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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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康熙二十三年，腊月。京畿四围已是白雪茫茫，唯独紫禁城的雪迟迟不来，直直拖到了腊月里——这倒是少有的事。宫人们议论纷纷，都说今年这雪迟的古怪。
她惦记着屋子里的暖意，越发不爱出门。穿在甬道间的冷，是那皇妃服制与暖轿呢帷也掩不下去的阴然。
她像是在默默地等那一场雪，等着看白茫茫大地一片清净的时刻。
钟粹宫温暖如春，空气里流溢的是清冷的梅花香气，那还是派份例时她特地像皇帝要的‘一斛珠’。
皇帝对她素来宠爱，她随便说一句什么，他也愿替她寻来。她心底雪亮，却不动声色的受着这样的宽纵。直到那日启唇讨这一匣‘一斛珠’。
‘一斛珠’是高丽的供奉，在宫里虽矜贵，也不算什么稀奇物事。只是每年供了来，都留在夏日里派发。意在炎热里闻得一丝冰雪清冽，图个新鲜风雅罢了。
故而皇帝也是几分好奇，问她为什么现放着梅花不赏，倒想起这‘一斛珠’来。
她只是一笑，在他怀中歪着头娇蛮道：“婕便是要了，皇上给是不给…？”
他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微敛，看向怀里的人，一双眼似要看到她心底去。却只是一晃而过，仍旧温和道了句“明日让内务府给你送来就是。”
在冷香依稀里回神，她起身至桌前，阻了上来伺候的宫人，亲手执了墨锭研磨。
浓黑的墨汁在砚台里潋滟开，她提了笔想画什么，临落笔又滞住，叹了口气，蓦然想起那句‘一片伤心画不成’。
陡然间有不祥的意味漫上来，她忙是丢开那话，转而随便写了几行字就把笔撂下了。
本不留心，低头看时，写的却是“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手写其心，她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有这样悲凉的心境…就像是久候不至的落雪也无法掩埋心底的荒芜…
看着笔下虽算工整却并不出挑的字迹，眼前几许模糊。
想到那个因病避世多年的女子，那样流畅飘逸的字，笔笔藏锋，可是该有多少心高气傲？
又想起另一张极为肖似的花颜，想起那女子向她道：“我不信你，但我信我姐姐！”
她眯起眼眸，不可自禁的笑了起来。
到了下午，天蓦然便阴了起来，彤云密布，疏风大起。她登上筝画阁，立在高处，听那风吹过袍摆的猎猎响动。檐下的铁马哐啷作响，似与这猎猎风声呼应着。
这已是她在宫里过的第七个冬天。
身后侍奉的宫人灵芝小心劝道：“看来是快下雪了呢。主子快别在风口里站着了，若是风扑了身子，奴婢可担待不起……”
正说着，身后的脚步声沓沓而起，只见另一个宫人神色慌张的奔了来。
灵芝几步上前拦着，低声斥道：“没见着主子在这，什么事这么慌张！”
那宫女喘着气道：“灵芝姐姐，刚才万岁爷跟前李谙达派人来传话，说是圣体违和，请主子过去。”
灵芝也是一惊，看了看那立在风里的背影，正思量说辞，却见她转过身来，忙上前，福身欲禀。她却道：“走吧。”
这几日，皇后的身子越发病羸起来，皇贵妃与和妃辅理着，虽是碌碌无闲，倒也事事如常。皇帝这里总是召了她在身侧，李德全这般乖觉的人自然是知道深浅的。
雪花大如席，铺天盖地的落下来，她坐在暖轿里，心底却空落落的。
到了养心殿，打帘走出时，才发现雪已落了薄薄一层。她在缓缓走向内堂，却听见隐隐哭声，似是痛不欲生的饮泣。
她疑惑的看了看从人，一个小太监轻道：“是恪妃娘娘在里边儿。”
她住了步子，心底突然惶然起来，竟连眉心都蹙得极紧。
圣体违和，恪妃饮泣……这一切明晃晃的把她散落的思绪引到某个地方。
她出了神，却听灵芝道了句：“主子这是…怎么了…？”这才发现泪水落满了脸颊，想忍都忍不住了。
她想问什么，却又着实害怕听见。柔荑攥着绢子握在心口，极力想平定翻滚如潮的心绪。
从人跪了一地，那个小太监更是恐惧，磕头不迭，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她却摆了摆手，让从人起身，复道了句：“无妨，本宫先在暖阁候着。”
暖阁挨着养心殿内堂，她一人坐着，心底是挥之不去的悲凉。起身走至窗前，她抬手推开窗子，想念着多年前那抛却暖阁脂粉香气缭乱、独享琉璃世界清净的快意——却有零零散散的对话飘入耳中。
她探出小半个身子，正见着都太监李德全和御医叶赟士在檐下立着，正低语些什么。
风声雪声大作，飒飒中只能听见个大概。
李德全道：“翊坤宫那位前脚儿才去，恪妃娘娘后脚便到了，执意要见万岁爷……后来……当时万岁爷午睡才起，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刚想劝，没成想他就直直的栽下来了！……”
叶太医叹道：“皇上这是急痛过甚，加之连日的操劳，心力难支……”
李德全抬袖擦了擦汗，心有余悸道：“本来万岁爷用了药，已经缓过来了，可是睁眼看着恪妃娘娘在近前，竟是一口血喷在她衣襟子上，连带着那药又全吐出来了！……却又攥着不肯松手……”
叶太医闻言也是一惊，压低声道：“也难怪皇上大恸下血不归心，恪妃娘娘眉眼间……皇上看着……”
更多的话，她已经听不下去了，只觉的自己被卡在窗中，进退不得。眼前只剩了白茫茫的一片，脑子里也空荡荡的，只是兀自想着什么，任凭扶着窗扇的纤指僵硬如木。
暖阁外纷纷扬扬的雪霎然落进她心底来。她无声的笑，无声的哭，无声的呼喊。
天地间却仿佛安静了下来，安稳依稀，静好如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