进雨中,典当了那条链子换回了一大包药,又在破罐中煎好给那人灌下,这才如释重负得长嘘一口气。“好了,现在真正的身无分文,时乖命蹇了啊。未来将何去何从,我就试目以待吧,不过,头晕得厉害,先睡一觉吧!”溪碧知道他病了,但却懒得动一下,“也对,我还可以做个赤脚医生,真笨,怎么现在才想到,先睡一觉吧。”这一睡,就睡了三天三夜,要不是那个病人的家属及时发现,恐怕他当游医的梦想要到阴间去实现了。那些救命恩人也非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他们指望着溪碧那“惊世骇俗的医术”来改善生活条件呢。但他终究让他们失望了。自学了两年,只能成为不上不下的庸医吧。因能力,才学等有限,他差点医死一个人。逃命途中,他又被那些人抛弃了。苦笑,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生活又恢复成了以前的穷困潦倒,居无定所,食不裹腹。有时候在他会想起幼年恬淡的岁月,简直像是一场梦。“富贵荣华转眼空,只有眼前这纷纷飘撒地雪是永恒的吧!”
这天,他拿着卖柴买来的一块热腾腾的烧饼,喜气洋洋得往暂时栖身的那个农家走去,那里有一个孩子正等着他。小巧玲珑的一个女孩子,像极了幼时的沛桦。“沛桦,在身体的那个的地方,我还是无法忘怀你给的那份阳光啊。”“阿颖!”他亲切得呼唤着,并想象着那娇小的身体像燕子一样飞奔出来,但没有。“阿颖?”心下一紧,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一个华衣公子出现在他眼前,用纸扇遮着嘴角,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他看,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所以然。正当他自尊心再也无法容忍这种无理行径时,那人突然扭转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溪碧不满得瞪了他一眼,急忙冲进去,焦急呼唤,“阿颖,阿颖!”他的目光在触到坐在厚厚垫子上,那衣饰华丽的女孩时,呆滞了。“阿,阿颖?”
“ 请坐!”那个公子邀请道。溪碧皱着眉头。当初,在捡到这个孩子时,她身上贵重的饰物就让他猜到点什么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那个像沛桦的女孩子,终究也要弃他而去的啊。“你们走吧”,他喃喃道:“这里不是你们这些贵人呆的地方。”那公子注视着他,眼里满是诚恳:“谢谢你照顾我妹妹。我叫泽明,是尚书府的三公子,我们一直在找她,谢谢你把她照顾得这么好!”溪碧慌忙道:“哪里,哪里。”这种场景,他最好能缄口不语吧,祸从口出,一句话说错,就再也无法挽回。“你,”那个公子本想说什么,但却放弃了这个念头。起身道:“以后如有什么困难,请不要客气,尽量来找我,我定尽力而为。”溪碧唯唯诺诺,连忙称谢。女孩也站了起来,满脸泪痕,她说:“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你却待我如亲妹妹般,我......”她突然说:“你来我家吧,我要像对待亲哥哥一样,我......”瞟见那个泽明冷若冰霜地神情,溪碧忙说:“不劳小姐费心了,我过不惯官家那拘束的日子,您不用想什么报答的。”女孩突然搂住他的腰,对她哥哥讲道:“我不要嫁给人,我喜欢阿碧哥哥!”溪碧顿觉有一块冰滑进了胃里。泽明显然抑制着无名的怒火,恶狠狠道:“来人,送小姐回府。”女孩儿哭喊着抓着溪碧的衣服,死活不放,直到“嘶啦”一声,那声嘶力竭的哭喊才渐渐远去。溪碧仍在惊愕中,呆呆注视着那些仆人把阿颖塞进马车才回过神来:“住手!”一声威严得长吼让众人都停住了正在进行的动作,目瞪口呆得盯着他,那么震撼人心得悲伤,痛苦。“住手,请不要强迫她,这个任性的小姐有多犟强,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吧!人在绝望中会做出什么也不以为奇了吧。看看她的手腕!”泽明冷冷盯着他,道:“你什么也不知,就别自作聪明地乱下评论。”他瞪了还愣在一边的侍从,那些人慌忙抬起轿子走出门去。
溪碧叹了口气,说:“贵公子,你此刻该不会想着要杀了我以绝后患吧。”泽明冷笑一声:“算你聪明,有什么遗言没有?”“呵呵,”溪碧掏出藏在怀中的烧饼,道:“我饿坏了,你要有点良心就让我吃点东西吧,黄泉路上可没有卖烧饼的大娘啊。”泽明冷笑一声,扔给他一壶酒,溪碧笑道:“多谢。”泽明就等在旁边,溪碧咬了一口,却咽不下去了,他轻声问:“可不可以放过她,那小妮子爱钻牛角尖,我真怕她再做傻事。”泽明道:“你还是考虑一下自已的现状吧,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了,还有精力考虑别人的事。”溪碧苦笑:“你才是那个口是心非的人吧!”泽明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果然不是一般人。”“何以见得?”溪碧笑道。“又在笑了!”泽明说。“呵呵,我现在的确很高兴呢,好久都没有喝到这么好的酒了。”“你叫什么名字?”他若有所思得问道。“咦,难道你还想给我立个墓碑啊,多谢多谢,可惜我没有名字,呵呵,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泽明无语,他在溪碧身边坐了下来,直直盯着他,让对面的那个人浑身如覆针芒般不舒服:“大少爷,你样子叫人怎么吃得下去啊!”泽明叹了口气,说:“我骗你的,我不会杀你,否则小颖会更痛苦的。”溪碧笑道:“我就知道你下不了手,呵呵,讲讲她的未婚夫吧,你留下来不就是这个目的吗?”泽明好不容易露出一丝笑容:“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呢。”溪碧白了他一眼:“快说,本公子还有一担柴没打呢,没闲工夫跟你海阔天空神侃了。”泽明这才说,她的夫君是当朝太子瑾。“啊?那她不就是太子妃了?”“不错。”泽明神情黯淡:“但不知为何,她一听那名字,就又哭又闹,疯疯颠颠,死活不嫁,前些日子干脆离家出走了。我希望你能解开她的心结,否则......不用说你也明白吧,抗旨不遵,等待我们全家的是什么。”溪碧无语,天下谁人不知木槿王的残暴,而他的儿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方面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许久,他才说:“我试试吧,不过,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泽明神色凝重得点点头.
四五天之后的一天清晨,溪碧才出现在尚书府壮观的黑漆大门口,说来看望他淘气的小妹妹。差点遭到一顿暴打,在阿颖面前,他那个哭得悲痛啊,什么狼心狗肺,心如蛇蝎,他千里迢迢赶来看望,差点就天人两隔了。表演得入木三分,阿颖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没良心的东西,白疼你了!”溪碧怨恨得抱怨道。阿颖说:“看门的大爷人很好的,一定是你说了什么话得罪他了。”溪碧怒目而视:“我发誓没有一句污辱他的话,你可以找他过来理论!”阿颖也觉得他今天举止有点过火了:“好好,我知道了,我会跟大爷说以后不可以拦你了,别闹了,跟个小孩子似的。”“不行,我不要再看到他,那个以貌取人的老头子,长着一双阴险的眼晴,看了就叫人不舒服。你要把他赶回老家去,方才解恨。”阿颖听不下去了,不满得喝道:“你闹够了没,我可没闲工夫陪你在这里搬弄是非,阿碧,你别惹我生气。”溪碧冷笑道:“呵呵,你还真是大小姐啊,算我认错了人,咱们后悔无期了!”扔下这冷冰冰的话,溪碧甩手就要离开。“阿碧,”阿颖迟疑唤道,她见到溪碧浑身颤抖,还听到压抑的抽泣。“我让他给你赔礼还不行吗?”前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不必了,只当我从未认识你,从未进过这黑漆大门。”阿颖脸色惨白,她知道溪碧自尊心强,容不得别人半点冒犯,难道,大爷真伤他这么厉害吗?一想到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恐慌与失落轻而易举得攫获她的心:“不,别走,阿碧,我会叫父亲换掉他的,你别走啊!”溪碧的声音里带着喜悦:“此话当真?”得到肯定回答后,他突然老气横秋得叹了一口气:“果真如此吗,大小姐。”
他回过身来,走上前,说:“你就这样偏听偏信,误入歧途的吧,把自己折磨得身心俱累,值得吗?阿颖,不管对人对事,都要三思而后行,那些不确定的事更要谨慎而为之。都说太子殿下凶暴残虐,那都是人讹传的,事实上,我帮你打听了一下,他是个很有爱心的人呢,据说在围猎中,他从来都把箭射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活捉了去,之后养好了伤送归自然。阿颖,你信任我吧,看我刚才差点把一个赤胆衷心的良仆不明不白得给撤了,你还做过其他一些类似的荒唐事吧!呵呵,真让人失望啊。”阿颖满脸通红,不相信得看着他,眼晴里满是怨恨:“是哥哥让你来游说我的吧。”“阿颖,你别怪他,他也是有苦衷的。”“苦衷?他?别笑死人了,那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阿颖,他,”话还没说完,大小姐发话了:“阿碧,你这回真伤了我的心了,说怎么补偿我吧!”失败了!溪碧唉声叹气:“任凭大小姐处置。”阿颖眼中闪过一丝猾诈:“我要在六月之前见到我哥哥改邪归正,重新作人。”“什么?”溪碧大叹:栽了,栽了,上辈子欠他们兄妹俩多少两银子啊,这辈子还念念不忘。“阿颖,我突然想到我那件袍子还晾在院里,来时看天不太好,可能会下雨,我得赶紧回去收衣服了。”“慢着,我话可说在前头,你讲了一大堆并不意味着我就全盘接受,我得认真考验考验你说的话有几成可信度,这可是你刚才教我的噢,另外,如果我哥还是那样不学无术,不务正业,我就还是那句话:死也不出嫁!”溪碧当即晕眩。
跟在这位拿着折扇的公子身后,一日下来,溪碧终于明白那时阿碧眼里快意的笑容是怎么回事了。这位公子早晨起床后,先是玩了一会儿剑,之后开始喂他的几十笼鸟雀,在玩赏之中度过了一上午,吃过午饭,他又跑到一位姓苏的公子那里,两人又相约跑到容姓的大少那里,等了一会儿,又跑来个张大人,四人玩了一下午麻将,之后跑到花街柳巷风流到将近黎明才回家。溪碧哑口无言,意识到阿碧扔给他了一件多么重的包袱,可恶,没事管那么多闲事干嘛,他再次感到欲哭无泪。
于是第二天,当开始因循前一天的进程时,溪碧阻拦这位浪荡公子,劝他读书,教他上进,但于事无补反而引来一顿臭骂。但只要不伤脑筋自尊与他所谓的骄傲,他是不会轻易认输的人。反而,他是越挫越勇,采取强硬的态度,随时随地跟着他,不厌其烦得叨唠着哪些该做,哪些不能做。泽明被搞得不胜其烦,一天暗地找他妥协道:“咱们可以玩表面文章,你不累我也轻松一些,你没见那该死的丫头整日那个心情愉快呀,我们本是同一战线的战友,何必要反目成仇呢?”溪碧歪着脑袋一想,当即点头。但不到一星期,就听到阿碧绝食的催逼,溪碧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为了美好的明天,你就忍辱负重,再接再励吧!”泽明哭幸着脸道:“你那时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连溪碧,我直接把一块木头往你坟头一插,咱俩都安安稳稳得啊!”溪碧狠狠瞪着他道:“废话少说,该读书了!”
日复一日,泽明被压迫得食不甘味,寝不安眠,终于有一天,他溜出溪碧的视野,找到好友大吐苦水,哀叹不是人过的日子。那个容姓的公子笑道:“这么说那个算命的也非虚夸了,你果真找到那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了?”张大人好奇得抬起头:“噢?什么真命天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容姓的公子津津有味回忆起上一次泽明满脸憧憬以为会碰上太子,不禁忍不住笑出声来。泽明显而易见的大失所望。“别提了,那混蛋找不到我,不知道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了。”正说着,下人来报他的侍从溪碧来找他了。沮丧得抬起头,正看见他们笑得那个灿烂啊,泽明咬牙切齿说:“早晚会把这催命鬼踢出尚书府。”立马暴起一阵哄笑,苏公子说:“你怕什么啊,扣上了真命天子的帽子不还是你的侍从,你应该当众揭了他的面具,点着他鼻尖警告他什么叫尊卑观念,太失败了吧,老兄。”又暴出一阵哄笑。泽明无语,苏公子说;“你等着,看我怎么替你管教奴才。”当即叫人请溪碧进来。
溪碧听到房间里一阵阵的笑声,心里有种淡淡的不安。当他走进房间,见四个贵公子懒洋洋品着茶,眼神却往他这里拐时,心里已有了分主意。他礼貌得行过礼后说:“公子,老爷让我带信儿,说今晚你不用回去了,还有,我已叫人把你的鸟都带来了,好了,话已带到,我得赶紧回去了。我家公子就拜托各位了。”说着又行了一个礼,要退出门去。泽明脸色苍白,颤抖着问:“出了什么事?”溪碧说:“没出什么事,老爷说你辛苦了四五个月了,整日埋头苦读,他看着心疼,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你给我说实话!”溪碧越是如此坦荡,泽明越是不安,匆匆忙忙往家赶去。溪碧在后头喊道:“那些鸟可怎么办啊?”泽明哪还顾得了这些,匆匆摆了摆手。溪碧故意恍然大悟,折回客房对那三位公子说:“我家少爷说那些鸟他不要了,各位公子如有看中的仅管拿去。”三个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反应快的,“你家公子真是这么说的?”溪碧笑而不语。“不了,我们对那些鸟不感兴趣,只有他一个人把那生物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要吧!”另一个公子赞赏得说,“你这招借刀杀人使得未免太露骨了,但我还是想说,做得漂亮。”“泽明恐怕有一段日子要销声匿迹了吧,我可不想当他走出囚牢点着我们鼻子尖骂我们不仁不义,放心吧,我们会替他照顾好那些鸟的。”溪碧又行了一个礼,告辞了。回到府里以后,泽明那个怒气冲天呢,都快把房顶给揭了。要不是老爷护着,只怕他当场就要把溪碧给掐死吧。自此,泽明更加坚定了要把他赶出府的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